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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遠不在,那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隋姓姨夫自來了長安后便不常歸家,梅景宛一顆心放在隋遠身上,奈何隋遠卻對功名不大上心,好不容易得了陸稹的諾,她自然是放在心上,唯恐陸稹反悔。趙府的景致比起護軍府來,倒是差很了些,是以陸稹無心看也懶得看,只在前面壓著步子走,梅景宛跟在他身后,一路都盤算著怎么開口。
實在是按捺不住了,梅景宛咬了牙在后邊出聲,“護軍上回答應民婦的事情,可有進展了么?”
陸稹唔了聲,沒回頭,“妥了?!?
“妥了?”梅景宛有些不敢置信,又問了一回,“就這么妥了?”
“自然?!彼穆曇粲州p又淡,回首來瞥了梅景宛一眼,“夫人這算是不信我么?”
梅景宛喜不自勝,感恩戴德的模樣,全然未察覺陸稹寡淡的笑意間所掩藏的譏誚,他虛扶了一把,梅景宛躬下的身子就頓在了那里,她抬起身來,搓著手,訥訥地問道:“那阿遠他何時能去上值呢?”
“三日后罷?!?
這便又是意外之喜了,梅景宛眼眶有些發熱,口中連連道:“護軍真不愧是護軍,如故好福氣呀,能有護軍這般真心待她,您這樣的貴人能瞧上她,當真是她幾輩子修來的福分,我可得讓她好好珍惜!”
陸稹的神色沉了沉,語氣輕地幾不可聞,“分明是我的福氣?!?
梅景宛未能聽清他說的什么,豎了耳想要聽個真切,“護軍在說什么?”
“沒什么,”陸稹停下了腳步,梅景宛一步一隨的,叫他十分不適,他憊懶于看這人一眼,只嘖了聲,“三日后我派人來接令公子入宮上值,夫人盡管放心罷?!?
說完便離了,三日后果然有一輛車停在了趙府門前,福三兒把著拂塵對門口的侍仆道:“隋郎君呢?”
“來了?!彼暹h滿面困乏地走了出來,懶散至極的模樣,他粗粗打量了福三兒一眼,笑道,“是陸護軍的人,特地來接我的?”
福三兒聽了些枝根末節,對這一家人鄙夷得不得了,恨不能以鼻孔對著他們,他也拿捏了腔調,陰陽怪氣地道:“是了,請郎君上車?!?
隋遠撩了衣袍就上車去,福三兒做了個白眼,這人,當真是想攀高枝想瘋了,待到等會兒入了宮,可有得他悔的。
懷珠一咬牙,干脆利落地道:“求求郎君了,請郎君告訴我罷?!?
她求得這樣輕易,倒讓隋遠沒什么成就感了,隋遠有些失望地擰了擰眉,經不住她紅著眼的模樣,好言好語地道:“她很好,讓你也莫要擔心她,過段時日她就能出來了。”
懷珠登時瞪大了眼,“好啊!還真是讓襄王將她給關了?他憑什么關蕊蕊,蕊蕊是御前的人,做錯了什么也該由陛下來發落,讓襄王越俎代庖來管教,成什么體統!”她磨牙霍霍,腦中火花一閃,恍然道,“是不是蕊蕊曉得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所以襄王才要把她給關起來?”
難得她腦子有這般清明的時候,隋遠也不騙她,點了點頭:“她是曉得了很不得了的事,姑娘真是冰雪聰明?!?
對他的稱贊之詞懷珠置之不理,一雙眉擰得快要打結了,“給了他襄王幾個膽子,教他敢在掖庭里邊兒拿人,他當這掖庭是襄王府的后苑了么?還拿不拿陛下當回事了?”越說越憤然,“我這便去稟告陛下!讓陛下發落了他!”
隋遠趕忙將她攔了下來,哭笑不得,“祖宗,你這是當真的?那你想過為何襄王爺有這個膽子敢在掖庭捉人么?”
懷珠氣鼓鼓地在口中包了股氣,“為何?”
他耐心地同她分析,“如故在陛下心中是有份量的,雖不比你在意的多,但如故至少也算是他看在眼里的人,不然緣何會一直在御前當差還那般輕松自在?但現下時局不同往日了,陛下與護軍之間生了嫌隙,某不知是為何,但可以確定的便是因著這個,陛下對如故也開始猜忌起來,畢竟如故與護軍之間的那些情意,闔宮都是看在眼里的,陛下不可能不知。你再想想,如故不見了這樣久,陛下就沒有絲毫的察覺么?既然有察覺,那為何又不遣人去尋她?陛下到底還是存了幾分少年心性,如故為了護軍同陛下置氣,陛下既不愿責罰她也不愿低頭,這時候出面的,便只有襄王爺了?!?
懷珠不解,“這是個什么理,陛下為什么要責罰蕊蕊?他派了護軍隨行往隴右,讓蕊蕊三年五載都可能瞧不見護軍,刀劍無眼的,將護軍傷著了,又或者話往最壞里講,要是護軍再也回不來了,蕊蕊又該向誰討說法去?”
她一心一意都是蕊蕊,隋遠不知道該怎么說她好,覺得這姑娘傻到心眼里去了,態度更是溫和,“伴君如伴虎,如故是不曾真切地將這句話記在心間,陛下是太慣著她了,在護軍這件事情上,陛下做得并沒有什么差錯,這是明智的決斷,社稷面前,區區兒女情長又算得了什么,如故怎么能因著這個而怨陛下呢?”
懷珠捏著袖口搖頭,她咬著唇,哽聲道:“誰管你們這些大道理,明白這些事理又有什么用,連悲喜都不能表露出來,自個兒做不了自個兒了,這樣活著真累!”倏爾就紅了眼,她攥緊了拳頭,“不行,我不能夠就這樣放著蕊蕊不管,我要去求陛下來救她!”
隋遠捉住了她的手腕,好氣又好笑,“我方才說的你都不曾聽見是不是?”他連聲氣都變了,一改平日的溫吞懶散,噼里啪啦就丟出一長串的話來將懷珠砸了個頭暈目眩,“你去陛下面前怎么講,說襄王爺將如故關押在了冷宮,請陛下相救?先不說你能不能見到陛下,就算是你先見到了陛下,未等你將這番話說完,襄王的人早便將如故從冷宮帶出來關去別的地方了??赡苁谴罄硭拢灿锌赡苁翘炖危只蛘呤履涎绵蜞簦瑢脮r再想去看她,那就是難上加難的事情了。然后,陛下匆匆趕到冷宮,卻發現并未尋到如故,你欺君犯上,這是要掉腦袋的罪名,擔得起么?”
懷珠被他唬了一大跳,淚眼朦朧地嘟囔,“可蕊蕊還是不見了呀,陛下總歸是要找的?!?
隋遠冷笑了一聲,“是啊,如故是不見了,曉得什么叫謀心么,襄王大可以將潛逃出宮的罪名扣在如故頭上,左右照她此前那般魂不守舍的模樣,是極有可能做出這種事情來的,屆時陛下大怒,又因著護軍在隴右而不得不隱忍不發,你想想,之后的結果會是怎樣?”
“什么結果?”
她笨得可以,隋遠拿她實在是沒有辦法,嘆了口氣,“護軍遠在隴右,暗中尋人的事情只能交給南衙來做,南衙是襄王的勢力。如故本就在他的手中,怎么尋都是他的事兒,全由他一手操辦了,指不定尋回來的就是一具尸首了,若真成了這樣的境地,就算是護軍從隴右趕回來,也無力回天了?!?
一想到梅蕊被遍體鱗傷地尋了回來,連氣兒都沒有了,懷珠的淚珠子就止不住地往下掉,越想越傷心,捂著臉蹲下身就開始大哭,隋遠實在是怕了她,也跟著蹲了下去,這會兒氣消下去了些,他倒又恢復了斯文的模樣,耐心誆哄道:“所以不能去求陛下,依某之見,如故在冷宮里有吃有住,也不比在掖庭差到哪兒去,某還能時常去探看她,這當是現下最安全的舉措了。”
懷珠還是有些不甘心,“真的沒有旁的辦法了么?我總覺得蕊蕊在冷宮里邊兒不好,此前的趙娘娘也在那里呢,她與蕊蕊素有嫌隙,我怕趙娘娘她趁著蕊蕊不注意,將蕊蕊給欺負去了。”她癟著嘴,“冷宮里怎么能和掖庭比呢,掖庭還有我陪著她呢,冷宮那樣晦氣的地兒,肯定吃不飽穿不暖的,也沒有炭給她燒,幸好她不怕冷,我能不能送一床被子去給她呀?”
隋遠很果斷地搖了搖頭,她只得抹著眼淚唉聲嘆氣,隋遠灰色的袍角就在她眼前晃,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抬起頭來納悶地看著隋遠,問道:“郎君不是襄王爺的人么,怎么會向著蕊蕊與護軍?”
第83章 林鳴悲秋
懷珠早起時前腳才踏出門后腳就被一群人生拉硬拽地給綁來了乾元殿,她睡意朦朧地揉著眼,嘟囔道:“這是做什么呀?”
突然一把吳鉤刀就架在了她脖子上,懷珠被嚇得一個激靈,猛地清醒過來,四下里望去,盡是紗冠官服的朝臣,用趾頭想也該知道這是什么地方,更何況面前還正站著威風凜凜的趙大統領,大統領懷里抱著的那個面目清秀的少年看起來格外眼熟,懷珠想了想,驀地瞪大了眼。
“陛下!”她膝一軟就要跪拜請安,早忘了自己身后還有著一群攜刀佩劍的千牛衛,猛地就把她給拎住,明晃晃的刀口架在她脖子上,身后的那個千牛衛粗著嗓子喝道:“別動!”
懷珠被嚇得直哆嗦,眼風一抖一抖地往別的地方掃去,本是面目儒雅的襄王立在丹陛之上神情扭曲目眥欲裂,絲毫沒了平日里的風度,隋遠扶著趙后,十分平靜地看著她,并輕輕朝她搖了搖頭,大約是讓她不要慌張,他眼底似乎有風云涌動,懷珠不太明了其中的意思。還有個人站在大殿正中,身姿筆挺,他的眼瞥了過來,懷珠怔在那兒,一時間不曉得該做什么反應。
她險些就往刀口上撞了,“護軍,蕊蕊呢!”
千牛衛都被她嚇得倒抽了一口氣,趕忙將她的領子拎得緊了些,“不許動!”
懷珠扭過頭就橫了千牛衛一眼,“你是什么東西,膽敢在乾元殿中佩劍!還不趕緊跪下!”
她色厲內荏得有模有樣,就連那千牛衛都被她唬了一瞬,反應過來后便更兇神惡煞地勒緊了她的脖子,懷珠面色漲紅,雙手死命地摳在千牛衛的手臂上,襄王在上頭冷冷一笑:“青遙,你這樣欺瞞本王,便不怕本王折了你這條軟肋嗎?”
懷珠不曉得襄王在說些什么,什么欺瞞什么軟肋,她覺得襄王一定是誤會了什么,但她下意識地看向隋遠,想著他要是能給襄王解釋清楚,那這一切便算是了結了。若說梅蕊是陸稹的軟肋這還尚且說得過去,可她孤身一人在這宮里,不曾是誰的軟肋,也不能用以去要挾誰,莫名地被牽扯進來,她覺得很委屈。
隋遠恰好也看了過來,目光相對的時候,她沒法從隋遠的眼中看出什么異樣的情緒,正想著要不要自己主動來解釋一下她和隋遠并沒有什么關系,隋遠就搶先開了口,“王爺說的什么,青遙不太懂。”
他話語里平靜得驚人,對懷珠被襄王劫持這件事情完全無動于衷,反而是很困惑地看了看懷珠,又對襄王說道:“王爺將這宮女綁來是什么意思,恕青遙不知。”
懷珠卻不曉得自己為什么竟然有些失落了,是該如隋遠所說的那般,也是自己想的那般,他與她之間沒什么瓜葛,他也不必為了她的事情而上心,自然也就威脅不到他了。她眨了眨眼,又咬唇對襄王高聲道:“不曉得王爺召奴來有什么要緊事,若是沒有,奴便退下了?!?
襄王面色一沉,今時不同往日,不只是朝臣們都瞧出了他大勢已去,連這小小的宮婢也不將他放在了眼里,他咬牙切齒,“誰許你這樣對本王說話的,跪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