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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人手上的動作一頓,側首看了過來,面上的神情僵住,美人掖手立在那里,春風秋雨都成了陪襯,她面色無波地對婦人喊了聲:“景宛姑母。”
梅景宛瞧著要比從前老了許多,梅蕊記得當年姑母家生活還是十分富足,只不過夫妻吝嗇成性,不曉得寬待自己,倒是將她的那位表哥隋遠慣得大手大腳,花錢如流水。隋遠也算是生的好模樣,但眼下青黑,可見是點燈熬油慣了,卻并非是為了讀書,他穿著華錦的袍子,見了趙淳也不作揖問安,只立在那里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偏首向梅蕊看來,笑得流里流氣:“如故表妹。”
他喊得理所應當,順口極了,引得趙淳皺了眉,梅蕊淡淡地應了他:“表哥。”
她甚至連隋遠的字都懶得喊,隋遠也渾不在意,抱著手臂,肆無忌憚地打量著她:“如故表妹近些年似乎過得不錯,可曾思念過表哥?”
“不曾。”梅蕊連眉梢都懶得動一下,直接看向了梅景宛,“聽元良兄長講,姑母此番車馬勞頓遠至長安,是尋我有何事?”
梅景宛呵了一聲,“枉你還記得喚我一聲姑母,這些年也不見得有什么音訊,當真還把我這個姑母放在心上了?”
“姑母也未見得將我放在心上過,當初收留的恩德,早以一紙地契相還,姑母還想要我怎樣將姑母記掛在心上呢?”
她性子很穩,溫溫吞吞地吐出帶刺的話,梅景宛被她噎得面色漲紅,趙淳未料到其間還有這樣的事情,這些都是梅蕊未曾向他提起過的,他擰眉問道:“蕊妹妹,這是怎么回事?”
“沒什么,陳年舊事罷了。”
她說得平淡,誰又能想到她當年是落魄成什么樣才會憑著一紙書信奔赴長安,趙淳默然,雙拳攥緊,梅景宛見勢不對,拔高了聲道:“地契分明是你自愿給我的,怎么就成了報恩?便是你家那座破房子,拿與我我也嫌棄破舊,我要著有什么用!”
梅蕊懶得與她吵鬧,徑直問:“所以姑母是特地來長安同我說這件事情的么?”
景宛脫口而出,“自然不是。”
“那便請姑母有話快講,”她眉目間隱隱流露出不耐的神色,“宮里近來事務繁重,我還要趕著回去。”
梅景宛尚未反應過來,隋遠便哧地笑出了聲,他幸災樂禍地瞧了自己母親一眼:“看,如故其實并不愿意聽你講,這件事情還是免了罷,我都嫌你丟人現眼。”
說罷直接便走了,趙淳斜睨了梅蕊一眼:“我先回避。”便也走了。
庭院中只剩下景宛與梅蕊二人,梅蕊耐著性子等了一會兒,終是又開口:“人都散盡了,姑母還是不愿意講么?”
她望了望天,“不愿意便罷了,那我就打道回宮。曾經在我阿爹過世之后姑母是如何待我的姑母自己曉得,看在血肉之親的份上,也看在你曾為我阿爹貼了棺材本兒的份上,姑母想要求我的事情我還是會勉強聽一聽,但能不能做,會不會做,都是我自個兒說了算,所以也請姑母不要太過期望。”
梅蕊掖著手,神色淡淡,“請姑母有些自知之明罷。”
第43章 當時是
梅景宛遭她這番話激怒,一揚眉,眉骨處的傷越發顯得猙獰突兀,她聲音都是顫的:“你這狼心狗肺的東西,當年我錯留了你,真是白瞎了眼!”
“是啊,”梅蕊淡笑著,“當年若不是姑母收留了我,只怕我早便餓死街頭了。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這是阿爹教給我的理,是以姑母想要的我都給了姑母,但姑母似乎不知饜足呢。”
她難得譏誚,勾起的唇角也十分涼薄,“是以姑母這回來,又是想讓我如何來報答姑母當年的滴水之恩呢?”
氣息又急又促,梅景宛死命咬著牙,繃著腮瞧她,這妮子能耐了!說起話來都是趾高氣昂的,往前低眉順眼的時候再不見了,硬的不管用,她的神態便軟了下來,耷拉著眉眼:“如故,本都是一家人,何必鬧成這樣呢?”
這些話信手拈來,梅景宛拈起袖便淚沾滿襟,“你姑父那樣你不是不知,當年家底都被他敗光了,外邊兒還欠著賭債,姑母這是沒了法子才這樣的,你是個好孩子,便不能諒一諒姑母么?”
梅蕊拂過了眉頭,一派平靜不為所動,“我還是那句話,勉強一試,姑母莫要抱太大的期望。”
她油鹽不進的模樣令梅景宛咬了咬牙,但這事情是關隋遠的前程,她不能任由這么下去。自己便就一個兒子,縱使不爭氣了些,總該要好好籌謀的,梅景宛的腰躬得更深,同時也將聲音壓得低了:“聽他們講,你同北衙那位護軍的關系十分要好…”
話還未說完便被梅蕊截斷,“這話是姑母從何處聽來的?”
她這樣搶先追問,更是令梅景宛有了決斷,她噯呀一聲,佯裝通情達理并著和藹地樣子,對梅蕊道:“你先不論我是從何處聽來的,單憑這件事兒,姑母便覺得你是無錯的。情愛這樁事情本就沒有什么對錯,那護軍雖然有些缺憾,但定然是在旁處有你傾心的地方,你這孩子的脾性姑母最是了解不過,一旦認準了,就不管不顧地,當初說要來長安,便真的說走就走,嚇了你姑父與我好大一跳。本以為你只是不曉得天高地厚,離家幾日便會回來,哪曉得這么多年音訊全無,還真是到了長安。”
梅蕊聽她這一通東拉西扯的,倒是起了幾分興致,若有所思的看著她,“姑母當真這樣想?”
“不然呢,”梅景宛柔聲緩色,“你以為姑母當真會害你不成?若是真的要害你,姑母怎會收留你,景臣便就你這么個女兒,姑母疼你還來不及。景臣過世之后,姑母便也能算作是你的長輩了,你的婚事自然也是要姑母來操心的。按理來說,若是讓你當真與內侍對食,景臣他是決計不會同意的。但你自己又喜歡,姑母平生最不愿做的兩件事,一件是強人所難,一件是毀人姻緣,你若真的喜歡護軍,他也待你好的話,你要同他在一起也不是不可以。”
梅蕊似笑非笑地,“那,我該要謝過姑母了。”
“你這孩子!說什么呢,這都是姑母該做的,”說著便有些動容,卻不知是真是假,梅景宛又抬起袖來擦淚,囁嚅道,“只是天可憐見,你有了好歸宿,你那阿遠表哥卻還是個不懂事兒的,日里愁夜里也愁,我是實在不曉得該怎么做才好。”
話已至此,不問便是不識抬舉,梅蕊壓了壓嘴角,“我瞧著表哥那模樣挺好,卻也還愁沒有好歸宿?那也未免太過蒙塵了。”
不曉得梅景宛聽未聽出她話里的譏諷,又或是徑直置若罔聞,她只顧著說自己的話,風霜遍布的臉淌著淚,莫名的讓人心生不適:“這又有什么辦法呢,姑母總不能放任他不管,你表哥秉性也就這樣了。”她突然話頭一轉,“不過好在家學淵源,你表哥他只要肯學,定不會比旁人差。這春闈不是要開了么,聽聞今年是那位護軍監考,如故啊,你能不能想想法子,幫一幫你表哥?”
敢情在這兒等著她,梅蕊慢條斯理地哦了一聲:“姑母想要我怎么幫呢?”
“法子多了,最明了的也便是…讓護軍透露些天機,護軍既然是監考,那必然曉得要考些什么了,就是一句話的事兒,”梅景宛搓了搓手,“舉手之勞罷了,不妨礙的對吧。”
梅蕊靜靜地看著她,眼神里似是藏著刀,笑卻是平和的,“大抵姑母也是不曾在上讀過這樣的話,舉手之勞這個詞,原本是用來自謙的,而非是你請人幫忙時用以脅迫的借口。”
“你說什么呢,”梅景宛有些怔,“這樣小的事情,護軍做起來不是很輕松么。你與護軍是什么關系,只要你開口護軍保準就應了下來,我也不會同旁人說阿遠中舉是托了護軍的福,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誰又會曉得?”她臉色登時拉了下來,“好歹我還允了你與他在一起,他便就是這樣回報的?”
顛倒是非,信口雌黃,梅蕊聽得好笑,她的笑意若有似無,眼底千里冰封,開口寒聲道:“我曉得,慨他人之慷這種事情,姑母向來做的得心應手,姑母是不是覺得任誰都是欠了姑母人情,無論姑母所求之事如何荒唐無理都必定要滿足姑母?春闈大事,旨在為國挑選良才,表哥他是什么樣的人,姑母比我更曉得,便是他都能登第高中,且不說旁人疑不疑,將來入仕,他守得了為官之道么?”
“再者,”她齒冷笑道,“什么時候我的事情,也能輪到姑母說了算?什么叫姑母允了我與護軍在一起,若是姑母不允,那我便不能與護軍在一起了?姑母未免將自己看得太高,”她字句壓得更重,教梅景宛喘不過氣來,“自我爹娘過世之后,我的事,便也只有我自己做主了,旁人休想干涉分毫。更別說像是姑母這樣,可有可無的血肉之親,姑母說的話,甚至比不上銀針落地。”
梅景宛尚在震驚之中,這番話損得她顏面全無,她漸漸面色漲紅,梅蕊二字正要從齒縫中蹦出,一道寡淡的聲線便從門口傳來:“原來如故在這里,倒教我好找。”
轉頭看去,陰沉的天色下陸稹撩袍邁入高檻,獨身一人卻攜千軍萬馬之勢,他背著手向這邊走來,每一步都走得沉著,輕重緩急恰好,從容又矜貴,站定在二人面前,他先看向梅景宛,平著聲問道:“這位是?”
他這樣走了進來,以親昵的姿態站在梅蕊身側,未等梅蕊回答,梅景宛便搶先出聲:“回稟護軍,民婦是如故的姑母,不知護軍駕到,有失歡迎,還請護軍恕罪。”
“原是如故的姑母,”陸稹略抬了抬手,“不必多禮,我曾聽如故提起過夫人,夫人從江南遠道而來,我卻未能一盡地主之誼,反倒是令趙尚書搶了功勞,實在是遺憾。”
“護軍這是哪兒的話,”見陸稹這般好說話,梅景宛樂得瞇起了眼,“久聞護軍美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不知可否有這個榮幸,請護軍喝一杯茶?”
拿趙府的茶請陸稹,這借花獻佛的本事也是不錯,陸稹輕笑一聲,頷首,“請夫人引路,我隨后便來。”
梅景宛呵著腰先進屋內泡茶去了,陸稹正要提步,一旁負著氣未出聲的梅蕊突然動了,扯了把陸稹的袖口,低聲問道:“護軍來這里做什么?”
哪曉得陸稹卻又反問:“那如故又是來這里做什么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