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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繡比琳瑯年長,如今也有十五歲了,放在別處是該放出府嫁人的年紀,只是她無父無母,出了府也沒處去,故而一直留在琳瑯身邊。秦氏因為錦繡會功夫能貼身保護琳瑯,格外高看一眼,先前想給她尋個婆家,奈何錦繡不樂意,便也作罷。
如今琳瑯瞧著錦繡難得一見的羞惱模樣,心里忽然隱約明白過來。藺通年近三十卻未娶妻,武醫兼修別有氣度,長相不算差,又成熟端方,身為醫者,照顧人的本事是一流的。錦繡跟他接觸得多了,不會是對他動心了吧?
想要細問幾句,那丫頭卻跑出去不再回來,只得放下不提。
九月二十轉眼即至,秦蓁雖然被教導要貞靜溫婉,奈何天生就是個活潑的性子,好動愛玩。成天被拘在家里,難得有機會可以出去玩,又沒有吳氏管著,秦蓁自然期待,按例早起來掀了琳瑯的被窩。
朱家兄妹生辰,淮陽城里相熟的姐妹幾乎都要去湊個份子,是以秦蓁打扮得格外用心。琳瑯的新衣首飾已然做好,都是這里時新的料子樣式,衣裳鮮妍首飾奪目,襯得那張臉愈發漂亮。
秦蓁嘖嘖稱嘆,“以前都說香香是淮陽城第一美人,如今她這名號可是保不住啦。”
“姐姐自己照鏡子瞧瞧,論身段論容貌,你哪里不出挑了?只會拿我取笑。”琳瑯嘟嘴。容貌上自己確實勝出幾分,但她身量還沒長開,比起已顯高挑的秦蓁來,身段上根本沒法比。相同樣式的衣裳,穿在琳瑯身上的時候增的是嬌艷,穿在秦蓁身上,顯的是身段。
秦蓁當真牽著裙角轉了個圈兒,十分滿意道:“咱倆就別窩里夸啦,都好看!”
瑞安堂里早已備好了飯,吳氏和梅氏風雨不落的給秦老夫人問安,秦蓁自然也要去老人家那里,漸漸就養成了早晚飯都在瑞安堂一起吃的習慣。
朱家兄妹慶賀生辰,畢竟都是小孩子,秦蓁和秦懷恩去湊個熱鬧就好,吳氏是不用去的,臨走前又囑咐了好些話,只叫秦蓁收斂些,萬不可淘氣胡鬧。秦蓁自然是一遞一聲的答應著。
淮陽城占地廣,從秦家到朱家也要不少功夫,到朱家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得老高,后巷里停了不少馬車,一眾小廝在外候著,都在老槐樹下納涼。朱家派了個管事在外招呼著眾人,瞧見秦家的馬車過來,自然是要迎著的。
門房上坐著不少仆婦丫鬟,也是安排在這里接客應酬的。淮陽城里除了睿郡王府高貴在上,能與朱家比肩的也就秦府,是以對秦蓁和琳瑯格外殷勤,引著兩人入內,安排了小肩輿抬進去。
朱家的后花園有片月牙形的湖,外圍植著婆娑垂柳,內里則是亭臺樓閣。今日生辰設宴便是在這里,當中的小閣樓里朱夫人坐鎮,左側敞廳里是朱成鈺的賀客,右側的敞廳里則是姑娘們。
這會兒湖畔已經十分熱鬧,一邊是風華正茂的少年郎,另一側鶯鶯燕燕聚集,嬌笑聲斷斷續續。
琳瑯和秦蓁先到中間的小閣樓去見朱夫人,里面也坐了不少婦人,大多是帶著閨女前來道賀,醉翁之意不在酒罷了。朱含香也在那里坐陪,琳瑯和秦蓁送了禮物,說上幾句慶賀芳辰的話,就往旁邊廳里去了。
敞廳里姑娘們不少,除了淮陽城中時常來往的之外,也有隋州、鄴州的姑娘順道前來,倒是熱鬧。
不多時人到得差不多了,朱夫人吩咐開宴,朱含香便來這里與姑娘們同樂。外面戲臺上青衣婉轉開唱,夾雜著兒郎們的笑聲傳來,這一側姑娘們愈發精神了。這其中有些是確實與朱含香交好,有些是為攀交情,還有些則是沖著朱成鈺來的。
琳瑯對此倒沒太大興致,朱家這個地方承載著太多不好的回憶,哪怕跟前人語笑鬧,琳瑯也高興不起來。何況朱成鈺那個的混賬生辰,確實沒什么好高興的。
陪著行了幾圈酒令,雖然小姑娘們喝的是甜酒,奈何琳瑯酒量差,沒多久就覺著有點發暈。瞧著熟悉的景物,想起前世的慘淡處境,心里漸漸覺得冷落,連笑容都堆不起來了。
秦蓁瞧見她情緒低落,擔心的問她是怎么了,琳瑯便道:“喝多了有點暈,我出去散散吧。”
“我陪你。”秦蓁說著就要起身,卻被琳瑯攔住了,“兩個人都逃席像什么話,當心被捉住了罰酒。我去偷個懶,你幫我應付著吧?”
秦蓁聞言便道:“那你小心些,千萬別去水邊。若還是覺著難受,咱們這就回去。”琳瑯便點了點頭,“好。”便帶了錦繡出去,秦蓁擔心,叫隨身的阿碧跟著。
這一帶湖水花樹琳瑯都很熟悉,她頭里發暈不敢近水,便往假山那邊走。今兒所有人都聚在月牙湖邊,這廂倒是冷清安靜,叫她可以理一理思緒。以前再恨朱成鈺,那也是隔了一世記憶模糊,只余濃烈的恨意。
此生再入朱府,當年的一幕幕無比清晰的閃過,從新娘到棄婦,熟悉的景物提醒她曾經的愚蠢和天真。厭恨依然,心里卻越來越冷靜,思緒更加清晰——打壓朱家,其實還可以有旁的手段!
她正背靠假山想得入神,旁邊的山洞里卻突然傳來一聲“賀姑娘”,險些叫她驚呼出聲。
錦繡反應快,聽見那突兀的聲音時便閃身攔在琳瑯前面,琳瑯驚魂未定,抬目望過去,就見君煦從那山洞里走出來,滿面歉然的問道:“嚇著你了?”
☆、37|36
秋日陽光明媚,空氣都是清朗的。君煦背光站著,臉在暗影里,輪廓卻被日光勾勒得格外明亮,琳瑯緩了口氣,忙起身道:“見過世子。”
“賀姑娘不必客氣,是我唐突了。”君煦瞧著琳瑯的臉色,覺得意外,“臉色怎么這么不好?”
“剛才喝了酒有點頭暈,這就要回去了,世子慢慢逛著吧。”琳瑯盡量不與他相處,不慎碰著了就想避開。君煦卻也不傻,上次在眉山書院的時候她就借口有事溜了,后來卻混在人堆里,明顯沒什么事,這回剛一見面她又想開溜,不由道:“賀姑娘這是……躲著我?”
他問得直白,倒叫琳瑯一愣。回過頭去,十二歲的少年郎從容站在假山側,氣質清貴卓然,將來長大了必然是芝蘭玉樹。
琳瑯多少有點惋惜,若前一世沒有被朱成鈺迷惑,而是愛上君煦,哪怕后來舉家被斬,大概也會心甘情愿吧。可惜了,前世一步踏錯,叫她現在都對婚姻畏懼,君煦這邊,只能扼殺在搖籃里。
她綻出個笑容,道:“世子誤會了,只是我出來得久了,怕表姐擔心,還是該早點回去。”
“我就幾句話。”君煦緩緩踱步到她身邊,一個十歲的小姑娘,一個十二歲的少年郎,都是嬌生慣養的長大,站在一起的時候貴氣漂亮。君煦將右手藏在身后,這會兒伸出來,手里卻拿著一本書,向琳瑯道:“你瞧。”
琳瑯依言接過,是玉塵先生的詩集。玉塵先生是幾十年前杞國名氣鼎盛的才子,詩書雙馨,只是天妒英才,二十出頭就辭世長去,只留幾十首詩流傳至今。他才華高絕,作的詩卻半點都不晦澀,言辭平易自然,內容卻雋永高華,一向是琳瑯所愛。
江南詩書文墨興盛,玉塵先生的詩集隨處可見,隨便往哪個書肆里逛一逛,就能見著好幾種批注評點的集子。琳瑯手上這本卻不普通,略略陳舊的宣紙書頁,面上的字跡卻雋秀風流,瞬時叫她訝然,“這是玉塵先生的真跡?”
前朝有位才子被贊“詩中有畫,畫中有詩”,放在玉塵先生身上,就是“詩中有書,書中有詩”了,他所作的詩和書法一樣連貫流暢、一氣呵成,書法風骨之中卻又透著詩意,叫人賞心悅目。
玉塵先生的詩詞流傳頗廣,書法留下來的卻不多,他親自寫的詩集,詩詞與書法相輔相成,堪稱仙品。玉塵先生在世時都是萬金難求,能流傳至今的作品更是鳳毛麟角。大多數時候見著的都是仿寫,叫藏家們遺憾。
琳瑯經歷兩世,哪怕皇城中藏書浩瀚如海,也只在眉山書院中見過詩集的真本。當時她愛若珍寶,流連了許久,誰知道如今君煦手里也拿著一本?
琳瑯壓住心中的歡悅,細細翻看品咂,以她現下的目光看來,是真本無疑。可玉塵先生不會閑得沒事做抄兩本同樣的詩集,那么這本……
她驚訝抬頭,就聽君煦道:“那天聽你的指點看了一圈,果真叫我發現了這個寶貝。”他的臉上罕見的現出得色,“賀姑娘當真好眼光!”
琳瑯被這詩集吸引,已全然將躲避君煦的念頭拋之腦后,只管翻著書卷愛不釋手,又疑惑道:“這又怎么到世子手上了呢?”她猶記得當時這本書被放得十分妥帖,顯見得書院也將其視若珍寶。
藏家愛書,有時勝于性命,睿郡王府雖然是皇親,卻也難用強力取得此書,否則對方拼死對抗,反會落個強取豪奪的罵名。
君煦道:“藏書也講求緣法,我比他們有緣,他們甘愿奉送。賀姑娘喜歡這本書么?”
“當然喜歡!”琳瑯猶自沉浸在詩書當中,不假思索的回答,待抬目看見君煦臉色愈發溫煦的笑意,瞬時一驚,想要趕緊開口來個轉折,君煦已然開口道:“你若喜歡,我便送給你吧。”
……果然。
這位世子爺錦衣玉食長大,事事遂心,這詩集固然珍貴,但在他來說也只是個物件,瞧著琳瑯喜歡,便有意相送。可琳瑯哪里能再收他的東西?當年一枚桃花凍已然種下了孽根,先前的硯臺是眾目睽睽不好推卻,如今卻是萬萬不能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