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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他早就看穿了她那點心思,梅蕊懸在半空的心落了下來,本是坐如針氈地舉止也緩和了些,她撫著胸口,對陸稹笑道:“多謝您,您大人有大量。”
可他到底還是沒告訴她這是要去哪兒,車外邊兒傳來喧鬧的人潮聲,想來是路過集市之類的地方了,長安的西市她只在七年前去過那么幾次,自打入了宮就再也沒能瞧見過萬家燈火的盛景了。打心里說她是很憧憬的,車窗簾子被風吹得掀起又落下,她眼風不住地往外面掃,一顆心都像是要飛出去了般。
那滿心的期冀都被陸稹看在眼底,但他也只是看著而已,梳著盤桓髻的美人就坐在那里,雙手很矜持地疊放在膝頭,脖頸微微往一側偏著,倒令那線條顯得格外賞心悅目。冬衣臃腫,將她的身段嚴嚴實實地裹在里面,卻還能瞧出些玲瓏的曲線,若是換作夏日,學宮妃們穿上薄質鮫綃外衣,臂上掛著輕容紗加泥金繪的披帛,大撮暈纈團花的襯裙,胸前一抹風光,該是多么美的風情。
想著想著便歪了,陸稹拿拇指壓住虎口,直至車停下來,都未曾有過多的言語。
馬車在一處宅邸前停了下來,福三兒打起了簾子,道:“大人,到府上了。”
陸稹點了點頭,看梅蕊坐在那里沒動,只皺了下眉,福三兒便心領神會地拔高了嗓對梅蕊喚道:“蕊姑姑,您這邊兒請!”
梅蕊正出著神呢,被福三兒這一聲喚得魂魄歸位,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正對上了陸稹波瀾不驚的視線,霎時清明了過來,轉頭去看福三兒:“到了?”
福三兒嘿笑了聲:“是的,到了,請姑姑下來吧。”
梅蕊搭著福三兒的手踩下了地,轉過身,陸稹也已經彎腰從車里走了出來,站在那居高臨下地俯睨著她,她也算是有些眼力的,上前一步舉起來自己的手,果然,陸稹的手臂就搭放在了她手心上。
隔著厚實的冬衣袖子,她能勉強握出他小臂的線條,格外有力,沒準兒里面就藏了副勁痩的好身板。都說見色起意,梅蕊也難避俗,陸稹的品貌是拔尖兒的那種,怎么挑都挑不出差錯,只可惜不算是爺們兒,否則不知要成多少閨閣千金的夢中人。
她暗自里有些惋惜,扶著陸稹從馬車上下來,將手撤開退后一步立著,眼神往宅邸門上一掃,鐵畫銀鉤般的三個字——“護軍府”,赫然躍入眼底。
一般來講,宦官是不允許在外置辦宅邸的,就是想要出宮,也得瞧著上頭的意思。但陸稹不同,他是跺跺腳長安城都要抖落一層灰的人物,宅邸也修的恢弘大氣,門前兩只瑞獸瞪著銅鈴大的眼睛,鎮著這方朱漆的大門。
梅蕊看得咋舌,她記得當年寄居在趙府,也不見得有這般闊氣的排場,烏頭大門下懸著兩盞紅彤彤的燈籠,天色近晚,該是時候將它們點亮了。
朱門吱呀一聲被推開,里面出來四個侍從,清一色的青衣,為首的那個對陸稹道:“護軍怎么想著今日回來了?也未提起說一聲,膳菜尚來不及備好呢。”
陸稹舉步往里走去:“無妨,我不過是回來看看。”
他前腳都跨進門檻了,梅蕊還在原地待著,福三兒拉了她一把:“姑姑,回神了。”
梅蕊晃了晃腦袋,跟著福三兒往里走,她越想越不明白,看著陸稹負手在前面走著,便壓低了聲問福三兒:“福公公,護軍他這是什么意思?”
福三兒沖她眨眼:“您覺得大人是什么意思?”
似乎跟著陸稹待久了,他身邊的人都學著他,說話拐彎抹角地,就是不愿明白地告訴你。梅蕊有些急,放緩了步子將福三兒拉住:“福公公,你行行好,說老實話,我之前對護軍是很敬畏的。護軍今日的行事出人意表,讓我著實有些忐忑,福公公跟了護軍這樣久,想來能替我解惑,還請福公公告訴我,護軍他是否是真的動了氣。”
說著往前瞥眼,瞧著沒人發現,就要摘下自己的耳墜子塞給福三兒。
福三兒噯喲一聲:“使不得,使不得啊姑姑!”他聲音稍大,梅蕊還未來得及讓他小聲些,就被前面的一行人聽見了,陸稹轉過身來,正好瞧見她摘耳墜的模樣,神色淡淡地問道:“學士在做什么?”
梅蕊不吭聲,陸稹吩咐侍從去準備晚膳,順帶也將福三兒打發下去,便背著手站在廊廡那頭將她看著,天際那殘留的余暉漸漸暗了下來,讓他的輪廓變得模糊不清,梅蕊只聽到他的聲音傳來,辨不出喜怒:“有什么事情直接問我便好,學士為什么總是喜歡問旁人呢?”
“奴婢問過護軍了,但護軍并沒有告訴奴婢。”
她一五一十地答道,陸稹輕笑:“不是這件事情。”
果真是將她帶出來算賬的,梅蕊咬緊了牙,想著多半就交代在這座宅子里了,若是現在低頭向他認錯,不曉得還管不管用,還在盤算的時候,陸稹就已經背過身去,扔下一句:“先吃飯。”就往前行了。
梅蕊愣了愣,陰下來的府邸像是磨著獠牙的獸,張牙舞爪地要將人吞沒,她急急忙忙地趕了上去,離陸稹約莫三步遠,不敢靠的太近,她是著實猜不透陸稹的心思,感覺比女人還要神秘莫測。
跟著進了屋子往左側走,就瞧見一張八仙桌,上面擺著熱氣騰騰的菜肴,梅蕊聞著香氣,才突然覺得有些餓了,最前面一道是貂蟬豆腐,將泥鰍比作了威名一時卻結局落魄的董太師,梅蕊記得這是懷珠頂喜歡的一道菜,她曾借了榮妃宮中的小廚房來給懷珠做過,饞的懷珠將那一盤豆腐都吃了個精光。
她這會兒還沒回去,懷珠該著急了!梅蕊眉頭蹙了起來,陸稹業已在桌旁坐了下來,手搭在桌上,屈起手指來敲了敲桌:“還愣著做什么?”
這是要她同他坐一桌吃飯?梅蕊再往桌上看去,桌上果然擺著兩副碗筷,這一餐越看越像鴻門宴,梅蕊垂下了眼:“奴婢不敢。”
“學士還有不敢的?”陸稹的語氣里帶著譏誚,“我敬學士是位女中豪杰,想與學士把盞言歡,沒想到學士竟不肯賞我這個面子,實在是遺憾。”
哪里是不給他面子,分明就是根本不明白他究竟要干嘛,梅蕊繃著唇角對他道:“護軍說話向來都是這樣喜歡繞彎子的么?”
陸稹微微瞇起了眼:“學士何出此言?”
他分明是要高出她許多的身份,卻一口一個學士地叫她,其間怕是沒有多少尊敬的意味了。梅蕊這會兒才定下神來,不避不讓地看向陸稹:“護軍是在惱奴婢向陛下詢問,您與懷帝之前的事情么?”
懷是先帝是謚號,見他沒有說話,她挺直了背繼續說了下去:“萬事不復醒,徒令存者傷,這句話,是您念給懷帝聽的,是么?”
燭影幢幢間,陸稹的神色變得陰郁,他嘴角向下一塌,掀眼看向她:“你確實膽子不小。”
第15章 瑣朱戶
兔子被逼急也是會咬人的,她并非是逆來順受之人,只不過學了道家的無為,對什么都秉持著順其自然的態度罷了。平日里名不經傳地,卻暗藏了玲瓏心腸,陸稹動她的可能微乎其微,先不說她被陸稹帶出來時被趙淳瞧見了,若是她就此再無蹤影,趙淳勢必會知曉這與他陸稹脫不了干系。
她前兩次在小皇帝面前的試探也不無道理,她越是受小皇帝重視,那陸稹對她就更是要再三思量,她曉得陸稹對她向來都是有所防備的,因著她與趙太后的那一層關系,無論怎樣都打消不了他的疑慮。
深吸了口氣,她到底是膽慫,硬氣也只是一會兒,他還沒使出恐嚇的手段來她就率先服了軟,低眉順眼地:“奴婢想與您誠心地談一談,您愿意聽么?”
陸稹撥轉著指頭上的玉扳指,面無表情地看著她:“說罷。”
如蒙恩赦般,梅蕊松了一口氣,她到底還是把不準陸稹,將他激怒并非是件好事,但現下只有將月夜中未曾講明白的話說個透徹,看看能不能緩解僵局。
她背脊依舊是挺直了,聲音像剛出窯的茶盞,摔在地上都是脆生生的響:“您大抵將奴婢的什么都看過了,也知道奴婢進宮是攀了太后娘娘的關系,但自打奴婢進了文學館,就再也未與太后有過什么旁的牽扯了,這一點您隨意讓興慶宮或是文學館的人來問,都是能知曉的。奴婢從未想過要涉足這洪流之中,有立足之地安然無恙地度過余生便已知足,至于那些高不可及的殊榮,奴婢是想都不敢想的。”
話說出來便好受許多,壓在身上的那些枷鎖都籠統卸了下來,梅蕊落得一身輕松。烏木篤篤篤三聲響,陸稹半含著眼,微弱的火光在他眼中跳躍,他唔了一聲:“所以?”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她振振有詞,突然覺得豪氣萬丈,就像是立于朝堂之上舌戰群儒,縱然眼前的“群儒”只有難以揣測的護軍一人,“那些道理奴婢都懂,您若是不放心奴婢,大可忤了陛下的意思將奴婢打發出宮,這樣方可絕了您心間的隱患,您若是放心奴婢,那還請您今后莫要再疑。”眉心悄悄地蹙起,哀戚心酸的模樣,“您這樣,很令奴婢心寒。”
她其實有副伶牙俐齒,里面藏著珠玉,能將話說的天花亂墜,陸稹眼中的陰翳散了些,神情也有所松動,眉峰微微一動就站了起來,袍服落落拓拓地墜下,驚動了窗外的風。梅蕊看著他一步步走進,攜著駭人的氣勢,心里打鼓似地,慌忙出聲:“護軍……您這是要做什么?”
這句話仿佛問過許多次了,陸稹都未曾回答過,只是向著她越走越近,梅蕊下意識往后退去,但她退一步,他進兩步,那張冠絕的臉也離得更近了。他每一步都走得沉著,梅蕊還記得他左腿上被燙傷了,怎么就不見得他有絲毫異樣?
是他對自己太狠了,痛都算不了什么。這樣的人對旁人只會更狠,梅蕊一面往后退著,一面打著寒顫,眼睛沒長在后面,瞧不見身后是方紅木圈椅,腿肚撞上椅子腿,膝一彎腿一軟就跌坐了上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