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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爺您放心,什么時候雞能辦證的時候,我第一個給您辦。現在,今天,沒有雞癥,城里不讓養,您說什么把你們家的這只公雞給處理了!”
“怎么處理呀… …?”鄭大爺喃喃問道。
胡世奇頓了頓:“這個呀,這個,反正看您,是愿意生炒,燉粉條,還是烤了,烤了反正有點費電,弄不好里面還不熟不入味… …但是我估計您這算是散養的溜達雞,怎么做應該都還不錯。您二老吃 了是不是也補補身子?”
鄭大爺一聽他這話,在回頭看看自己家的大皇帝,居然要變成一盆菜了,一時情緒上無法接受,哽咽了:“我不,我在自己家天臺上養的寵物,誰也管不著!”
第八章 (3)
“大爺… …說起來這天臺也不是您家的呀,哎哎哎,”下面的胡世奇通過手機看到樓上鄭大爺的老伴正舉著一個網子要往他的飛行器上扣,趕緊喊道,“阿姨呀!阿姨你聽我說,我勸你冷靜!你家一只雞事小,我這飛行器事大,八千多塊,你要是給我扣下來,弄壞了,咱倆就不是一只雞的事情了哈!我再說一遍,這天臺不是你家的,而且你們也不許養雞,我來,咱們還能商量商量,您要是不跟我商量,我們就得找城管的來了,我也不是嚇唬你們二老,之前我們開會,旁邊一個社區,有個人在樓頂養鴿子給燒烤攤送貨,后來全讓城管執法的給收走了,五百多只,不少錢呢,快一萬快了都,可是您知道罰款多少嗎?更多!您自己合計合計呀,您自己說,您是聽我的,還是我解決不了找城管的來呀?”
胡世奇勸得口干舌燥,鄭大爺老兩口聽他這般勸說,態度已經有些松動了,可仍遲遲不肯答應。這時是剛天亮的光景,相對兩棟樓的鄰居被張大爺和胡世奇叫醒的不少,有人扒窗戶觀察局面,見雙方僵持住了,紛紛向著胡世奇說話,勸鄭大爺趕緊把雞殺了,感情上過不去就送到農村去,要不然鄰居替他殺了雞也行… …
鄭大爺原來總跟愛撿垃圾的翟大爺下棋,但兩人性格畢竟不太一樣,做生意的翟大爺厲害,老伴去世之后更潑 了,誰也奈何他不得,鄭大爺是教書的,溫柔些也更容易溝通些,被胡世奇勸說,知道自己怎么都不占著理,又被四面鄰居這么教訓,到底是放棄了,擺擺手告訴胡世奇,行了,這雞我就自己吃了吧,我跟你阿姨身體也不好,補一補也行。
當天上午有人就在鄭大爺家樓下的垃圾桶里發現了大皇帝五彩斑斕的雞毛,中午時分,據說有濃郁的雞湯香氣從鄭大爺家中逸出,鄰居們此后也再沒聽見大皇帝打鳴的聲音。
胡世奇高興得很,當天就把這一段事跡自己寫了出來,特意強調了用小型飛行器這種高科技手段跟群眾溝通,處理鄰里矛盾這件事兒,稿子發給他在報社工作的弟弟,就在他又一次打算揚名立萬,或者至少當個先進的時候,這一天都沒過去,就在當天下午,山水佳園的物業來報:園區里的狗霸三炮丟了,狗主找鄭大爺家去了要跟他拼命!
片區居民出現重大糾紛,胡世奇三步并作兩步趕著去調節。我正猶豫著要不要去幫忙呢,桌上的座機和手里的電話幾乎同時響了,我手忙腳亂地也先接了單位的座機,聽見電話的另一邊是媽媽的聲音:“洋洋呀!”
我當時心里面一松,嗨,是我媽,媽媽這邊從來沒什么急事兒,弄不好又是要給我介紹對象了,馬上敷衍著打發她:“媽媽,我先不跟你說了,我這邊工作忙呢,還要接一個 電話。您沒事兒別給我打單位的電話,別占著公家的線。“說完我就把電話掛斷了。
與此同時我點開了手機,另一端的聲音說:“我是劉天朗的姑姑。”
“啊啊啊,大姐呀?你好你好,您跟劉天朗說了嗎?剛才醫院那邊還給我打電話催我呢,說,嗯,說他爸爸怕是過不了今天了… …”
“他不去。”
“您再幫我們做做工作吧。您是不是知道他在哪兒?要不然您告訴我,我去找他也行。”我說。
“… …”天朗的姑姑在另一端沉默著,我緊張地等待著。
座機又響了,接起來,居然還是我媽媽,不肯放過我,在里面厲聲大喊:“洋洋!洋洋!你給我聽好了!要不是有急事兒,我才不稀罕打你單位電話呢,是你那個破手機總占線。”
我也被她催得急眼了,也顧不得身邊還有同事,手機的另一端還有劉天朗的姑姑,拿著座機的話筒對我媽媽低吼道:“我沒跟你說清楚嗎?我上班呢!你總找我干什么呀?”
“你姥姥不行了!你趕緊來二院!我吼你干什么,我告訴你,弄不好這就是你見你姥姥的最后一面!”媽媽哭了,啪地把電話放下了。
我忽然覺得好像有一箱冰桶在我頭上扣下來,把我的腦袋瓜子,把我的呼吸都給凍住了似的,啊,姥姥,姥姥不行了?我得去見她,我得去見姥姥呀,自從創城開始,我都好幾個月都沒去舅舅家里 看她了,她總是包好了牛肉餡餅,煎好了小黃花魚讓舅媽給我送過來,姥姥怎么能說沒就沒呀?我得去看她,我得去找她,我得跟她說說話,說不定我可能能把她給留下來呢。
劉天朗的姑姑在電話的另一邊說:“我知道他在哪兒,他要走了,剛買了長途客車的票要去北京了,下午兩點鐘的,我不管,你要是非得讓他見他爸你就去找他吧。”她說完掛機了。
我看看手表,現在是一點半,還有半個小時,我該怎么辦呀?
… …
十八歲的劉天朗窩在去北京的長途客車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胡亂地翻著手機,一會兒看看抖音,一會兒打開瀏覽器找招工的消息。在更大的城市,打工的機會只能更多,活計不難找,總不會讓人餓肚子,他去了就不回來了,不,也可能會回來一次,要是賺了錢就把姑姑接到北京去。
有人坐到他身邊。是個戴眼鏡的男孩兒,年紀好像跟他差不多大,頭發油膩膩的,穿得也不好,衣服很是破舊,男孩坐在他旁邊的位置上,空間逼仄,兩個人的腿都伸不開。s城跟北京開了新的高鐵,火車最快兩小時四十分鐘就能到達,可是還有人做這種要顛簸七個半小時的大客車,因為便宜。劉天朗覺得戴眼鏡的男孩似乎跟自己有類似的處境,他想跟對方搭一搭話,剛要張嘴,又來了一個人。四五十歲臉色油黑粗糙的漢子 ,手上拿著一個沉甸甸的毛巾,遞給戴眼鏡的男孩,告訴他,擦擦臉,毛巾我都洗干凈了——戴眼鏡的男孩不是一個人,那是他的爸爸,天朗把要打的招呼咽回到嘴巴里。
第八章 (4)
那個爸爸卻注意到天朗了,朝他笑笑,從隨身帶的塑料袋里拿了一個蘋果出來,問天朗,吃不吃?
天朗搖頭不要。
“小孩兒,你也是要去北京嗎?”
天朗點頭。
“去打工的吧?”
“嗯。”天朗說,“你們也是嗎?”
孩子一直都沒跟天朗說話,擦了臉就把手巾給了他的爸爸,在自己的座位上安然吃蘋果。
“我們不是。”那個爸爸輕松一笑,用以強調他們的不同,“我是送孩子去北京上學的。”
天朗的脖子僵硬地擰過去,看向窗外,心里面想:原來是這樣,他還以為男孩年齡跟他相似,就跟他也有相似的處境,其實除了此刻兩個人坐在同一輛車相鄰的位置上這片刻的交集之外,他們之間沒有任何的相似之處,上車之前的日子或下車以后的生活都不會一樣,歸根結蒂,他的爸爸是不一樣的,這個爸爸也沒有什么錢,但是健康,強壯,帶孩子很細心,他不是一個殺人放火的瘋子。
天朗扭著頭,眉毛皺著,嘴巴緊緊閉著,那樣子讓他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成一些。
那個爸爸借用兒子的語氣問他能不能跟弟弟換個座兒?弟弟喜歡挨著窗子坐,要不然會暈車。
天朗心里不愿意的。但是他覺得自己反正也沒有這個毛病,讓一讓也沒有大問題,便起了身要跟男孩兒換座兒。車子同時往前動了一下,到點了,馬上要開車了。
忽然有人在下面拍
窗子,細小的聲音從密封窗外面傳來,圓臉的女孩兒看到他了,叫他名字,天朗!劉天朗!你不許走呀!
劉天朗愣住了。他認得這個家伙的。他知道她是社區的,知道她是要干什么,他心里惱恨她,怎么總要捉他去看他的爸爸?他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地長大了,不想要跟那個人有任何的聯系,他也不想給他簽字,為什么這個女的不愿意放過他呢?
她跳上車子,告訴司機不許開車,她跑到后面,抓著他衣袖,好想要使橫把他拽走一樣?她是挺胖的,臉圓的,肩膀也圓圓的,可是她真覺得自己有那么大力氣嗎?天朗被她拽著,愣是一動沒動。司機和乘務員大聲催促起來,讓她要么下車,要么買票跟車走,女孩兒扁著嘴,忽然大哭起來,同時命令道:“劉天朗你馬上跟我走!下車!去見你爸最后一面!”
她忽然發作,痛哭的樣子把他給嚇到了。
這個女孩兒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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