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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動作那么快,誰都沒看清的瞬間,他右手臂伸開,手一下子扼住了店長的喉嚨,馬上有人上來拉架,給店長解圍,可剛剛安靜的,溫柔的男孩一副兇相,怒目圓睜,咬牙切齒,手上扣得死死的,小臂上的血管凸起,同時低聲質問,聲音像深井中的冰水:“你干嘛碰我?你為什么碰我?你干嘛… …?”
店長被他勒得臉紅脖子粗,眼淚冒出來,還說不出話來。
我上去掰天朗鐵鉗子一般的手指,一邊勸:“松手,松手!你干什么?你松手!”
正是不可開交之時,一個人從外面進來,亮了證件:“警察!都住手!”
一見是他,我馬上松了一口氣:小汪警官,是小汪警官來了。
天朗松了手,冷冷地哼一聲,轉身推門就走。
店長趴在地上,狼狽地咳嗽,一只手還指著天朗,嘴里斷斷續續地:“警官,他,他要殺人啦… …”
“不對!你先動手的!我先推他的!”我指著地上的店長厲聲道。
小汪警官沒再跟地上的店長糾纏,提醒我去追男孩,我搶到門外,就兩句話的時間,發現他已經跳過馬路中間的圍欄,人在街對面了,我追不上他——六 車道的馬路上車子川流不息,最近的過街天橋在二百米之外。
“哎!劉天朗!”我攏了雙手,大聲喊他,“你去哪里呀?你得跟我去把事情辦了呀!”
男孩回過頭來,馬路喧囂,我不知道他聽沒聽見我說的話,但是我看見他的臉,嚴肅的,冷漠的,不服從的,一輛公交車進站,他繼而消失不見——這人到底我沒跟住。
我愣了半天,狠狠跺腳。
汪寧追上來了,就在我身后,我回頭看他,一根手指往上一推:“就賴你!”
“… …賴我什么?!”他瞪大了眼睛,扎煞了雙手,原本白凈凈的臉漲得通紅,他還急了,他還當自己很無辜呢。
“賴你什么?打草驚蛇!成語,知道啥意思不?要不是你突然出現,我能讓他跑了嗎?我剛才掌握局面的!他馬上就要跟我去簽字啦!”我理直氣壯的,我這時犯了很多人都會犯的毛病,遷怒于人,全然忘了自己剛才還在后悔沒讓他一起來,“啊你一來可好了,我一分神,他人跑了!”
“你可拉~~倒吧!”汪寧竟委屈了,“你工作怎么做的?過來傳個話,把人家發廊鬧成了這樣,我再不出現都快出人命了,你就是這么掌握局面的?我沒聽錯吧?你辦事兒辦成這樣,你還還還賴我?!還說我打草驚蛇… …”
我咬著槽牙生氣,半天沒說出來話,心里有業火無處發泄,干脆扭頭,我撤可以吧?
“哎… …”一見我要走,汪寧馬上在后面喊我,不敢對吼了,聲音小了,也柔軟了,他一求我辦事的時候就用自己起的外號喊我,“哎,小聾,我跟你說,你聽我說… …哎別走呀,去哪兒呀?”
第八章 (1)
1.
“你管我去哪兒呢。”
他追上來,攔在我前面:“我有話跟你說呢。”
“我不想聽。起開吧你。”我狠狠斜他一眼,繞過他。
汪寧著急,一把從后面把我手腕子抓住了。
抓我手腕子這個過程有一秒鐘,抓得五指并攏,實實誠誠的,可也就在一秒鐘之后,他馬上就松開了,像被被燙到了一樣,旋即又把手藏在背后。我是在影子里看到這個過程的,與此同時,一個掛著籃子買西紅柿的婦女從我們身邊經過,掃了我們一眼。
一秒鐘能有多長,半次呼吸的長度,一次眨眼的瞬間,但是那短暫的碰觸足夠讓我消了火氣。誰讓這是小汪警官呢,我一直覬覦的小汪警官,我跟他生氣能生到哪里去?
我不走了,轉過身,心里面因為他的示好和追逐而十分受用,一個漸漸升到半空中的我仿佛看到偶像劇里的一幕發生在自己身上而因此得意洋洋,但是我盡量克制,擠著眉毛翻了個白眼,用鼻子哼著慢慢說道:“有話就說,磨嘰什么… …”
“你呀,追那個劉天朗你追不上,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這小子跑得才快呢。”小汪警官說,“我知道有個地方,我帶你去找他吧。”
“可以呀… …你怎么剛才不早說… …”
“我… …行吧,你總有理。”小汪警官無可奈何,嘆了一口氣。
… …
“找誰?”
“劉天朗。”
“不認識。”
“您不是他姑
姑嗎?”
“不是。”
“這位是小汪警官,是派出所的。我是珠江社區的社區工作者。我們知道您是劉天朗的姑姑。我們特意找來的,沒弄錯。”
“… …你手里拿的什么玩意?”
“我們在對面小超市給您買了點吃的。”
——女人把我手里的袋子接過去,沒說謝謝,順理成章,好像我們之前欠了她的,如今還回來。她在里面找出來牛奶,倒在腳邊一個油嘰嘰的淺口小碗里,十幾只貓撲上來舔舐,舌頭翻飛,聲音像下雨。她又把一根香腸撕開包裝,自己吃了幾口,然后用指頭掰碎,分給了另外一些貓。
這是個挨著槐樹搭起來的窩棚,占了半個人行道。窩棚里面養了大大小小幾十只貓,各自在摞起來的紙殼子和踩癟了的塑料瓶子上或臥或躺,或好奇看著我和小汪警官,有一只挨著我們繞了幾圈,忽然揮爪,女人用腳背輕輕格了它一下,像呵斥孩子一樣:“一邊去… …”床是木板搭的,被子上補丁疊加,早已看不出來原來的顏色,女人就坐在這張床上喂貓,一邊跟我們說話。她應該五十多歲,滿頭白發,黝黑發皺的臉,面相看上去比我七十多歲的姥姥還要老,但是她手上腳上利落熟練,把紙盒和塑料瓶子壓扁,在床鋪一旁整理好,床邊還有兩個餐盒,里面有剩菜,剩菜上落著蒼蠅。
“你們找劉天朗干什么呀?”女人嘴里跟我
們說話,眼睛仍看著自己養的貓,把一個小的抱起來,肚皮朝上捧在手上,撓了幾下,小貓很受用,喵喵小叫,女人又掰了一塊兒指甲大的香腸放在小貓嘴里,“當初是你們非讓我把他領走的,現在你們又過來找他了?你說你們,還讓不讓人消停過日子了?她看看小汪警官,”你是警察?你干嘛?來抓他?他是惹事兒了嗎?我告訴你,這孩子我養大的我知道,他不會說話,有的時候著急,但是他可沒有壞心眼,誰帶他不好一定是那人欺負了他!你們查清楚了再抓他!”
小汪警官笑笑,溫和地,理解地:“沒有人欺負他,我也不是來抓他的,找他是有事情要他趕快跟我們去辦了。”
“對。就是有事情要找他。”我馬上附和道,“大姐您放心,沒有人找他的麻煩。”
——我坐在一個板凳上,小汪警官坐在我旁邊一堆廢紙殼子上,我的裙子是我媽媽剛洗過的,小汪警官的t恤和長褲都簇新發亮——他很愛漂亮,愛打扮,不穿制服的時候總穿新衣服,但工作已經讓我們養成了職業習慣,但凡來居民家里辦事,無論衛生環境如何,都要親熱自然,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樣,這樣才能拉近距離,讓群眾把你當成是自己人——更何況,我跟汪寧兩個都經過翟叔家的洗禮,這拾荒者的小窩棚里哪怕養了幾十只貓,那跟“人間反應堆”翟叔家 相比還是不在一個量級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