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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蕊驀地站了起來,向福三兒福了福身:“有勞福公公帶我往書房走一遭吧。”
“您去書房做什么?”福三兒有些納悶,“雖然小人也不知道大人為何要將您帶出來,但現下宮門已經下鑰,您進不去的,大人吩咐了讓您暫在府中歇一晚,明日與大人一同入宮。”
她猛地搖頭:“這不成,孤男寡女地,在這里歇著怎么能行?”
福三兒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您擔心什么,這府中有誰能您怎么著嗎?”
梅蕊耳根霎時通紅,到底還是個未經人事的姑娘,哪里聽得這些,一時悶著不吭聲,福三兒自知失言,忙抬起手來自個兒打嘴:“瞧小人這張嘴,說的都是些什么話,臟了您的耳朵,您千萬別往心里去。”
她很和善地擺了擺手:“我不過是去給護軍送個藥,這藥早用早好,比御醫的方子管用多了,勞福公公領我去一趟,我將藥給了護軍即可。”
“什么藥,比御醫的方子還好?”福三兒訝異道,梅蕊便拿出那藥瓶來,遞給了福三兒,福三兒嘖嘖看了好一會兒,眼珠轉了轉,一拍腦門兒:“這樣好了,小人替您去書房送給護軍可好,也免得您多跑一趟,早點歇著,明日可要起得比您在宮里還早咧。”
梅蕊啞了聲,這誠然是個好法子,但她總覺得有些不對勁,為何她不曾早些想到這點,也免了再廢這些口舌,她緊了緊手中的藥瓶,最終還是遞給了福三兒,笑道:“那有勞福公公了。”
“這是小人的本分。”福三兒將藥瓶收好,往桌上瞧了一眼,“您用完膳了?”
梅蕊點了點頭,她平日里本就吃得不太多,懷珠總是嫌她吃得少,現下又記掛著旁的事情,更是吃不了太多,福三兒噯了聲:“那行,大人已經讓人將東廂收拾出來了,您請隨小人來。”
夜深了,瞧不清楚護軍府的景致,只有遠遠近近的黑影,是假山與花木。廊廡下懸著八面玲瓏山水紅紗燈,將青色的廊柱照得徒生暖光,福三兒走在前面,腰身微微往前傾著,是平日里呵腰俯首的舊毛病,時日長了刻進骨子里,怎么改都改不掉了。但那人不一樣,腰板直的像勁拔的青松,寧折不彎的意味。
梅蕊捏著袖口,覺得這偌大的護軍府實在是冷清,走了這樣久卻連個人影都沒見到,便開口問福三兒:“護軍府上并沒有多少人么?”
“是啊,”福三兒也不瞞,“大人喜歡清靜,往前總有朝臣給大人塞美人侍婢什么的,覺得這樣就能打動大人,嘿!也不瞧瞧大人是會為美色所惑的么,那些美人說實在的也算不上美,在小人看來,還當不了大人的一根手指頭。”
他突然下意識捂住了嘴,四處張望了一番后,轉過身來撓頭對梅蕊道:“大人是最不喜歡旁人議論他的相貌,小人這是說漏了嘴,您可千萬替小人瞞下來,若是教大人曉得了,免不得要受罰。”
那樣的一個人,積石如玉,蒼翠如松,反倒嫌惡以貌取人,梅蕊覺得他定是時常受到這一面的困擾,古時尚有看殺衛玠這一說法,如此來看陸稹這個喜惡倒并不算得乖僻,她笑道:“護軍既然不愛美人,那么被送入府中的美人現下都去何處了?”
說起這個來,福三兒就縮了縮脖子,他壓低的聲音在昏暗的廊廡間格外森然:“大人本來不大在意的,養那么些個游手好閑的人也不算是什么事兒。但哪里是美人,分明都是朝臣們送進來的細作,專門來監視大人的,護軍府雖然是先帝還在時賜給大人的府邸,但大人平日里也難得回來,有一回她們竟合謀在大人飲食里下毒……”
梅蕊低低地吸了口氣:“那后來呢?”
“后來,好在大人得了上天眷顧,死里逃生,就是從那回起,大人的脾胃就壞了,吃得也少了,”福三兒提起這樁事就傷心,咬牙切齒忿忿不平,“后來大人病好了,就將那些下毒的人的手給剁了,裝在匣子里送回原主人那里去,隔日上朝時那幾位大人都紛紛告假。”他攥拳輕呼一聲,“實在是痛快!”
聽起來倒像是陸稹做的事,梅蕊只蹙了蹙眉,那些人罪有應得,但這樣的血腥戾氣她還是見得少了,還因為置身事外,無法像福三兒一般理解陸稹的處境。她只跟著福三兒繼續往前行去,至了東廂后,福三兒替她推開了門,躬身請她進去:“就是這兒了,您瞧瞧,可還滿意?”
梅蕊抬腿邁進去,里邊兒一應俱全的什么都有,就是聞著有些潮,滿滿的都是灰塵味,她偏過頭來看福三兒,福三兒也曉得她在想什么,搓手道:“大人府上向來都沒旁人住過的,您算是頭一位,火急火燎地將屋子替您收拾了出來,您別介意,將就一晚。”
指不定是從前哪個被送入護軍府的美人住過的,梅蕊瞧了下屋內的擺設,女兒氣息十足,她垂下眼,不著痕跡地對福三兒說道:“多謝公公。”
“那您歇著,小人替您送藥去。”
福三兒替梅蕊關上了門,便折身往書房走去,風雨欲來,平地起了狂風,將樹葉吹得颯颯作響,紗燈間的燭火明滅不定,像是要被吹熄了一般。
站定在書房門口,福三兒叩了三下門,里面傳來陸稹沒甚么波瀾的聲音:“進來。”
第17章 且徐行
福三兒推門進去,陸稹正和太常寺少卿議事。太常寺少卿喬遇之,宣和九年的探花郎,當年可謂是意氣風發踏馬長安花。他要稍稍年長些,如今已而立之年,也是孤身孑然一人,大抵是個玩世不恭的人物,拋下所謂的朝中清流,偏要同旁人眼中的權宦陸稹混在一起,照喬遇之自己的話來說,是他覺得自己同護軍臭味相投罷了。
想到這句話福三兒不禁暗自翻了個白眼,他家護軍好潔得很,怎么會臭,他很鄙夷地看著喬遇之對他揚唇笑道:“小福公公,許久不見你了,近來可好?”
這般輕浮的人,怎么能和自家護軍成為摯友,福三兒想不明白,徑直無視了喬遇之的話,向陸稹行了個禮。陸稹手肘靠在圈椅兩側,交手看著他:“什么事?”
“梅蕊姑姑讓小人將藥捎給您。”福三兒取出了那瓶藥遞過去,青花的瓷瓶,像極了江南的煙雨,陸稹將瓷瓶接了過來,捏在手中掂了掂,沉沉的眼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喬遇之唯恐天下不亂地在一旁出聲:“梅蕊?就是前些時候被陛下提上來的那位姑姑?”
陸稹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連這個都曉得?”
喬遇之年近而立卻風流不減,一雙桃花眼瞇起來,笑得不懷好意:“啊,某早聽聞小陛下身邊多出了位風姿婉約的御前,一直心心念念欲覽其芳容而不得,現下正好,不知這位姑姑在何處,可愿與某賞花煮酒共看風月?”
實在是膚淺至極,福三兒又翻了個白眼,硬著聲氣說道:“怕是不能如喬大人所愿,那位姑姑已經歇下,不能與喬大人賞花煮酒共看風月了。”
“咦,”喬遇之很驚異地看了他一眼,手撫上下頜,笑瞇瞇地將福三兒盯著,“小福公公這語氣,有些不對啊?”
福三兒被看得惡寒,渾身上下都不舒服:“喬大人此話何意?”
喬遇之還要說下去,被陸稹截斷:“好了,你先下去吧。”
福三兒這才躬身應了個是,臨走前還瞪了喬遇之一眼。
待他下去后喬遇端著茶盞抿了口,失笑道:“你身邊的人,都給你慣得膽大包天,本官也是他想瞪就能瞪的么?”
陸稹倒是面色無波,手里握著瓷瓶,他體質本就偏涼,連個瓷瓶都捂不熱,兩手換著捯飭了下,就將瓶子給放到了一旁:“我到要問你,老是惹福三兒是個什么意思。”
喬遇之噯一聲:“我就是覺得他好玩兒,你想哪里去了?”
“我哪里都沒想,是你做賊心虛。”
在他面前,饒是伶牙俐齒的探花郎也討不到好處,喬遇之不甘心,想要反擊:“你倒是說說,你將別人黃花閨女給帶回府中,你想做什么?”
陸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手搭上了椅臂:“她在長樂門候著我,順道而已。”
這樣含糊其辭,其中必定有鬼,喬遇之不依不饒:“別人候著你,你就能順道把別人帶回來?”他拉長了聲音哦一聲,作恍然大悟的形容,“長樂門?今日在長樂門那里候著的便是她,我下值時瞧見了,果然是個不可多得的美人。”
“你下值是不走長樂門的。”陸稹見慣了他這模樣,偏不為所動,喬遇之還不死心,“那萬一我今日興致突發,便又走長樂門了呢?”
陸稹也就淡淡哦了一聲,任喬遇之再死纏爛打也對這事只字不提。喬遇之碰了一鼻子灰,只好把話頭轉到別處去:“卜葬日的事情瞧過了?”
“瞧過了,”見他終于說到了正事,陸稹也收了些散漫,“早些將出殯的日子定了也好,顯宗那會兒停殯停了七八個月,西內那邊每日都能聽著哭靈的聲音,吵得很。”
喬遇之笑他:“這是上面的規矩,哪里是你能定的?指不定這回殯期比顯宗那時候還要長,這可要苦了那些宮妃們,成日梨花帶雨的,眼皮都要遭擦腫。”<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