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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看見他了。
這人我認識。
他叫徐宏澤,我們好像是談過戀愛。
我說我們“好像”是談過戀愛,是因為這是個模棱兩可,磨磨唧唧的過程。
如果說我們沒談過,兩年多的時間,我除了他沒跟任何別的男孩兒約會過,這不是談戀愛是什么呢?
可是如果說我跟徐宏澤談過戀愛,這也很奇怪。至少從他這個方面,我們約會就好像是他學的那個很高端很厲害的化工專業一樣,被安排得有板有眼,一絲不茍,我們當時每個星期見兩次面,分別是周五,周日,其余時間連個微信和電話都沒有。別人談戀愛都是如膠似漆,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可是徐宏澤對我從來不會有特別熱情,特別的渴望,這讓面容嬌美的他顯出一種神秘的禁欲氣質,而讓我在最初如被下降頭一般有點著迷。有一次我跟他 去了電影院,在那個黑洞洞的場合里我聞到他身上的柚子香氣,側頭看看他,徐宏澤最漂亮的就是嘴巴,厚嘟嘟的嘴巴,唇線清晰,像壓上去似的,我忽然就有點激動,想要跟他親熱一下,我伸出手去,從他的大腿開始,輕輕地一點點地往上摸,徐宏澤剛開始沒反應,眼睛還是在盯著大銀幕,我延邊路摸到他肚子上的時候他把我手擒住了,轉頭看我,低聲問你要干什么?
“我呀… …呵呵,”我說,“我給你撓撓癢。”
徐宏澤看了我一會兒,忽然克制地笑了,他很少笑。笑得我也高興起來,就勢撅了噘嘴,然后他親我了,額頭,鼻子尖,最后落在嘴巴上。他特別香。嘴里也香。我就不想停。可是這嘴親得好像只有幾秒鐘,一小會兒,徐宏澤就捏著我的下巴把我的臉轉向銀幕,讓我繼續看電影。
我哼了一聲,意猶未盡,十分不痛快——這是我們相處兩年唯一的一次親密接觸,還沒有在山姆超市排隊試吃拇指尖兒大小的牛排過癮。
而徐宏澤還有更讓人更不高興的地方。
我們是經人介紹認識的,中間人是我小姨的朋友。我們兩個條件不一樣,他最剛開始就知道。他比我大五歲,在日本念了兩個化工方面的碩士,我們認識的時候他博士在讀,論文還沒做完呢,就被家鄉的大企業高薪聘用了。我三流大學本科畢業出來就找工作,
認識他之前已經換了好幾個臨時工作了。我學歷工作都比不上他,我自己也不知道中間人怎么會把我們湊一起的,但是我自己從來沒有遮掩過,是他加了我微信之后約我見的面,一約就是兩年。
好的,一對青年男女,兩年時間,每周見兩次面,見面也不玩不親熱,我們干什么呢?這就是我要說的,徐宏澤還有一個特別讓我忍受不了的地方,但是現在的我,身處在一個挺好的串店里,我跟小汪警官,跟老胡一起喝酒吃串挺高興的,我盡力不去看這個徐宏澤,我也不想讓他掃興。像我處理自己生活里那些不高興的事情一樣,我把徐宏澤和跟他相關的所有事情放在我腦袋里面一個抽屜里,鎖上,貼上個標簽,埋起來。我不去看,也不去想,這樣他就不會干擾到我了,哈哈。
小汪警官和老胡的話題還在張阿姨的身上。
小汪警官搖頭道:“粽子和雞蛋怎么能收買張阿姨呢,她缺的不是這個。”
“那她缺什么?”我馬上問。
“我記得去年有這么一件事兒,”小汪警官開始講故事了,眼睛瞪得圓圓的,像對兒黑葡萄,我仔細看著他,忽然發現了他顏值的一個bug,他好像有點招風耳,有點招風耳的小汪警官繼續說道,“張阿姨想要養個寵物,就買了個小狗兒,我幫她辦的證,她當時以為是純種狗買的,花了不少錢,養著養著發現不 對勁兒,好像是個串兒。你不要笑。串兒就串兒吧,她都帶出感情來了,結果她一場發燒之后,居然毛發過敏,渾身起紅疹子,從此以后再也抱不了那只狗了,后來到底送到農村親戚家去了。送走的時候,她跟狗都哭了。我說了,你們不要笑。”
第一章 (9)
“所以張阿姨最大的問題,不是雞蛋和粽子,”我接口說道,“她是寂寞。如果她不寂寞的話,她就不會天天來咱們單位跟上班似的,她要是不寂寞的話,也不會一天到晚盯著我穿什么,然后把我買的那些東西都往派出所的失物招領處送了。”
“要不然給她介紹個老伴吧?”老胡靈光一現,“看看咱們附近還有沒有年齡合適,身體健康,善良正派的大爺,給張阿姨介紹一個。哎… …劉永亮劉叔你們覺得怎么樣?山水佳園五號樓那個,他單身,人也不錯,從部隊退休的,跟張阿姨挺般配… …”老胡說一說又猶豫了,“就是人有點摳,上次十一我去他們家走訪,說要招待我請我吃棗,我心里說棗呢?桌上也沒有呀,結果他把我領他們家門口小院里去了,給了我一個挺長的竿子,指著他們家院里那棵棗樹讓我自己打,你們說摳不摳?我差他那點破棗兒嗎?這不是侮辱人嗎?”老胡說一說還生氣了。
“那你打了嗎?”小汪警官關心這個故事的結尾。
“… …打了。”
“吃了?”我問。
“吃了。味兒還行… …”
趁老胡喝酒,我和對面的小汪警官看看對方,默默搖了搖頭:老胡是真饞。
正是周六的晚上,串店的生意特別好,門口開始有人排隊,我們酒足飯飽得給人騰地方,小汪警官埋單去了。離開時我路過徐 宏澤和他現在的女朋友的座位,他在跟她說話,完全沒有注意到我,我偷瞄了幾眼女孩兒,厚厚的長頭發,染成深棕色,小臉,大眼睛,瘦瘦的,是個單薄的,斯斯文文的美女,外形上跟徐宏澤很登對,我聽見她說“好呀,那個片子評分很高”,哦我心想他們兩個吃完了串可能去看場電影,我走過去時心里哼了一聲,沒什么大不了的,你們去看電影好了,我有更有趣的事情做,我可以回家去看漫畫,我有《弟之友》,我看了五遍了,我還沒看夠呢… …
小汪警官開車要送我跟老胡回家,我說咱們剛才都喝啤酒了,你怎么還能開車呢?小汪警官笑嘻嘻地說你們就放心上車吧,我沒喝酒。
哦... ...
類似這樣的事情后來又發生過幾次:一個香港兒媳婦跟丈夫帶著小朋友回山水佳園探親,臨回香港登飛機前六個小時發現兩個大人兩個小孩兒的護照和身份證都丟了,小汪警官先在派出所給他們辦了臨時證件保證登機,一家四口就要進閘口上飛機之前,小汪警官把他們的原證件送到了。他是在北陵公園管理處那里找到的——孩子爸媽的證件放在推車的口袋里,姥姥姥爺帶著去玩,口袋落在公園,家里人找不到東西,慌忙之中全忘了去北陵公園的事情,而保持冷靜,替他們找回證件的是小汪警官。
初秋的時候,街道
組織一年一度的籃球比賽,原本只有男子比賽,今年新加了女籃,參賽隊員水平不濟,打得不怎么樣,但是對抗性居然還挺強,兩個女同事在爭球過程中,一個的手肘撞到了另外的一個,立時鮮血直流,負傷者倒地哼唧幾聲起不來了。當時現場有點失控,從社區衛生所請來的醫生聽見險情,從衛生間跑出來當時只下了一個診斷:馬上叫救護車!小汪警官原本只是來看看熱鬧,見大家都麻爪了,他上去把傷者臉上的血污擦凈,拍打她臉道,你沒事兒,你就是鼻子出血,暈血了。傷者聞言隨即幽幽睜開眼睛,可她當時依舊渾身癱軟無力,被小汪警官一只手擎著頭說自己鼻子好像是斷了,他說沒事兒,我在醫大整形科有認識人,給你剪開看看,你要是重新做個鼻子也許還能有折扣,傷者馬上掙扎著起來說,哎好像不疼了,我沒事兒耶——這位傷者就是我。
… …
我是這么一點點了解小汪警官的:他長得小,但是心老,善于殿后,反正有小汪警官在的時候,身邊的人精神都比較放松,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他幫忙。于是在這個剛剛喝完酒擼完了串兒的初夏的夜晚,老胡想起了自己有個大事兒想要請小汪警官幫忙。終身大事兒。
我們兩個當時都坐在后座,老胡湊上去跟小汪警官說:“小汪警官,哥,汪哥,我聽說你女朋友是 遼芭的?”
“對呀。”
“那你這大周六的,干什么請我跟洋洋吃飯,不跟自己女朋友約會呀?”
“她們去南方演出去了。”
“哦… …這么回事兒。”老胡呵呵一笑,“遼芭的女孩兒漂亮嗎?”
“舞蹈演員嘛,身材氣質都很好,也會打扮,長相的話就見仁見智,反正我女朋友很漂亮的。”小汪警官停在一個紅燈前,在反光鏡里看了看老胡,“你想干什么?想讓我給你介紹對象?”
“嗯… …有合適的嗎?介紹認識一下也行。”
“不能內部解決嗎?洋洋還是單身呢吧?多可愛呀。”小汪警官又在鏡子里看看我。
他說這話我還挺受用的。
老胡道:“搞辦公室戀情不太好… …再說,我喜歡瘦的。”
我一秒鐘都沒耽誤,咬著牙一拳打在老胡肩膀上,他一聲慘叫。
“膚淺。”前面的小汪警官道,“好吧,我幫你看看。介紹成了,你要請客哈。”
老胡連忙點頭稱謝,他到家下車跟我們擺手再見,我心里記他的仇,根本就沒理他。
小汪警官再往前開,沒多遠就是我家住的小區,我心里面想著在串店里遭遇的前男友徐宏澤和胡世奇說我胖的事情,心里不痛快,一直都沒有說話,直到小汪警官把車子停在路邊,指著外面的一家店讓我看:“洋洋,這店你來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