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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仔細想想,雖然我覺得“靠老胡支招談戀愛”這件事情本身就有點荒誕,但是他說的一些內容對我來說是有借鑒意義的。比如汪寧有女朋友這事確實讓人懷疑,比如我要是喜歡他就應該說出來,要不然這會成為一個越來越沉的包袱壓著我,嚴重了可能會影響身體健康。我拿定了主意,就照胡世奇說的辦,就等一個機會跟汪寧把話說明白了。
這個機會在不久之后到來,周五下午,還沒下班的光景,山水佳園里發生了一樁程度比較嚴重的家暴事件,我跟小汪警官一起去了現場。
五層洋房六號樓的馬家,房子二百三十二米,車子兩部,一輛路虎,一輛瑪莎。丈夫老馬大哥不到四十歲,據說是個生意人,但是鄰居和社區里的人都不知道他究竟是做什么買賣的,我留意他,是因為他總穿范思哲的t恤遛狗,logo是金色美杜莎的頭,顏色特別妖艷,但是他穿也不正經穿,嫌熱把t恤掀起來,露出大圓肚子,锃亮锃亮的。這家的媳婦馬太太上星期把四樓的鄰居和小區物業的一起給罵了,鄰居家換紗窗,不知道怎么不小心,把手掌大小的一個樹脂玩偶弄掉 下樓,掉到正要進門的馬太太的腳邊。
第五章 (4)
被驚動的馬太太一聲大喝,片刻后鄰居下樓道歉,鄰居是醫大泌尿科的副主任張教授,四十多歲的前列腺治療圣手,學術權威,反正確實也是理虧在先,愣是硬著頭皮在大太陽底下被馬太太教訓了二十分鐘。教訓了張教授還不算,物業經理和保安也被馬太太找來一頓罵,斥其管理不嚴,服務不周,有住戶高空作業,為什么你們不給鄰居們提前發通知?為什么你們不派人也不安裝安全標識在這里維護?什么?貼告示了?貼電梯里了?我怎么沒看見?我沒看見就等于你們沒有通知!像你們這樣的,我們就不該交物業費!
后來物業經理來我們社區開會,說起這件事情,我們才知道,這都快國慶節了,開著路虎和瑪莎的馬家還沒交本年度的物業費呢… …
我快下班的時候接到電話趕去馬家,小汪警官和他的同事趙警官也接到報案出警了,開門的是馬家的姑娘,十五六歲,染了紅頭發,在加拿大念高中,因為疫情學校停課她回國了,此刻睫毛膏都哭花在臉上,看到小汪警官一下子撲在他身上:“please help me sir!我媽把我爸給揍了!打得滿臉都是血呀!好像是快死了!”
小汪警官被小姑娘給撲了,先是趕緊看了我一眼,幾乎同時伸展開手臂把她架起來:“哎你先別急,走走走,咱們先進去看看… …”
我
們進了馬家,但見四處一片狼藉,穿衣鏡破了,鍋碗瓢盆,相框擺設一地稀碎,他們家的邊牧平時耀武揚威,此時在角落里瑟瑟發抖,幾把紅木椅子橫在地上,依舊穿著范思哲的男主人老馬大哥半靠在一把椅子背上,滿臉是血,眼睛半睜半閉,一動不動,兩只手臂張開著,姿勢好像《馬拉之死》。
看到血我也有點害怕,小汪警官和趙哥正要上前查看傷者情況,女主人從旁邊的臥室里出來,滿頭亂發,但是鎮定理智,一手夾著煙,一手拿著電話,好像正跟人通話呢,看到我們她愣了,詫異地:“怎么回事兒… …你們怎么來了?誰報的警… …?”
馬家的小姑娘兩手抓住小汪警官的腰往他身后躲:“是我!誰讓你用花瓶砸我爸… …”
真是夠了,來了這么一小會兒,小汪警官被她占了多少便宜?我上前把小姑娘拽到我身后:“你有話說話,別跟警官那么多身體接觸。來,到姐姐這兒來。”
“我跟你爸商量生意的事兒呢!你報警干什么!”
馬太太氣得冒煙,過來又要拽孩子,被我擋了一下,小汪警官把馬太太給格開,威嚴命令:“有話說話,不許動手!”
馬太太氣得發作不得,回身就給還半躺在地上的老馬大哥一腳:“別在那兒裝死,快起來。剛才上躥下跳地跟我要錢要去澳門耍錢的勁兒哪去了?!”
不消多說,這兩口子
鬧成這樣又是因為錢。
老馬大哥被踢了一腳卻還是躺在地上,一動不動,趙警官蹲下看了看:“滿臉是血,傷得不輕,馬上送醫院吧… …”
小汪警官完全會意,馬上拿了自己的手機:“我來叫,你們先準備點現金哈,救護車不能用微信和支付寶… …”
馬太太一聽更急眼了,一聲大吼:“還不tm快起來,上次給你媽叫趟救護車花了好幾百,忘了?!”
這話管用,挺尸狀態中的老馬大哥居然一個打挺坐起來了,從地上找了一張紙擦臉上的血,一邊道:“警官我沒事兒,我沒大事兒,不用叫救護車。我這是鼻血。我們兩口子玩呢… …孩子沒見過,害怕了,把你們都給叫來了,你們不用當真,千萬不用當真。”
我和兩位警官不得不過問事情的原委,并作已記錄。原來是老馬大哥要跟同伴去澳門賭場玩,跟他老婆要錢,馬太太說家里的生意半年沒開張了,孩子下學期回加拿大的學費還不知道從哪里搞,你憑什么還要錢?她本來占理,說得老馬大哥無言以對,忽然萬象城奢侈品店的銷售打上來電話問新到的包,姐你留不留?馬太太說留。老馬大哥把鏡子砸了。馬太太抄起花瓶把老馬大哥砸了——她結婚之前是遼寧女子手球隊的… …
小汪警官無奈搖頭,對徐家兩口子進行說服教育,指著地上的物什,曉之以理,動之以情:
“你說你們兩位這么在乎錢,救護車都舍不得叫,那為什么非得鬧到這一步呢?砸壞的不都是自己家的東西嗎?您說哪個不得再花錢買?”
馬太太嘆了口氣,老馬大哥對小汪警官諾諾點頭,同時也朝我看看,試圖溝通:“是呀,是呀,警官您說得對,可是我老婆管我管得是在太嚴了,下手還快,但我們兩個之間不傷感情。我們平時都這么玩兒… …另外,我們家的事兒,也請您千萬保密,別傳出去哈,我是做生意的,要面子。”
“放心吧,”我說,“我們也是有工作紀律的。”
但這事兒早就瞞不住了,冷靜下來的馬家兩口子簽了出警記錄,送我們出門,卻見泌尿科張教授正等在門口,張教授身量瘦高,戴著眼鏡,是個斯文人,聲音也是薄薄的,弱弱的:“是不是打架了?沒大事兒吧?我這兒有碘伏,藥棉還有繃帶,那,你們先拿著,不行去我家縫兩針也方便… …”
他把東西遞到馬太太手里,馬太太定是想起之前小題大做修理人家的事情,此時又羞又愧,臊紅了臉,半天才說:“張教授… …謝謝您呀,太不好意思了… …”
“沒事兒,都是鄰居。”
… …
我們從馬家出來,天擦黑的光景。
可以下班了,趙警官走了。
我跟汪寧站在老槐樹下面,他低頭看看我,我抬頭看著他。他身后有一輪好月亮,一只貓從一跳枝丫跳 到另一個上面。自從上次食堂事件之后,我一直都沒有再跟他說話,真是奇怪,幾天而已,我卻覺得他好像出落得更生動好看了。
第五章 (5)
“餓了嗎?”汪寧說,“吃飯去嗎?我請你吧。”
我打量了他一會兒,忽然覺得他有一種“泥瓦匠氣質”。
什么叫“泥瓦匠氣質”呢?
泥瓦匠的主要工作是抹墻,別管多粗糙的墻面,他們把泥沙和好,用刮板一蹭一刮一抹,坑坑洼洼就不見了,墻面就平了。
這是陳師傅去孫瑩瑩家里幫忙翻修,我在旁邊幫忙,經過觀察總結出來的道理。
小汪警官就這樣。
下大雨的時候,他把我撲倒在地,差點沒親我這事兒,讓我如同抱玉懷珠,夜不能寐,他之后見到我不避諱也不尷尬,就像什么都沒有發生。我在食堂里發出再也不跟他說話的威脅,有一半是因為當時真地生了氣,另有一半是想試探一下無論我作為同事還是朋友,是不是在他那里也有點分量,沒有,完全沒有,連胡世奇當天下午都找我主動說話,買點零食來道歉求和,小汪警官卻完全不慣毛病,我沒再跟他說話,他果然也就不再搭理我了。
現在的他,居然大蘿卜臉不紅不白地就說要請我吃飯了,就好像我們之間沒有過任何曖昧,尷尬或者不和一樣,一律被他抹平了,不過這也沒什么不好,這樣我就順坡下驢吧。
“你女朋友呢?今天是周五呀,你不用跟她在一起嗎?”我說。
“去外地演出了。”
果不其然,他又是這么說。我轉過頭,暗中對著自己的影 子邪魅一笑:小汪警官你還不知道吧,你的這套說辭都被我跟胡世奇破解了。好吧,就是今晚了。今晚上小聾我要拿下你。
“我請你吧。”我說,“去太原街吃飯怎么樣?然后去電玩城打游戲。反正明天也不加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