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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一切在隴右見到他時候業已分明,若非要說她是在胡鬧,那就算她這一生都是在胡鬧好了。
她望向了城樓之上,襄王正得意地看著這邊,他憎惡陸稹已久,又覬覦梅蕊,自然對這幅光景樂見其成,他瞧著梅蕊向城樓走來,陸稹立在原處不曾派人來攔她,也未覺得有什么不對,那張日夜輾轉在夢中的臉清晰地展露在他面前,帶著決然地神色,朗聲對他道:“請王爺將懷珠放了,奴婢愿意替懷珠為質。”
沒人想到她會講出這樣的話,就連陸稹與隋遠都是一怔,襄王狐疑地看著她,“你?”
“對,”她渾然不懼,“王爺若是想用人質來要挾護軍換取條件,懷珠于王爺并沒有什么太大的用處,即便是殺了懷珠王爺也無法動搖護軍分毫,倒不如換作是奴婢,尚要比懷珠分量要重上那么一些。”
襄王仍是不肯放,“誰曉得你是不是與陸稹串通好上來哄騙本王的,再者本王已經落到現在的境地,也不求別的什么條件,”陸稹是什么樣的人,襄王心中還是有數的,若是想讓他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將他放走,那必然是癡心妄想,挾持懷珠也不過是一時的意氣之爭,人到窮途末路之時做的事情向來尋不到什么章法和道理,他斜睨了梅蕊一眼,“從前本王夸過你聰慧,你便覺得你能瞞得過本王了嗎?”
“王爺說的話奴婢聽不大懂。”她還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樣,從襄王
第一回見她起她就是這般,站在宮道里與趙淳頑鬧,那時候是驚于她的好顏色,也覺得熟稔,到了后來才將她與多年前那位驚才絕艷的梅才子聯系到了一起。
當年的恩怨放到現在來講也不算過時,最初也只是想看看陸稹要怎么對待這位仇人之子。其實也不算是仇敵,若不是趙家拿梅景臣的妻女為挾,梅景臣是斷然不可能偽造出那一封通敵叛國的書信的。
陸家滿門抄斬的罪名,都該歸功于眼前這個人身上啊。
襄王不禁瞇起了眼,在他沉浸于往事的片刻間梅蕊已經離他越來越近了,一貫是柔和的面目,溫溫吞吞地像水,卻教人摸不透深藏的情緒,襄王猛地喝道:“站住!”
她已經離他只有十步之遙了,城樓之上三人對影,梅蕊依他之言停下了步子,卻沒有管他,只是看向了被他挾持的懷珠,輕聲喚道:“懷珠。”
懷珠憋了許久,遭她這么一喚實在是忍不住了,淚珠子順著臉面就滾落了下來,“蕊蕊,你這是要做什么?”
梅蕊笑道,“我做我該做的事情,你本就不該被牽涉在這件事情中,我怎么會允許你因此而受傷,你別怕,我來替你。”
她的下一句話教懷珠哭得更厲害了,“這世上總歸還有我看重你。”
懷珠登時泣不成聲,委屈地抬手就要抹眼淚,被襄王厲聲喝止了,時至如今他便是連區區兩個小女子都無法掌控了,他有些惱,“自顧自地在說些什么話,本王允了么?”
梅蕊這才給了襄王一個正眼,“王爺不允么?”
“這是自然!”
“那要是奴婢說,”她的手藏在袖中,掩在小腹,唇角輕翹,“奴婢已有身孕呢?”
“身孕?”
這句話也只能有城樓上的另外二人聽到了,懷珠被驚得張大了嘴,就連襄王也是一怔,“身孕,誰的?”
梅蕊還是很溫和的語氣,“王爺以為是誰的呢?”
梅蕊的眼風往下一掃,落在了城樓之下的年輕護軍身上,她眼底復雜的神色被散落下來的鬢發遮擋,教襄王看不清楚,只能聽到她的聲音傳來,似遠似近,猶如悶雷炸響在他耳畔,“除了陸護軍,那還會有誰呢。”
“這不可能!”襄王回過神來,咬牙切齒地道,“他陸稹怎么能……”
必然是不可置信的,但細想之下又會覺得無端恐懼,先帝對陸稹那般偏袒,怎么就做不出來這種事情,養虎為患四個字先帝根本就不懂得是個什么意思,才讓陸稹做大至此,襄王惱羞成怒,“他竟然敢!”
梅蕊點頭,不動神色地又更靠近了些,“是啊,他真敢,便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藏了這樣驚天的秘密,當真是罪無可恕。”她聲音又輕又柔,像是在蠱惑著誰,“王爺,您說是也不是?”
“這是欺君之罪,當誅!”
誅——
這一聲誅字落地時,襄王正偏頭往下看去,一眼便望見了陸稹眼底平靜的情緒,大局在握的模樣,十分氣定神閑,措不及防頸邊便傳來痛感,是被利器狠命地扎進了側頸,他驚愕地回頭看去,原本被他挾持在懷中的宮女已經躲在了面前人的身后,而面前的人,右頰沾著血,一雙眼澄澈透明,清亮無比。
她的手握在刀柄上,將那尚露了兩指寬在外的刀鋒使力再扎了進去,襄王口中涌出鮮血來,濺在她衣服的前襟上,她聲音森寒,“軟禁陛下,矯造旨意,是為不忠;忤逆先帝遺旨,圖謀叛變,是為不孝;與皇嫂私通,穢亂后宮,是為不仁;構陷忠良,是為不義,王爺之罪,當誅啊——”
“你……”
襄王倒退了兩步,捂著脖頸處的傷口,只覺得胸口要被撕裂般的疼痛,喘不上氣來,眼前開始發白,腳下踉踉蹌蹌走不穩妥,不曉得往哪里多踏了一步,便像是踩在了云霧上,沒了真實的觸感。
耳旁傳來了呼嘯的風聲,他才覺得自己似乎是真真切切的輸了,從最開始時不慎在御花園中遇到失魂落魄的她時,他就輸了個徹底。
真真。
這是他摔落在地面之時,念出的最后兩個字了。
然而另一邊,年輕的護軍在眾目睽睽之下
第一回露出了稱得上是倉惶的形容,他登上城樓的步伐都是亂的,一把將渾身是血的梅蕊抱入懷中,氣息不勻地問:“你方才說了什么?”
梅蕊突然想起來,陸稹是懂得唇語的。
她輕笑了一聲,“我說,我從來都不曾在胡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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