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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從慕天華的口中說出，看似輕描淡寫，卻著實讓白蘇渾身戰(zhàn)栗了一下。為了掩飾自己的羞赧，她直了直身子，開起了玩笑，“你有沒有這能耐，還說不準呢。”

慕天華勾起嘴角，星碎的笑意微漾開來，像是平靜的水面倏然蕩起了波瀾。

末了，“殿試后，我若是中不得頭三甲，就放你走，可好？”他說話的時候似笑非笑，但他的心底是真的把這句話當作了對她的許諾。昨兒午后，鄉(xiāng)試的結(jié)果放了紅榜，他高居榜首，為人稱道。但這點事情，相比起白蘇和他的心意相通，根本算不了什么，所以他也就沒有提起。

在慕天華的懷抱里，白蘇出神地想著，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他會不會就是自己命中的那個一心人呢？

☆、第23章 慕家宗祠

午后的金陽十分光亮，不灼熱，卻也刺眼。慕天華走得十分悠然，他甚至開始打量慕府里的風(fēng)景。從前他覺得慕府里的擺設(shè)太過古板，因為一切都是依著慕老爺?shù)陌才拧？扇缃瘢嬲鎽?yīng)了那句話，人逢喜事精神爽，他現(xiàn)在看著這些造型規(guī)矩、毫無心裁的假山心里都是說不出的喜愛。

不出多久，他就回到了自己的住處，適逢平安正在院子里頭劈柴火。

“公子？你可回來了，二公子在屋子里等你等了好一會兒了。”平安擱下樹枝和斧頭，拍拍袖口站了起來，迎著慕天華向屋內(nèi)走去。

“可奉了茶？”慕天華擔(dān)心平安就顧著自己的事，對待弟弟的禮數(shù)不夠周全。

“自然自然。”平安的身子弓了下去，他熱情地為慕天華拉開了房門，自己則識趣的留在了門外。

一進正堂稍向東走便是不大的隔間，隔間和正堂間架著山水花樣的屏風(fēng)，二公子慕云華就坐在隔間中，一個人對著黑白子俱全的棋盤深思。慕天華放輕了腳步，想給自家弟弟一個驚嚇，哪知道就在他接近云華的時候，慕云華的聲音就幽幽的響起，“大哥，一把年紀，還玩這樣的小把戲。”

慕天華當即笑了出來，他拂袖坐在了弟弟的對面，暫時也不講話，只盯著棋盤上的局。

“怎么對著死局發(fā)起呆了？”慕天華本來想拿起白子和弟弟過上幾招，當他發(fā)現(xiàn)是死局的時候，興致大減。

“我在想，是怎么一步錯步步錯，就把自己引向了死局。”慕云華話中有話，但他說的不著痕跡，他抬起雙目，和慕天華對視起來。

慕天華也算了解自己的弟弟，他知道他這句話絕不是一般的談心，只是有何寓意，慕天華一時未體會出來。

“吉祥今早出去辦事，恰好瞧見大哥的名字高高掛在貢院跟前的紅榜上。”慕云華垂下眼睫，伸手去拿玲瓏的茶杯，遞到嘴前，心事重重地抿了一口。

“你知道了。”慕天華依舊笑著，也不避諱，“怎么樣，你大哥還不錯吧？”

“哥。”慕云華的神情十分冷淡，他來這兒，就是想讓慕天華冷靜冷靜，“你不是說隨意考考，能入郡試即可么，為何現(xiàn)在高居榜首？如此張揚，你就不擔(dān)心讓爹知道，再賜你一劍？”

慕天華聽聞此話，右肩口的傷隱隱作痛起來，他忘不了那天慕老爺是如何對他下的手。可好在，受了這劍傷讓他遇到了白蘇，現(xiàn)在想想，當初對父親的憤慨如今都化作了感恩之心。他不溫不火，安慰起弟弟道，“爹常常在家，兩耳不聞外事，貢院又那么遠，這點小事他不會知道的。”

慕云華當即擱下茶杯，杯里的茶葉在水中一震，倏倏然打起了轉(zhuǎn)兒。“你去過衙門，又試圖插手衙門斷案的事情，那個兩耳不聞外事的爹已經(jīng)知道了。”

慕天華這下奇了怪，他皺起眉頭，問道，“我雖去了衙門，但并沒插手，爹又是從何而知？”

“大哥，你是嫡子，將來慕家的一切很可能都是你的，那些被爹寵著的姨娘哪一個不是搶著給你使絆。”每次提到家里的那些婦孺，慕云華就覺得頭疼，又加上自打慕天華進來后，他就說了好些話，現(xiàn)在他實在累了。他嘆了口氣，兀自一口接一口喝起了茶。

“爹既然知道了這件事，他怎么說的？”

慕云華依舊是淡淡的表情，他算了算時辰，“大概很快就開家祠處置你了。”

慕天華也自知逃不過，便不再多想，他對待父親的辦法無非就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到底是親生父子，就算父親再刺他一劍，也不會要了他的命。

“對了二弟，我想讓你見個人，你什么時候方便，一起去喝頓小酒？”慕天華倒是對介紹白蘇這件事十分上心，他想著，既然他打定主意要白蘇了，那就要逐步逐步的將她帶給家人瞅瞅。

二公子慕云華這個人，心中從來飄不進半點疑云，他只聽著大哥的語氣，都不用打量神色，便知道他所指的人是誰了。

“大哥喜歡便好。”

慕天華怔怔地笑了，低下頭的間隙，心中想著，這個弟弟真是心中復(fù)雜，口上直率。

說到家祠，慕家來戊庸定居的時間并不長，算上慕天華這一輩，往前追溯也就只有四代，但是他們的家祠卻搞得十分恢弘。偌大的家祠約莫就是整個慕府里最大的建筑，家祠一共設(shè)有三個堂，正堂被八根一人抱的紅木撐著，高大氣派。正堂中設(shè)有四個龕，龕中置靈位和香爐，平時香火不斷，一直煙氣幽幽著。

大概在慕天華回來后一炷香的工夫后，慕老爺?shù)昧讼ⅲ颓踩藖硌耗教烊A過去。兄弟倆一前一后進了家祠，家祠里面的巨大長桌旁已經(jīng)坐滿了人。大家看到大公子慕天華被兩個小廝押了進來，都開始竊竊私語，指指點點。

慕云華走到屬于自己的位置處坐了下來，他左側(cè)本該是大哥的席位，現(xiàn)在就空了出來。再往左數(shù)一位，危坐著慕老爺慕長業(yè)的弟弟慕長慶。再將目光投向?qū)γ妫嚼蠣數(shù)钠渌值軅儯簿褪撬氖迨鍌兙谷欢荚趫觥５蝗缒皆迫A，也是吃了一驚，畢竟他們這些人鮮少出現(xiàn)在他們的家祠會議中。慕家有著習(xí)俗，由上輩老爺選定的繼承家業(yè)的人才算是慕家的宗家，他的子孫才能繼續(xù)留在慕府，其余血脈都作為旁支離開慕府，令住他處，直到人死了，牌位搬回家祠，才算歸宗。

其實，京城的白家，也有這樣的規(guī)矩，畢竟像白家這樣的世家，一處府邸是遠遠不夠容納幾世同堂的生活的。白實文就是那個唯一繼承白家衣缽的人，他留在了白府。

兩個小廝松開了慕天華，紛紛退了出去。慕天華走到表情嚴厲的慕老爺跟前，不等他開口，自己主動就跪了下來。

這個動作一出，家祠里驟然寂靜了下來，大家的目光紛紛投向這對父子倆。

“慕天華，蔑視家規(guī)，接近官府，妄圖干擾官府辦事，當鞭二十。”慕老爺半句廢話都沒有，審也不審，問也不問，直接說出了懲罰。

慕云華站起身來，公然否定起慕老爺?shù)臎Q斷，“大哥身現(xiàn)衙門，未必就是干擾官府辦事，這當中是否被人捕風(fēng)捉影，還有待商榷。”

“云華！你坐下！”慕老爺動了怒，瘦削的身軀有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家祠里還輪不到你來說話。”

身后有兩個佩著刀的小廝上前幾步，按住了慕云華的肩膀，生生將他按回了座位上。他附近的叔輩們都沉默地看著他，無人說話。

“兒作為兄長，蔑視家規(guī)已不容原諒，該當懲處。”慕天華低下頭去，一點一點脫下了長衣，露出上身。此刻，他臉上流露的堅毅，反倒不像他平時的感覺了。

慕老爺從一旁的案臺上拿起事先就擺好的皮鞭，團在一起的皮鞭被慕老爺利索的一抽，瞬間繃得直直的。慕云華垂下目光，他有些看不下去了，他想不明白，接近官府這種小事，雖然違背家規(guī)，可也不至于父親如此大張旗鼓地把一眾旁支都叫了來。慕云華太了解這些人了，他們十分享受冷眼看宗家人的熱鬧。

“啪”的一聲清脆響亮，在偌大的祠堂里帶起了陣陣回響。

慕天華痛得渾身一緊，閉目咬緊牙關(guān)的間隙，他滿腦子都是白蘇的身影。她拈藥的手指，她發(fā)上的桃花，她燦然的笑容……似乎只有想著她，想著擁她在懷的感覺，他才能不那么痛……

“啪”，“啪”，又是接連幾聲，慕天華痛的彎下身去，他右肩的紗布都被鞭打了開，新傷加舊傷，他不禁笑了，看來又有了去白家見她的由頭了。可是這樣，她會不會覺得自己是個病秧子呢……罷了，能見她比什么都好……慕天華的意識漸漸模糊了下去，最后幾鞭里，他已經(jīng)完全趴在了地上，根本動彈不得。

二十鞭結(jié)束，慕老爺團起鞭子，環(huán)視眾人，一字一頓地說道，“慕家的規(guī)矩不是陳設(shè)的物品！誰若是敢違背慕家的規(guī)矩，就別怪老夫手下無情！”

眾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誰都看得出，這是殺雞儆猴。慕老爺打大公子的時候，那是用了十二分力氣實打?qū)嵉谋薮颉Ｄ嚼蠣攲τH生兒子尚且如此，何況其他人了。

其實他們也不是沒有困惑，慕家的規(guī)矩大大小小少說也有數(shù)十條，唯有不能接近官府、不能入職官府、不能與官府扯上任何關(guān)系這點實在是讓眾人不解。然而，自打老老太爺那輩開始，這規(guī)矩就跟鐵打的一樣，每一任宗家的繼承人都無比用心地貫徹著這一點。因此，有不少人覺得，慕家能有今日的規(guī)模和地位實在令人驚嘆，他們不經(jīng)商，不入世，只靠數(shù)千頃的良田支撐一個家族。也有人議論，說慕家老爺們是真正的智者，他們懂得一朝天子一朝臣，不接近官府是他們的自保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