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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心忽地吊到了嗓子眼,怔怔望著素節道:“既然已經說到這里了,你能給我個準話嗎?”
素節被她步步緊逼,實在沒有辦法,自己又是個不擅撒謊的人,發現避無可避了,最后也就豁出去了,嗐了聲道:“不管了,反正早晚是要知道的,有什么可隱瞞的!阿姐猜猜昨日府上來的貴客是誰吧……”然后在肅柔逐漸驚恐的眼神里點了點頭,“正是官家!”
肅柔腦子里“嗡”地一聲響,雖然自己隱約有預感,但總也不敢往那上頭想。官家是誰?是垂治天下的帝王啊,怎么會留意她這個小小的宮人。再說自己和他從來沒有交集,唯一說過一次話,就是那日延嘉閣告知她爹爹配享太廟的事。父輩立下功勛,未見得女兒就該入宮,難道官家從來不知道,在他的后宮中做妃嬪,并不是件多愉快的事嗎?
素節呢,好像嫌她受的驚嚇還不夠大,斬釘截鐵的告訴她:“我阿娘之所以請你來我們府里,也是受了官家所托,怎么樣,意外吧?”
意外,著實很意外!
肅柔已經不知道該說什么了,恍惚看見自己揮淚告別長輩和兄弟姊妹們,一步三回頭重入禁中的場景,簡直五內俱焚,讓她茫茫然不知應當何去何從。
“官家喜歡你,又不是天塌下來了,你莫怕。”素節很好心地安慰她,“想開些,你被天底下最尊貴的人惦念著,這不是件光宗耀祖的事嗎?”
自己被人喜歡著,自己不知道,還是從別人口中聽說的,這種震撼讓她回不過神來,事情之棘手,也超乎了她的想象。
“怎么?”素節看她怔忡著,輕輕搖了她一下,“阿姐,你眨眨眼啊,這模樣叫我害怕。你也不必如臨大敵,至少官家沒有不管不顧直接下旨冊封你,既然讓我阿娘先探你口風,足見官家是尊重你的,將來說不定封你當貴妃,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她說完,甚至“嘿”了一聲,凡夫俗子的夢想,不就是立于山巔,俯瞰人間嗎。
然而肅柔的目光并沒有因此被點亮,她說:“我不喜歡官家?!?
素節訝然,“你不喜歡官家?官家是我舅舅,你怎么能在我面前說不喜歡官家呢,明明全上京的姑娘都很欽慕官家啊。”
確實,官家少年即位,中興國家,又詩詞歌賦樣樣精通,哪個少女懷春時,心里仰望的不是官家??擅C柔卻少了這根筋,也可能因為在禁中多年的緣故,官家的家務事看得太多,已經全然沒有那種朦朧的美感了。
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對官家本人沒有任何向往,更害怕禁中的生活。既然無法為愛奮不顧身,那為什么還要再入禁中,迎接隨時會到來的無邊寂寞呢。
反正她是連半點女孩子的羞澀都沒有,素節看她心不在焉,一貫的沉穩從容也不見了,可見官家的垂青,沒有讓她小鹿亂撞。
她悵然問她:“你就那么忌憚官家?”
肅柔反問:“若是現在有人來府里提親,讓你嫁給一個你不喜歡的青年才俊,你會高興嗎?”
這樣推己及人一番,果真是可以體諒的了。
素節托著下巴,和她一起發愁,倒也沒用多長時間,就想到一個好辦法,猛地坐直了身子一拍桌面,“嗣武康王!”
肅柔不明所以,不知她為什么忽然想起赫連頌來。
素節撫掌說:“昨日官家來府里和阿娘說話,那時候嗣王就在府門外,他應當是知道官家的行蹤和目的的。阿姐,你要是不想入禁中,何不借助嗣王?他欠著你們張家的情,你要是有求于他,他一定會幫忙的。你聽我說,官家和他不單是君臣,也是同窗好友,當年嗣王從隴右入上京,就在資善堂做官家伴讀。你想想,若是你和他定了親,那么官家總不好君奪臣妻吧!就算再氣惱,也得看在年少的情誼上就此作罷。至于這門親事呢,過陣子退了就好,反正和嗣王定過親不丟人,日后也不耽誤你再嫁高門?!?
肅柔簡直被她的天馬行空驚著了,連連搖頭道:“說笑了、說笑了……這種事怎么好胡來!”說罷奇怪地看了素節兩眼,“你這回竟不幫著你舅舅嗎?”
素節道:“我也想明白了,舅舅不缺后宮,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你要是實在不愿意,只有這個辦法。官家的脾氣,我多少知道一些,他雖然不會強人所難,但終究是帝王,到了沒有耐心的時候,強扭的瓜也非甜不可。所以咱們得先下手為強,把自己許出去,就找嗣王,拿他欠著你爹爹一條命來要挾他,讓他不得不陪你演這出戲?!?
肅柔訝然看著她,看了半晌,無奈地笑起來,“多謝你替我出主意,但這種事我不能做,做了就愧對爹爹了。當初我爹爹為護送他丟了一條命,不是今日拿來換他回報的,就算最后要進宮,我也不能打這樣的主意。”
素節頓時很悵惘,“可你不是不喜歡官家嗎。”
肅柔道:“什么喜歡不喜歡呢,嫁人也多是盲婚啞嫁。能不入禁中,自然是最好的,我喜歡外面天地廣闊,能時時看見家里人??梢菍嵲跊]有辦法,過去十年也是這樣熬過來的,再熬上幾十年,一輩子也就過去了?!?
這話說得,連素節都覺得不是滋味,于是橫下一條心道:“阿姐先別著急,回頭我和阿娘說說,求她在官家面前替你周全?!?
有她這句話,肅柔心里也有了幾分寄托,牽著她的手道:“那就拜托縣主了。長公主殿下和官家是同胞的姐弟,殿下一句話,勝過我說千萬句?!?
素節點了點頭,但話雖這樣說,讓人忍痛割愛本來就難,尤其這人還是官家,最后能不能成功,誰也說不準。
肅柔再三謝過了她,方從溫國公府辭出來,到家之后心里惴惴地,不知該不該和祖母說。一直延捱到吃罷了晚飯,這些話還是沒能說出口。
晚間回到千堆雪,至柔過來送她新做的香囊,和女使一同往門窗上掛,嘴里說著:“里頭加了驅蟲的方子,蚊蟲聞見這味道,直飛都得繞道。”
肅柔剛洗過頭,長發沉甸甸地披在身后,一路走過來,發梢的水點點滴滴落在地上。
“別忙了?!彼驹跓襞系?,“來坐下,陪我說說話。”
至柔回頭望了眼,見她神色凝重,忙把剩下的香囊交給結綠,自己撲了手過來,挨著她坐下了。
“阿姐怎么了?”至柔仔細打量她,“是不是在溫國公府上受委屈了?既這么,下回不去了,她們顯赫人家,咱們還不伺候了呢!”
至柔的脾氣,很像進宮前的她,惱火起來莽撞得很。肅柔看她義憤填膺,覺得有些好笑,忙安撫著說不是,略頓了會兒,才把從縣主那里聽來的一切告訴她。
至柔驚得瞠大了眼睛,“還要讓你進宮?這還有天理嗎?禁中十年不來提拔,讓阿姐吃了好多苦,如今出來了,倒成了香餑餑,這官家真是奇怪得緊!”
她咋咋呼呼,肅柔只好讓她小聲些,殷殷叮囑她:“萬一我逃不脫入宮的命,你就代我好好侍奉祖母和母親,關照幼弟吧!”
仿佛交代后事一樣,讓至柔五味雜陳,于是仔細思忖了下道:“依我看,縣主那個主意雖然餿,但確實管用。請人家幫個忙,暫且應付過去,只要官家那里作罷,再退婚就是了。我想著那個赫連頌一把年紀都沒娶親,想必是有什么毛病,阿姐和他假裝定個親,不也替他解了燃眉之急,免得叫人閑話嗎?!?
肅柔擰眉笑道:“人家沒有毛病,不過是將來要回隴右,不在上京娶親,免得夫人跟著他遠赴邊陲罷了?!?
至柔擺了下手道:“這個且不管,反正只是做做樣子,又不會傷筋動骨?!?
但是這個提議,肅柔無論如何都不會贊同,只是對至柔說:“萬一禁中來了口諭,我怕沒有時間再同你細說。剛才的話你要記在心上,千萬別忘了?!?
至柔沒辦法,只得點頭應了,“不過阿姐先別急,后日的金翟筵上,說不定會有轉機。”
肅柔澀然笑了笑,這就得看那些當家的夫人們,有沒有得罪官家的膽量了。
***
隔上一日,終于到了金翟筵的正日子。
太夫人已經多年沒有參加這個宴會了,早前年輕時候,倒還愿意和閨中的密友們聚在一起捶丸、投壺,或是打打馬球什么的。后來年紀漸漸大了,自覺那種花團錦簇的場合不適合自己,待兒女婚事都安頓好之后,孫子輩娶親由兒媳張羅,自己放了手,樂得做一個閑散的老太太??墒侨缃竦搅藢O女們談婚論嫁的時候,女孩子嫁人猶如轉世投胎,好與不好關系著下半輩子的幸福,她也沒法袖手旁觀了。當初尚柔的婚事就是她過問得太少,由得她母親做主,才弄得這般田地,前車之鑒就在眼前,底下的孩子們,無論如何都得親自出馬把關。
家中女眷們都已經預備妥當,紛紛到了前院,太夫人一個個望過來,張家的女孩子們在姑娘堆里算得上出挑的,再加上一個綿綿,真如六朵花兒一樣。
太夫人心下滿意,吩咐孫女們:“到了那里謹言慎行,不要過于張揚,但也不必壓抑心性。先去結交一些閨閣朋友,朋友多了路好走,將來各有機緣,說不定什么時候,就用得上這份人脈。至于一旁觀察你們的那些夫人們,若是有來搭訕的,淺淺應上幾句就好,姑娘自矜自重最要緊,倘或有要深談的話,人家自然來尋長輩們,用不著你們應付?!?
大家都應了聲是,其實女孩子們此行還是游玩為主,并沒有誰完全只沖著露臉給人相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