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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媳?”幾個道人愣了。
上來的村人也愣了。“王氏,你說啥,你兒媳不是早沒了?”一個鬢角發白的男子問。
大娘嚎哭著說不出話。我嘆口氣,在她面前蹲下,扶住她身子。
“大娘,你兒媳沒有投河,對不對?”
一句問話又激起周圍村人的驚異。細碎的交頭接耳聲中,大娘抹著淚,話說得斷斷續續:“我沒想到啊……我還當在這山上,她能活命……”
“你慢慢說,”我安撫她,“我想,她本該投河,但躲上的山,是么?”
大娘又一聲悲泣。“我兒已經在北邊戰死了,”她說,“哪有她也得跟著走的理呀……顏兒又那么小,怎么能再沒了娘……”
“這是什么意思?”我聽得不明不白,“夫君走了,她為何就要走?”
我抬眼看看那些村人,卻無人答我。
還是元卿上人給了我回話。“此地有個舊俗,”他說,“丈夫故去,為妻子的也要殉命,以誓……守貞。”
“只是我沒想到,這里還留著這道舊俗。”他板著臉道。
我心口仿若被什么砸中了,一時提不上氣。守貞?就是為了這么件事?
“你們瘋了吧!”翠玉也不顧被人識破的危險了,直接喊了出聲,“家里男人死了,妻子就得跟著尋死?這是什么道理啊!”
村人都不作聲。大娘還在一邊慟哭一邊說話,但她不說,我也大概明了事情原委。
按照這不知所謂的舊俗,顏兒的娘親本是要死的,可她舍不下孩子,大娘也不忍心,該是兩個人合計了一個法子,教這女子躲入山上,對村里只說她已經投了河。
顏兒娘親簡單搭了個草屋,這樣住著,想說墳地少有人來,可躲一陣子。大娘每隔幾日,就佯裝上山拾柴火,給她送些吃穿用度。
二人打算,等村里把這事淡忘掉,大娘再找個由頭帶上顏兒,三人一起離開這村子,另尋個地方去。
可沒想到這些年,村里青壯大都被抽丁去軍役,墳地久無人打理,早遍布毒蟲,顏兒娘親不曾防備,竟被毒蟲咬了。
毒性發作,她沒有力氣下山,又無藥可用,就這樣飽受折磨。而未到上山送東西的日子,大娘也不知她的遭遇,還當她仍舊在山上好好躲著。
臨終前,蟲毒讓顏兒娘親周身奇寒難耐,只能用袍子裹身,縮在床角,便是為什么我進門時,看到的她是那副姿勢。
一面是被苦寒和劇痛輪番侵襲、孤苦伶仃地等死,一面是對孩子的記掛,一面是對被迫躲在山上的仇恨,幾種復雜的情感交織在一起,使她化出了極深的怨念。
這怨念被草屋四周的蜈蚣吸納,又引來更多蜈蚣,她的尸骨、魂魄終和蜈蚣化為一體,蜈蚣成了妖,她成了妖體內的一部分。
是以那百足那么兇悍,連酉星仙君都應付不了。
仙君可降妖,卻除不掉這枉死之人的恨意。
百足試圖襲進村子,除了要對村人復仇,該也是,想最后再看孩子一眼吧……難怪顏兒說那是她娘親,孩子總是可以看出來的。
“王氏,你糊涂啊!”大娘說完來龍去脈,村人里有個看上去念過點書的長者發話了,“祖宗傳下來的習俗,村里代代如此,女子一死為亡夫守貞,天經地義,你怎可把她私藏起來?”
“就是,”另一個村人幫腔,“你們這么干,村子要遭殃吶!”
“老婆子管你們遭不遭殃!”大娘白發散亂,眼里冒出鋒芒,“我就知道她是我孫女的娘親!她是個大活人!她憑什么不能活著!”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死死盯著對面那幾個村人,仿佛在看一只只吃人的野獸。
只為守貞,便可稀松平常地任一個女子去死,他們如何說得出?又如何做得出?
“九枝,”我拍拍土,站起身,目光看向地上放著的白骨,“你還有力氣么?”
九枝點頭。
“那你幫我一起,把顏兒娘親葬了吧。”
言罷我又扶起大娘。“大娘,你兒子的墳是哪個?我把你兒媳同他葬在一起。”
“那怎么行!”有村人要阻攔我,“她兒媳壞了規矩,不能埋進祖墳!”
“對!她許是就因為壞了規矩才得的報應,這惡鬼污了風水可怎么辦?”
“閉上嘴!”我怒喝一聲。
“這事我今天還就做定了,誰要攔我,上來試試!”
當然沒有人敢真的攔我。我冷笑兩下,和九枝一同抬起顏兒娘親的尸骨。大娘擦干眼淚,過來一遍遍撫著她兒媳殘存的身子。
“把她葬下,大娘跟我們一起走吧。”我對大娘說。
我知道,她和顏兒在村里很難待得住了,我們一走,村里人怕不知怎么欺負她們。
大娘卻搖搖頭。“大娘老了,跟不上你們兩個娃娃了……你們真有心,就帶顏兒走吧,這孩子乖巧,大娘也不求你們什么,能給她口飯吃就行……”
“孩子隨我走吧。”元卿上人一直不發一語,此時忽然說道。
“跟你走?”我一愣。
“那孩子我方才見過,有些道根,”上人說,“我會差人將她送到宣陽城北的靈霄宮去,那是個坤道觀,道姑們都很和善,養個女孩當無大礙。”
他頓一頓,又道:“大娘也一道去吧,別和孩子分開了,若是覺得閑著無事,在齋堂里幫著做做飯也便是了。”
沒想到短短時間,他想得如此周全。
“那就有勞上人。”我答謝他。
“你叫我元卿就好。”他對我一笑,“今后若有閑心,可到上清觀找我,不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