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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小皇帝說的話倒讓梅蕊想了起來,如今是要年關了,今年因先帝的殯期還未過,宮里并未大肆鋪張,一點年節的氛圍也無,滿宮縞素像是風雪從未停休過。日復一日的,就連梅蕊也都忘了時候,某日下值后正要回掖庭時,福三兒在身后喊道:“姑姑且慢。”
她轉過身,就見福三兒提了個食盒過來,對她笑道:“今兒個是小年,食盒里是餃子,里邊兒有一個藏了銅錢的,姑姑拿回去和人分著吃,瞧瞧誰更有福氣。”
梅蕊驚喜又感動,接過食盒來連連道謝,福三兒擺手:“姑姑別對奴才道謝,這都是大人吩咐的,奴才只是替大人跑個腿。”說著做了個揖,“您快回吧,餃子涼透了就不大好吃了,路上仔細些。”
陸稹?梅蕊一怔,更是不知所措了,她辭了福三兒后往掖庭走,懷珠早就在屋里等著她了,桌上也擺著兩碗餃子,見她回來就笑盈盈地道:“噯呀蕊蕊,快來快來,你要是再不回來,餃子便涼了。這餃子里有一個是包了銅錢的,咱倆來比比,看誰能吃到,吃到了的那個呀明年準財運滾滾。”她彎著眼,“若是你吃到了,你得養我呀。”
又往她手上瞧去,咦了聲:“你拎著什么呢?”
梅蕊不敢說是陸稹送的,依懷珠對陸稹的偏見,定會將這食盒都扔出窗口,她走到桌邊上將食盒打開,道:“陛下念著是小年,特意讓我帶回來同你一起吃的。”她笑著看了看桌上已經分好的兩碗餃子,“但比起來,我還是喜歡你包的。”
懷珠有些驕傲地哼了聲:“那是了,我包的肯定是最好吃的。”但她還是有些眼饞地看著那鑲金的食盒,舔了舔嘴,“可我還沒嘗過皇上賞賜的餃子是什么味道呢,今晚沾你的光,我可以嘗嘗啦!”
梅蕊將食盒里的餃子端出來放到了懷珠面前,輕笑道:“看將你饞得。”
懷珠歡呼一聲,夾起一個就往嘴里送,吃得眉開眼笑,連連道:“真好吃。”又夾起一塊來喂給梅蕊,“來呀蕊蕊,你也嘗嘗。”
“好。”梅蕊張開了嘴,吃下懷珠喂給她的餃子,剛剛將勁道的餃子皮咬破,鮮美的湯汁與露餡壓著舌邊溢出來,還有另一個堅硬的東西,也被穩穩地咬在了牙間。
第10章 橫塘渡
滾燙的銅錢被取出來時,梅蕊口中還隱隱能夠嘗到古舊的銹味,她壓了壓舌尖,試圖將這股味道驅散,身旁的懷珠驚呼道:“頭一個就吃到了呀?蕊蕊運氣真好。”
那枚內方外圓的銅錢靜靜躺在她手心,上面寫著宣元通寶四字篆書,宣元是先帝的年號,若是梅蕊記得不錯,這是在宣元十年時鑄成并于大縉流通,在此之前大縉子民用的還是前朝的輕錢,積**萬枚才能將米斛裝滿,宣元通寶重有兩銖,十錢則為一兩1。這大抵算是先帝在位十五年中唯一有所未做的功績了,然則這番功績也少不了陸稹的影子,據說提出將輕錢替換掉的人,正是陸稹。
單憑這件事來講,梅蕊便覺得陸稹并非傳聞中的那樣,是個徹徹底底的奸佞,反倒是像是個忠君愛國的能臣,只不過遜在了是個宦官的名頭上,古來那些掌權的宦官都沒什么好東西,弄權倒是一等一的好手,這才教世人對宦官懷揣了不太好的觀念去看待他們。
梅蕊將銅錢捻在指尖摩挲著,銅錢背面有兩道仰月紋,她托著腮,思緒不知飄往了何處,懷珠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回神!”
她茫然眨了眨眼,懷珠撲哧笑道:“想什么呢,這樣出神,快些將餃子吃了,等會兒呀,我們去放河燈。”
梅蕊一口咬在了竹筷上,門牙磕得有些發軟:“你從何處尋來的河燈?”她皺眉,“再說,這都快宮禁了,若是被旁人瞧見了,沒準兒就罰你提鈴去!”
懷珠卻一個勁地攛掇:“這有什么嘛,要是罰我去提鈴,我就拉著你一同,咱們做個伴兒壯膽,有什么是怕的?”
遭她纏得無法,梅蕊只得應了她,吃完餃子后將披風的兜帽帶上,懷珠在前面拉著她就出了門。一路行至了太液池,碰上了好些個放河燈回來的宮人,懷珠拿肩頭撞了撞她:“瞧,大家都在放呢,前些年咱們不是也放了么,今年你怎么就這樣畏畏縮縮的,不像你呀。”
梅蕊扶額苦笑:“你是不曉得,負責清掃太液池的宮人前些日子才對陸護軍進言,道是年關將近了,往年于太液池放河燈托愿的宮人過多,每日他們都能撈上不少河燈殘軀上來,再添某年因在太液池放河燈,不慎釀成走水之禍,讓護軍他下令今年宮中禁止放河燈,并予以重罰。我瞧著呀,護軍當時的神情對這事兒很重視,指不定哪日就下令了。”
懷珠噯呀道:“那就更要趁著他未下令的時候放了,過幾日等他下了令,那可就放不成了,這河燈呀可是我親手扎的,我還描了梅花在上面,我給你瞧。”聽她這么一說,梅蕊便低頭看去,見她兩手空落落的,疑惑道:“河燈呢?”
“遭了!”懷珠一拍腦門兒,“我給忘屋里了。”
她猛地將兜帽給拽了下來,跺了跺腳:“我這就回去拿,蕊蕊你去池邊上,我之前已經同一個公公說好了,讓他載我們去湖心的蓬萊島放燈。”
梅蕊失笑:“還去蓬萊島?”
懷珠吐了吐舌頭,哼道:“這池邊人太多了,礙眼得很,我們得另辟蹊徑,往人少的地方放,愿望呀,才會被神仙聽見。”她很虔誠地合十了手往天上看去,然后轉身往回跑,還回頭來對梅蕊揮了揮手:“蕊蕊你先去呀,在島上等我,踩好點,免得隔日被那些人給撈上來,若是能沿著流出宮城呀,那才叫好呢。快去吧,我拿了河燈就來找你。”
瞧著懷珠跑遠了,梅蕊才攏緊了衣領沿著太液池邊走去,沒走多遠,果然見著一只小船橫在岸邊,她上前輕聲問道:“船家,到對岸去么?”
那在船頭打盹兒的人猛地驚醒,梅蕊借著月色看過去,卻是福三兒,他也被驚住了,撓了撓頭:“梅蕊姑姑,您怎么來這兒了?”
梅蕊笑道:“這趕巧了,沒想到你還認識懷珠,但她現下忘了河燈在回去拿途中,便讓你先將我渡過去。”
福三兒愣了愣:“懷珠?”
“是啊,”梅蕊看了他一眼,“不是她早前與你說好了讓你在這處候著她的么?不然你在這里作甚?”
福三兒打了個哈哈:“我在這里還有會有什么事呢,自然是在這里等懷珠姑娘了。”他搓了搓手,“您這是要到湖心的島上去?”
梅蕊點了點頭,福三兒面上的神情一滯,隨即道:“那您上來罷,我渡您去。”
其實長安今年的冬算不得很冷,太液池面上都未曾凝結成冰,小舟推開月色粼粼,福三兒站在船頭,邊搖著槳邊問道:“您同懷珠姑娘等會兒是在哪處放河燈?”
梅蕊道:“約摸就是在岸邊吧。”
福三兒又問:“放了就走么?”
這讓梅蕊有些納罕,好笑道:“你這話問得,莫非我還要在蓬萊島上歇一晚么?天寒地凍的,我可受不住。”
福三兒訕訕道:“小人就隨口一問,這不也是怕您二位凍著么。”他眼珠一轉,“白日里護軍大人說,近來宮中要實行嚴禁了,您也曉得,先帝在時宮禁太松活,大人覺得這樣下去風氣不正,這會兒亥時都快過了,您呀,放了燈就快些回去罷,要不小人在岸邊等著您,河燈入了水,就將您給渡回去。”
“河燈在懷珠那兒,她不來我怎么放,”梅蕊奇怪地看著福三兒,“再說,你將我載過去后,不回去接她的么?那她怎么過來,福三兒吶,”她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你是不是有什么旁的事兒瞞著我?”
福三兒被她看得心里發虛,別開了臉:“哪有,我這不是擔心您么,上回您就險些被大人讓去領罰,那回小人在旁邊兒看著都替您捏了把汗。”
他講的是之前自己差些又被拉去受板著的事,梅蕊對自己偷奸耍滑的行為面上一赧,心里的疑竇也暫且放下了,福三兒又道:“餃子您吃了么?”
梅蕊噯道:“吃了,還是要謝你。”福三兒雙手搖著槳,騰不出手來擺,就一個勁兒的搖頭,“都說了,是大人的意思,您要是謝我,這就是折煞小人了。”
“你這樣晚了出來,護軍曉得么?”
她問得福三兒渾身一緊,哈哈道:“您這么問,是個什么意思?”
寒風刮在耳畔,梅蕊縮了縮脖子,一開口就是仙氣飄飄地:“我便是覺得你向來都是跟在護軍身側的,你在這兒,倒讓我生出了護軍也在這附近的感覺了。”
“您可莫要亂說,”福三兒被嚇得一激靈,抖了抖身子,“又是深更半夜又是黑燈瞎火的,護軍大人怎么會在這里。”
梅蕊點了點頭:“你說的也是,護軍那般精貴的人,想來也不會出來受這寒氣兒,且我覺得護軍并不信鬼神,更不會放河燈來期許什么了。”
陸稹這樣的人,信的約莫從來只有自己,她又想起了晚間時候吃的餃子,便又覺得陸稹雖然平日里有些捉摸不定教人膽寒,但實則內里是個很有人情味的人。蓬萊島近了,福三兒將船靠岸停下,梅蕊擔心懷珠來了見不著他會著急,便催他快些過去,福三兒躊躇了許久,才慢吞吞地拿起了竹竿,并在臨去前再三叮囑:“您就在這兒待著,別亂跑,這島上可大了,若是迷了道,尋起來也麻煩,待我將那個……懷珠姑娘接過來,我便瞧著您二位放河燈,放了就把你們送回去,免得出岔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