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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蕭廷深皺了皺眉,“你在說什么?”
顧忱腳步一動,身體向后微微退了一步,他離開了蕭廷深的懷抱。他垂著手站在那兒,半晌才說道:“都是我的錯。”
這話說出口的一瞬間他也下定了決心,他想把所有的一切,包括他的前世,他離奇的重生,全部告訴蕭廷深。
做出這個決定后,平日里說不出口的一切都變得輕松了起來。他對蕭廷深微微笑了一下,說道:“我有話要對你說,陛下。”
蕭廷深從他的語氣中察覺到了凝重,于是點點頭:“我們先進屋子吧。”
顧忱卻微微搖了搖頭。他凝神思索了一下,目光投向遠處:“我死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大雪天。當時我在燕北駐守,剛剛經(jīng)歷完一場惡戰(zhàn)。才休整了一天,就接到了陛下的旨意——”
“你……”
顧忱截住他的話頭:“陛下說要賜死我。”
說著他微微苦笑了一下,把前世的事情娓娓道來。起先沒有什么不同,他依舊進入了弘文閣,依舊和蕭廷深同窗,依舊與蕭廷深成為了朋友。他們策馬同游,深夜對酌,在那段少年時光里意氣風發(fā),雖無高官厚祿、顯赫身份、潑天富貴,卻是真正快樂的。
隨后顧恒戰(zhàn)死,顧忱頂替了他的位置,離開慎京,離開弘文閣,離開蕭廷深,前往燕北。而蕭廷深也踏上了奪嫡之路,他們開始向兩個方向漸行漸遠,逐漸逐漸地,他們連書信都幾乎沒有了。
他們成為了陌路人。
待顧忱再回京時,蕭廷深已經(jīng)成為了皇后的養(yǎng)子。他從他卑微的過去中掙扎著爬了出來,擺脫了那種窮困潦倒的身份,已經(jīng)真正和顧忱記憶中的那個朋友不一樣了。他高高坐在首位上,神情淡漠而冷然,眉宇間再很難看到任何一絲溫度。
那次宮中夜宴,從頭到尾,蕭廷深都沒有再和顧忱說上一句話,也沒有看過他一眼。
那段少年時光,終究被遺棄在記憶里,蒙上一層厚厚的灰塵。
之后顧忱就返回了燕北,他也只是在父親的只言片語中能夠了解到一些朝中的動向。皇長子落馬了,皇三子也落馬了,四殿下在府中自盡,七殿下封王了,這次治理蝗災(zāi),陛下指派的人是七殿下……
不知過了多久,有一天一道圣旨從慎京傳來——先帝駕崩,七殿下即位,著戍邊將士回京奔喪。
歷史在這里出現(xiàn)了轉(zhuǎn)折。
前世中回京的是顧忱的父親顧延山,他讓顧忱守在燕北,他只身回京。因此前世中,顧忱并沒有在國喪期間見到蕭廷深,兩人也不可能產(chǎn)生任何交集,之后直到顧忱被賜死,都再無交集。
而這一世,回京奔喪的是顧忱。
“我說服了父親,讓我回京。”顧忱聲音很輕,敘述時也很平穩(wěn),但在提到此事時卻帶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所以我回京了。”
說完他抬眼,深深望向蕭廷深:“這就是全部了。”
他把他的打算都告訴了蕭廷深:他曾經(jīng)想過要殺他。
“直到剛剛,我才意識到……”顧忱的睫毛上已經(jīng)凝結(jié)了一層冰花,“那道旨意很有可能是矯詔。或許那個時候他們已經(jīng)得手了,他們不僅害了我,還……害了你。”
而他卻直到死,都在怨他。
蕭廷深很平靜地聽他說完,在聽到他再次說“對不起”的時候上前一步,伸手輕輕撫去了他頭上和肩上的雪。他凝視著他的眼睛,緩緩說道:“你不必自自責,云停。”
顧忱抬眼看他。
“那并不是你的錯。”蕭廷深說,“若換了是朕,朕也會像你那樣想。”
他的語氣太平靜了,一點驚訝都沒有,顧忱不禁下意識開口:“陛下不覺得……”
……不覺得這件事太離奇了嗎?不覺得他有可能是在撒謊?不覺得他是瘋了嗎?怎么這么快就接受了?
蕭廷深笑了笑:“朕早就知道了。”
顧忱不由自主露出吃驚的神色:“知道……?”
蕭廷深目光向下撇了一點兒:“你回來的那天晚上……你喝多了,說了很多胡話。”
顧忱:“……”
“朕……本來只想把你安頓到寢殿里。”蕭廷深的眼神有些發(fā)飄,“但你突然就開始質(zhì)問朕,說為什么要殺你。”
當時的蕭廷深只以為顧忱是喝醉了在胡言亂語,不得不一遍遍哄著他說他不可能殺他。然而喝醉的顧忱不依不饒,也就是在那時,他的言語之中透露出了很多信息——
他曾經(jīng)有個“前世”。在那個“前世”里,也有一個和他同窗的蕭廷深;
是那個“蕭廷深”殺了他,他不明白,也無法去問,只能在悲憤之中一遍又一遍質(zhì)問這個蕭廷深;
他說自己應(yīng)當手刃蕭廷深復(fù)仇,但他下不去手。
真正震撼蕭廷深的,是他在迷蒙之中吐出的一句話——
“我以為我們還是有情誼的……”
當時的蕭廷深直接愣住了。他本就對顧忱心儀已久,只不過怕傷到他,才一直在壓抑自己。顧忱這句話……難道他和自己是一樣的嗎?
這句話打開了一個閘門,成為了他失控的源頭,也將他那份不能宣之于口的感情徹底暴露了出來,更讓他下定決心,就算冒天下之大不韙,也要把顧忱留在身邊。
顧忱呆住了。
“我……我說了嗎?”
“說了。”蕭廷深笑笑。
“可……”顧忱的腦中混亂一片,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蕭廷深是怎么想的,在明知自己有可能殺了他的情況下,竟然還把自己放在身邊?
“你瘋了?”顧忱難以置信,“你明明知道,卻還留我在慎京?你明明清楚,卻還那么……”
……那么相信他?
他不由自主摸了摸腰間——那個位置掛著蕭廷深先前送他的玄虎令。他原本并不知道這枚小小的令牌究竟有多大的能力,直到有一次和江崇閑聊,江崇告訴他,玄虎令雖然有四塊,但每塊的作用都不盡相同。顧忱手里這塊,是其中最讓人忌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