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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乃何地?”他張口問。
我爹先拜了一拜。“回仙上,此處乃俱無山,敢問仙上是?”
神仙明顯愣了片刻。“俱無山……他爹的怎么到這兒了……”看到我爹娘詫異的神情,他清清嗓子,又斜下睨著我們。
“莫問我是誰,”他裝模作樣道,“誤落此山,本當(dāng)立時(shí)離去,但緣份一場,又壓壞了你們的菜,該補(bǔ)償你們些。小神無甚為贈(zèng),貴府之女天庭飽滿、目異常人,且為她指個(gè)婚配,如何?”
我爹看我一眼,欲言又止。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才多大啊。
但神仙說的話,他不敢不聽,只好問神仙,要為我指哪家的婚配。
神仙顫顫悠悠的,晃了幾晃,一抬手——指上了我們家門口那棵枯死的樹。
我爹傻了,我娘傻了,我樂了,這人指定不是神仙,哪兒來騙錢的吧?
那他可虧大了,我們家哪有錢。
我爹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出去,拉了拉神仙的袖子,想引著他往山下指。“仙上可是要指這邊?”
可他沒拉動(dòng)。
“仙人怕是說笑。”我爹顫聲說,“這是棵樹,多年不生枝葉了,生死況且難料,可怎么做婚配?”
“李修德,你連我北辰星君的話,也敢不聽了?!”
神仙忽然目露兇光,聲音如同震雷,嚇了我一跳。他如何知道我爹姓名?難道真的是神仙?北辰星君又是個(gè)什么?
我爹周身一震,不由自主躬下身去。“星君所賜,不敢不從!”
神仙滿意了,呵呵笑了兩聲。“既是如此,那此婚配便成了。這孩子叫有靈?甚好,甚好,倘再有緣,日后怕是還能相見的,到時(shí),便帶你夫君一起來見我吧。”
我心想我怎么帶他見你?扛著一棵樹上天嗎?
但這北辰星君似乎已經(jīng)得償所愿,把手一抬,就再不見了。
他走了個(gè)干凈,卻苦了我,年方十六,稀里糊涂,就有了個(gè)夫君。
雖然有同沒有倒也沒什么區(qū)別,一棵樹而已。
但我又覺得有趣,便故意逗弄它。
每日上學(xué)離家時(shí),我提著一個(gè)布兜,跑到那棵樹前,說一聲:“夫君,我去上學(xué)了。”
下學(xué)歸家時(shí),我還提那個(gè)布兜,跑到那棵樹前,再說一聲:“夫君,我回來了。”
日日如此。我上了三年的學(xué),叫了三年的夫君。后來這樹便起了變化,本來彎腰塌背、半死不活的樣子,居然漸漸站直了,又生出了枝,長出了葉,終于在我十八歲那年,開出了滿樹的花。
枝共九,花卻開了無數(shù),遠(yuǎn)望似云一般飄渺,如同天邊的粉霞,讓人移不開眼睛。
我本想為這一樹的旖旎,喊它三年夫君也值了,誰料到花開九日之后,這天我剛出門上學(xué),忽然不見了這樹,化成了一個(gè)男子。
漫天的飛花里,這男子仿若飄在空中,周身發(fā)著光,緩緩落下。那光散去,顯出他頎長的身形,著一襲素衫,看似與尋常男人無異,卻又分外帶了些不同的氣度。
未等我有所反應(yīng),他已經(jīng)到我近前,眼波流轉(zhuǎn),只是微微笑。
“你誰啊?”我問。
他不說話,還是笑。我又問了些別的,回應(yīng)我的都是這張俊俏的笑臉。
……敢情連話都不會(huì)說啊!
三
我現(xiàn)在連踢死那個(gè)什么星君的心都有了。
你指婚配就指婚配吧,非給我指棵樹,指棵樹也便罷了,他好歹是有人模樣了,可不會(huì)說話算幾個(gè)意思?!
我起初還當(dāng)是他未學(xué)過人的言語,所以說不出什么,但試著教了教,發(fā)現(xiàn)他不是不會(huì)說人話,他是一點(diǎn)聲音都發(fā)不出來。
……我上輩子,是做了什么孽?
既然他從樹變成了人,那便該是妖了,只是我不知道該稱他作什么,樹妖?花妖?他究竟算是樹變的,還是花變的?年歲又該以何計(jì)?
這樹在我爹娘上山前便有了,我爹娘又是在上山后五年才有了我,照此算的話,他想必是要比我年長的。
想到我爹和我說過,尋常草木這些生靈,百多年才可化妖,妖要再化成人形,又要百多年,我心里便直發(fā)顫。
那神仙真的狠啊,偏指了這二百年修行的妖怪做我夫君,和我家有多大的仇?
可看著對面這個(gè)笑意盈盈的男子,我又不覺得可怕,只覺眼前透亮,心底漸起一陣暖意。
妖,都長得這么好看嗎?
見我看得過癡,這男子又笑了。他面目間和我年紀(jì)相仿,臉孔白凈,眉眼分明,笑起來柔和細(xì)軟,像我在鎮(zhèn)上河邊見過的拂柳。
若是能看這笑顏一輩子,倒好似也不虧……
聽到門外的動(dòng)靜,我爹娘也從屋里跑了出來。他們二人比我還要震驚,站在家門口,愣愣地看著,一句話都說不出。
也是,家門口突然跑出來一個(gè)俊美的小伙子,論誰也要吃驚的。
可又不只吃驚,我爹娘眼睛里明顯還透著些別的。須臾,他們倆同時(shí)拜下去:“不知公子原是仙家,終年叨擾,多有得罪!”
他們等了半晌,卻沒聽到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