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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姨娘可煩人,”明洛嘆一聲,踢了腿兒往繡墩上一坐,搖頭腦袋又嘆一聲:“可煩人!”
明沅知道關竅,索性說破:“三姐姐要么真紅要么湛藍,四姐姐穿天水碧最相宜,你穿玫瑰紅的不就成了。”看見明洛斯斯艾艾瞧了她,一付欲言又止的模樣就笑:“我穿蔥綠的,這可成了罷。”反正主角也不是她,她還差得早呢。
明洛抱了她直搖:“還是你最好,我都不敢去尋明湘了,上回就碰一鼻子灰呢。”幾個姐妹處得好,可姨娘之間彼此卻并不和睦,這里頭的暗斗連明洛都覺出來的,這才不往棲月院去,先來了小香洲。
明沅一捏她的鼻頭:“得啦,偏你得了便宜還賣乖的,總歸不是為著我,我可不急。”這下明洛反而面紅,跺了腳跑出去了。
四月里是明湘的生日,生日之前先到了明沅妹妹的滿月,因著是女孩兒,按著顏家江州的老規矩,只給她作單滿月,連著名字也是紀氏給起的,總歸按著排行來,起了個名字叫明漪。
按著每個姑娘都有的制式賞了一把金鎖下去,小孩兒只愁不生不愁不養,落了地一天兒一個樣,早產的孩子更虛些,人也更鬧騰,也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一時離了娘就要哭。
蘇姨娘就跟養明沅似的貼身貼肉的帶著她睡,先時還擺在身邊睡,后來一放下就哭,整夜整夜的要她抱著,旁人一沾手就警醒過來,一晚上鬧騰的睡不著覺。
這回蘇姨娘連符都不敢寫了,成日抱了她,手臂酸的抬不起來,夜里就趴在她身上睡,又要防了她掉下去,隔得一個月,連針都摸不得了,一抬起胳膊來就頭暈。
除了蘇姨娘的奶,只肯認奶糕化的熱乳子,連養娘的奶也是一口都不肯喝的。蘇姨娘奶水雖足,卻也想叫女兒吃的好些,牛乳子養人,可那奶皮奶糕卻不是易得的,過了二月便不易存放,連上房都停了奶點心,怕吃壞了肚子。
明沅那兒有的早早就拿過來,確是吃著好,養的肥肥白白,皺巴巴的皮子滋開來,還會轉著烏溜溜的眼睛看人,叫人一抱就笑起來,別提多討人喜歡了。
連灃哥兒都在滿月這天叫明沅帶了來看蘇姨娘跟小妹妹,他心里明白官哥兒是弟弟,想同他玩耍,身邊總有丫頭不錯眼的盯著,小人家家最敏感不過的,有了一回二回,便不再去跟這個弟弟玩了。
到了妹妹又不一樣,蘇姨娘肯把妹妹放到他手里給他抱,明沅叮囑他妹妹骨頭軟和還沒長好,手腳須輕聲,灃哥兒連連點腦袋:“我知道,她還是只小兔兒呢。”
明沅的小香洲里,明蓁原來送來的兔子又生了一窩小兔子,到得春日里就從竹編籠子里頭鉆出來,窩在草叢里,自小養到大的,再不怕人,便去趕它,它也只往前蹦兩步,就又立住不動了。
灃哥兒特別喜歡這一對兒兔子,時常去看,他自個兒追不著,也不叫別人捉,遠遠擺些蘿卜,蹲在地下看它吃不吃。
這還是明沅告訴他的,惹的九紅一陣笑:“姑娘也不知從哪兒聽來,哪有兔子吃蘿卜的,它吃菜葉兒呢。”院子里草木茂盛,拿了小花鋤頭挑一會兒就有一籮筐野菜,婆丁丁曲曲菜還有薇草娘子,這名頭一出,叫采薇拿了小掃帚追得九紅滿院子跑。
這一窩崽子才出來的時候,九紅連著窩里墊的草席軟布一道捧出來給灃哥兒看過,還不許他碰,說這比豆腐還嫩的,一碰就死了,灃哥兒就真的不敢去碰,到這會兒他把明漪也當成小兔子了。
蘇姨娘看著灃哥兒的目光能滴出水來,捏了他的手去碰明漪的臉,又解開襁褓把她細細白白的手給灃哥兒碰一碰。
灃哥兒這回高興了,知道這個小妹妹就隔一道墻,日日吵吵著要過來看看妹妹,他還不知這是他同母的妹妹,卻知道他喜歡這個女娃娃,就跟喜歡明沅是一樣的。
安姨娘這下子更盼著灃哥兒趕緊開蒙了,等他上起學來,便沒這許多閑功夫去親近明沅跟蘇姨娘,花宴還沒辦起來,她就急著同紀氏進言,說灃哥兒也到了年紀,該當要念書了。
紀氏不置可否,明沅卻笑:“很是呢,灃哥兒也會背好些書了,這時候開蒙也不算早的。”澄哥兒都要考童生了,紀氏果然點了頭,夜里明沅就差人給灃哥兒送了只書包去。
做的是個斜背袋兒,上頭繡的童子讀書圖,楊柳青青桃花艷艷,還有水牛跟個老先生的背影,做的極有趣味兒,灃哥兒拿在手里就不肯放,把墨盒兒擺在里邊,夜里背著到處顯擺,安姨娘當著采薇的面兒笑的尷尬,落后又不能責斥灃哥兒,再想拿自家做的換過,灃哥兒也不肯了。
明湘瞧見安姨娘真捻了線比著樣兒要給灃哥兒做個一樣的,這回不曾忍住:“姨娘這是做甚,縱做個一樣的換了,那也是沅丫頭給的,同姨娘有什么相干?”
安姨娘手一顫,針尖兒扎破指頭沁出血珠兒,明湘趕緊要給她捂著,叫安姨娘一把打在身上,氣的發著抖:“但凡你機靈些使點力,我哪里還要做這些個!”
明湘一時怔住了,安姨娘見女兒這模樣又不忍心,明湘卻剎時明白過來,安姨娘說的是梅季明!梅家等這次玉蘭花宴之后就要回隴西去了,她先是不信,而后淚珠滾了下來:“姨娘說的這是什么話!”
☆、第85章 白雪松片糕
明湘只是老實怯懦,可她并不蠢,乍然聽安姨娘說這些話她先是羞得滿面通紅,等哭得會兒,便回過神來了,也顧不得拿帕子去抹眼淚,任它們落珠兒似的打在衣襟上,喉嚨口似碾過一塊大石:“是不是,是不是安姑姑又來了。”
安姨娘要叫安姑姑一聲姑母,可明湘卻不能叫她姑婆,她說了這話好似開了扇門,原來梅季明鬧出那事兒來,安姨娘是同她一般想頭的,恨不得這事兒壓下去,別挑得主母當她們不老實,發落了她們,為著關了明湘,紀氏還派了瓊珠敲打過安姨娘一回。
如今還沒過兩個月,怎么她的說辭就變了,連著想頭也變了。明湘往前一步,眼睛直瞪瞪的盯住安姨娘,安姨娘讓她看的一陣心虛,正囁嚅著嘴唇要寬慰她,伸手過去就要掀袖子,看看她叫打的地方怎么樣了。
明湘抽了手沖著她冷笑一聲:“姨娘,是想讓我作妾?”
安姨娘哪里見過女兒這付模樣,她這此日子一直提心吊膽,既怕灃哥兒叫紀氏要回去還給蘇姨娘,又怕女兒的親事落到明洛的后頭,再有個梅家的寶貝鳳凰蛋出來攪和,連累的明湘在梅氏那兒掛了號。
元宵節的時候吃團圓宴,因著顏老太爺那兒的兩個老姨娘也出來坐席,便把東西北府里頭掛了號的俱都叫了去,西府一個也無,北府里全無生養,只有東府幾個姨娘往前去請安。
蘇姨娘大走肚子走不動,呆在落月閣不叫出來,賞了一碗元宵便罷。安姨娘跟張姨娘兩個上前請安,梅氏見著張姨娘還點一點頭,待安姨娘不說點頭了,眼睛掃過來上下一打量,轉頭同紀氏說話。
安姨娘臊的站都站不住,恨不得縮到地縫里去,等到吃宴時,張姨娘跟她兩個坐在矮桌上,舉杯敬酒,張姨娘一口盡了,拿帕子按按嘴,頭一偏過來,“哧”的一聲輕笑。
等安姑姑再來時,見她一臉不開懷,心里知道關竅,略提一句,安姨娘滿腹苦水沒個人好倒,身邊只有這么一個姑姑,知道她沾著自個兒的便宜,卻還是把這番苦處對她說了。
安姑姑面皮一扯:“我早說了,姨娘還不如往那兒使使力氣,也好過如今叫人踩進泥里頭去,咱們姑娘模樣兒性情哪一件能叫人說個“不”字兒的,又不是咱們姑娘去招惹,是那一個瞧中了她。”
“姑媽可不敢說這話,我只她這一個女兒,萬盼著她好的,那一個怎么瞧得上咱們。”安姨娘嘆口氣,梅季明的家世品貌怎么不動人心,可他好是好了,差得太遠,便是中間沒那么一個明芃,也輪不到明湘身上。
“喝,梅家那少爺若真瞧得上那一位,還有咱們姑娘的事兒?”安姑姑比個“二”字,安姨娘趕緊把她的手按下去:“姑媽趕緊別說了,我還怕叫別個知道了呢。”
“嘖,姨娘原來沒兒子,是小心,如今都有了兒子,還怕甚,險道神撞著壽星老兒,你也別說我的長,我也不嫌你的短。”安姨娘抓了一把瓜子,安姨娘接過手去,幫著剝了一帕子的仁兒:“這事兒別往心腸上掛,這兩家就定能作得成的這親了?”
嘴里帶出來些,她在外頭行走,打聽的事兒倒更多些了,把有的沒的扯兩句,又說到甚個花燈,嘴里言之鑿鑿,說那燈便是給了明湘的,若不然怎么西府里頭那個鬧,鬧得又賠了一座梅花燈去。
安姨娘心里存了這樁事,原來就疑心女兒叫人看中了,再被安姑姑一說道,心浮氣躁,在肚里捂了那么久,此時吐出來的話的可不又酸又沖。
明湘說得這一句,眼淚跟掉線的珠子似的落個不住,倒也不抽泣了,肩膀抖個不住:“姨娘想叫在我小桌上吃飯,夏日里給人打扇,冬日里給人捂腳,挑著燈的做衣裳,落了雪珠兒還得給人跪經書!”這一樁樁一件件,俱是安姨娘原先做過的。
不意明湘竟記得這么清楚,她還未說話,明湘發了狠的把才剛簪上的金頂簪兒扯下來摔到地上:“別個調笑我,潑我一身污水便罷,姨娘竟還上趕著了,已經霸了別人的兒子,還想叫我搶了別人的丈夫不成!”
安姨娘一個大耳括子上去,打得她臉腫起了半邊,自家的手不住抽抽著,明湘盯得她會兒,拿袖子掩了臉奔進自個兒屋子,把門鎖了起來。
這兩個吵鬧,彩屏畫屏俱都聽見的,卻不敢進來勸,到明湘鎖了屋門,這才進來,扶了安姨娘坐下,給她揉心口勸慰:“姑娘氣性大,姨娘也不該打,沒幾日可就是玉蘭花宴了,若是帶了傷,可怎么辦。”
安姨娘叫這一句說醒過神,讓人去廚房要雞蛋給她揉面,明湘卻堵了耳朵只當聽不見,哭的一雙眼睛核桃一般,到第二日也不肯出來,安姨娘沒的法子,只好自個兒帶了灃哥兒去上房,給紀氏告罪說明湘病了。
真要讓她動那個心思,她是再不敢的,不過生了這一肚皮的閑氣沒地方發泄,也不過圖個口快,哪里知道叫一向乖順聽話的女兒嚷破了。
真要有什么,那便是在老虎口里爭食,不說梅氏,紀氏就先活撕了她,想想程姨娘,不過因著生了哥兒,便叫那般關著,多少見不曾見著外頭的人,安姨娘心里一個哆嗦:“她著了風,有些發熱,正捂著被子出汗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