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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這個孩子并不是罪人之一。”
聲音嘶啞的領頭人最終作下定論。
“告辭,姜琳……夫人。”
人影們列著隊踏入雨幕,相繼遠離了這間房屋,姜琳緊繃到極限的神經這才逐漸放松下來,她慘白著臉捂住自己胸口,惶恐得大口喘氣的同時,也慶幸自己終于混過了這一關,保住了自己的孩子。
剛生產的婦人本就是最為虛弱的時刻,現在的她只是強撐著罷了,姜琳強忍著身體上的痛楚起身去將敞開的窗戶關上,透過窗葉的縫隙,她看見窗外漆黑的街道延綿一條長長的火光,這是排著彎曲的隊伍舉著的火把,這隊夜行的隊伍通往圣城。
風雨中嬰孩的哭泣聲連成一線,和狂風暴雨中搖曳微弱的火把一樣脆弱不堪。
這群剛出生不久的‘不詳之子’們會被黑袍人帶離黎城,去往路途遙遠的圣城。
在這種惡劣極端的天氣中,柔弱的嬰兒們存活不了多久,他們大多會死在這場絕望的雷雨中,死在路途的前半段。而黑袍人們也并不在意他們的生死,等他們回到圣城,就算茍延殘喘勉強活下來的嬰兒也會被架上廣場中央的火刑架,美名其曰:祭天。
這樣的隊伍從九弦洲的各個城市延出,火把照亮的彎曲之線密密麻麻的,覆蓋了九弦子民們所生存的那小片土地。
而其他的區域仍然遮蔽了漆黑與迷霧,連漫天的雷雨都無法抵達。
姜琳感覺到渾身發冷,她沉默著將自己的衣物攏緊,然后一點一點收拾自己生產后的痕跡,被床鋪掩蓋的一個角落,嬰兒同樣沉默的小臉只露出用于呼吸的口鼻,她再沒有掙扎和發出聲音,那雙屬于嬰兒的漆黑眼眸中,并非是清澈,而是與黑夜無異的情緒。
這個孩子有哪里不對勁。
作為這個孩子的媽媽,姜琳確實是在第一時間發覺了這個孩子的異常之處。她似乎聽得懂自己說的話,也有忍耐不適,規避危機的應對能力,或許……她真的是一名‘不詳之子’。
不詳之子啊,能夠引來天災的……
姜琳似有惶恐地注視自己的孩子,不似常人的嬰兒沉默著向她眨了眨眼,嬰兒伸出細嫩脆弱的手輕握她的手指,忽地向她微笑,仿佛安撫的舉動讓她心生寬慰,似乎心間的所有恐懼不安都在嬰兒的笑顏間消失不見。
“這是我的孩子……”姜琳柔弱彷徨的神情逐漸堅定,她摸了摸嬰兒柔軟的面頰,屬于母親的慈愛一面盡顯。就算是天災真的降臨了,她也要保護自己的孩子。
“我會好好,保護你的。”
雁歸不著痕跡地松了口氣。
作為一個穿越者,她也知道自己和普通的嬰兒有很大的差別,她也沒那個演技偽裝好一名純白的嬰兒,這種異常足以讓她背上那所謂的‘不詳之子’的名頭。
雖然她并不知道這種‘不詳’來自何方。
現在的她太過脆弱,窗外延綿的雷雨足以殺死一個脆弱的新生兒,那到處搜尋‘不詳之子’的黑袍人們也同樣可以。甚至她這輩子的媽媽,一名看起來瘦弱的成年女子也能輕易的殺死她,這不會比殺死一只雞更難了。
她想要活下去,除了盡快收集現有情報以外,還需要一個母親的憐惜。母愛會讓姜琳對自己的異常表現視而不見,甚至為她遮掩。
就像現在這樣。
雁歸伸出襁褓的小手被她的媽媽小心塞回被褥中,滿目慈愛的女子重新躺回床鋪,斜過身為她的孩子哺乳,雖然有些不適,但雁歸依舊乖乖地進食,飽吃飽喝足后她依偎著媽媽暖烘烘的身軀睡了過去,嘴角還殘留笑意。
很好……她的媽媽選擇了包庇。
疲憊的母女互相依偎著于雷雨的深夜沉沉睡去,不知時間過去了多久,窗外的天色終于不再那么漆黑,卻仍舊陰沉,雨聲未停歇。
……
雷聲混雜木門被推開的‘咿呀——’聲,瞬間驚醒了床鋪上的一人一嬰兒。
先不論被驚醒后第一時間壓下自己喉中溢出嬰兒聲調的雁歸,姜琳下意識地用自己的身軀遮擋住自己的孩子,回過首去看見門扉前滿身雨水,坐在木凳上開始換衣的高大男子,她高懸的心臟才落回原處,回過神來驚覺自己滿背的冷汗,身體虛弱得已經直不起身。
“我回來了,阿琳。”男人的聲音沉穩,眉目舒朗間夾雜掩飾不住的疲憊。
他側過頭,向躺在床上的姜琳問到:
“抱歉,阿琳,我回來得太晚了,這幾日辛苦你了。內城的限行在圣城使者們離去之后才重新開放,城門能夠通行后我便立刻趕回來了……孩子還鬧你嗎?”
“……沒有,孩子一直很乖。”
不知自己是如何作想的,姜琳垂著眼瞼緊張地捏緊了手指,骨節泛起青白,并未告知自己的丈夫孩子已經出生的事實。
他并不會在家里待上太久,這幾日的黎城也實在混亂,身為守衛的丈夫不可能在家里停留太久。只要一個月就好了,只要瞞過這一個月,她的孩子就會脫去不詳之子的陰影,成為一個正常的,能夠平安長大的好孩子。
她不敢去賭……
自己的丈夫會不會因此厭惡這個孩子。他甚至有可能會將孩子當做不詳之子交出去,只要一想到這種可能,她便心痛如絞。
所以,再冷靜一點,姜琳,你能做到的。
為了孩子,為了自己,也為了這個家。
“禾哥,執政官大人是怎么說的?圣城那邊到底……”姜琳躺在床鋪上側著身,將自己的腹部小心隱藏起來,她裝作不經意地拉扯上被褥,遮住嬰兒露出的口鼻,并輕聲詢問:
“我們的陛下還未安康嗎……?”
“已經將近一年了,這場雨下得太久了。”
雁禾這幾日也著實沒怎么休息過,他在確認了自己有孕的妻子平安無事后便很快換下自己一身濕透的常服,當日夜晚他收到命令趕去黎城內城之時,還未來得及換上甲胄。
對于妻子的這個問題,原本應很快回答的雁禾罕見地沉默無言,他垂著頭為自己身上所披的沉重甲胄系繩,挺拔的脊背似乎也因這份沉重垮塌一瞬。
在這緘默后的寂靜無聲之中,就算是心懷隱秘的姜琳也從他的態度中,察覺到某種令人無法置信的絕望事實。
“禾哥?陛下他?!”
姜琳的聲音顫抖,含著哀悼般的哭腔。
“……阿琳,我得走了。”
雁禾大步邁向屋外的步伐透出倉惶而逃的意味,他在踏出屋門后,停在已經延綿將近一年的雷雨中,含著苦痛的嘆息,不敢回頭,只是簡單地陳述那絕望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