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肅柔見尚柔也不出聲,怕綿綿下不來臺,只好應了她兩句,“如今文人墨客都愛焚香,香是君子,是陶冶情操的雅好,杏花疏影,楊柳新晴,燃的是一種心境。平常百姓焚香,香不在貴,只求靈韻,且制香有大學問,就算是山林四合香,君臣佐使也紋絲不能亂。”
綿綿對這些話其實很不以為然,心說不就是窮講究嗎,沒有富人的命,得了富人的病。這些書香門第的女孩子,一個個仿佛很能體會人間疾苦似的,她也不必刻意和她們爭辯,總是一個注重肚子,一個注重精神,說來說去,雞同鴨講。
“唉……”她長嘆一聲轉換了話題,摸了摸耳上白玉蝴蝶的墜子說,“今日的冰盆浸果還是各色桃和林檎,不知什么時候荔枝才入上京。”
這回沒人應她了,要是和她談論果子,她又能說出一大套來:平林檎不如蜜林檎、“陳紫”才是荔枝中第一等……
肅柔和尚柔把香丸都搓好,整齊地擺放進松木匣子里,指派女使搬到背陰通風的地方。香丸是不能見日光的,暴曬過后干裂,香氣也會損失大半,只能這樣柔風吹拂著,等過上半個月,就可以堆起灰山,隔火焚香了。
收拾起用具,大家盥了手放下襻膊,挪到鄰水的后廊上去。晴柔坐在桌前準備熟水,面前放一盞小火爐,上置銀碟,把三九窖藏的臘梅取出來,耐心地炙烤。她是白凈瘦弱的長相,穿一襲歐碧的衣裙,有風吹動鬢邊垂落的發,人很有弱柳扶風的韻致。
等銀碟上熱度漸漸升高,臘梅也水汽氤氳時,牽袖倒扣上一只雨過天晴的葵口碗。這期間取紫筍茶來,沸水沖泡,半柱香后再取下葵口碗,碗壁上凝結了臘梅蒸出的水霧,注入茶,便碰撞出層次豐富的清香來,和姊妹們分飲,這入夏的時光,別有一種精致悠閑的情調。
大家也不鬧了,說說笑笑,暫時相處很融洽。
閑聊時候又說起三叔張秩房里的妾室有了身孕,大夫看過脈相,說是個女孩兒,大家便來商議這最小的妹妹該叫什么名字才好。綿綿沖口而出,“叫善柔”,又善良又溫順,簡直是絕無僅有的好名字。
善柔,從字面上看來好像沒毛病,映柔撫掌說:“這個名字好聽。”
綿綿沾沾自喜,結果招來寄柔的恥笑:“表姐,你該多讀點書了。”
綿綿噎了下,氣惱道:“你這是什么意思!”
寄柔才不慣著她,把典故直接扔到她臉上,“《御試制科策》上說屏去聲色,放遠善柔,凡此者勤之實也。善柔者,阿諛奉承貌,你取的這個好名字,說出去會招人笑話的。”
起先斗雞一樣的綿綿頓時偃旗息鼓了,支吾道:“我就是隨口一說嘛……”到最后賭氣地擺手,“哎呀,我回去讀書就是了。”
所以起了爭執有人退一步,就再也鬧不起來了,熟水吃了兩輪,大家閑談一點聽來的趣事,正說得高興時,有婆子進來通傳,說侯府上來人,接大娘子回去了。
大家聞言都站起身,尚柔臉上淡淡地,轉頭問女使:“安哥兒在老太太身邊嗎?”
女使說是,“夫人也在,正逗小郎君玩呢。”
尚柔點了點頭,“先過歲華園去吧。”
于是眾人一齊挪過去,肅柔記得當日侯爵夫人承諾過,會帶著兒子親自來接尚柔回府的,本以為進門就能看見陳家母子坐在堂上,結果好像是她想得過于順利了,來的只是侯爵夫人身邊掌事的仆婦,在太夫人面前舌燦蓮花:“我們夫人正準備出門,不巧秦王妃和御史夫人造訪,太夫人是知道的,那兩位是我們夫人閨中的至交,來了不能慢待,只好命奴婢過來,接少夫人和安哥兒回府。”
這是折辱誰呢,以為尚柔上趕著要回去嗎?太夫人放下手里的建盞,涼涼笑道:“侯爵夫人貴人事忙,只管先去款待王妃和御史夫人要緊。你們少夫人回娘家通共才四日,也不著急立刻來接嘛。”
仆婦有些遲疑,訕笑道:“話是這么說,就是侯爺想安哥兒想得緊,一日連著問兩三回。我們夫人的意思是,一家子團團圓圓才是正理,況且也不好過多叨擾老太君和親家夫人……”
還沒說完,就見太夫人抬了抬手,“你們少夫人是我張家的女兒,安哥兒也是我張家至親骨肉,她們在我身邊,我高興還來不及,談什么叨擾。倒是你們家侯公子,連接回夫人和兒子都不露面,知道的說侯公子忙,不知道的還以為他不要這門親,連自己的兒子也打算扔在外頭了呢。”
幾句話說得仆婦灰頭土臉,愈發尷尬起來。
其實太夫人很在理,這本就不是尋常省親,換了平時即便不來接,時候差不多了也會自己回去,這次是有了緣由才避難到娘家的,婆家不來人,張家哪里肯依。
不過侯爵夫人也有她的盤算,冷靜下來再三思量,畢竟出了人命官司,理虧的又不是侯府,怎么弄得反倒要向媳婦低頭。侯府里今日也不是真來了客,就是臨出門時改了主意,倘或尚柔愿意自己回去,就說明她服了軟,往后也不能再和澄川鬧了。畢竟人爭一口氣嘛,張家上回太過強勢,侯府也是要面子的,所以有心再給個下馬威,就看張家肯不肯退一步。
仆婦事先也準備了一套說辭,小心翼翼搬了出來,“奴婢是侯爵夫人最信得過的人,這回夫人實在是抽不出空來,才臨時讓奴婢跑一趟……”
“我不管你是有臉的還是沒臉的,”太夫人帶著笑,說著最不容情的話,“我孫女的身子還沒養好,且要在家多住兩日,勞煩你回去帶話給你家侯夫人,媳婦和孫子在我張家都好著呢,請她不必憂心。娘家的風水養人,尚柔的身子最要緊,等調理好了自然會回去的,可要是調理不好,住上一年半載的,也請親家夫人擔待。”
這下仆婦有點慌了,“老太君,這可難為奴婢了,奴婢回去沒法交代……”
太夫人哪里管她能不能交代,轉頭吩咐馮嬤嬤:“小娘子們都來了,讓里頭準備開席。你打發人,送這位嬤嬤出去吧。”
第11章
那仆婦見太夫人下了逐客令,實在沒有辦法,望向站在一旁的尚柔叫了聲少夫人,“您看……”
尚柔笑了笑,“我在這里挺好的,范媽媽帶個口信給夫人,請她不必擔心。”說完便招呼姐妹們,一同往花廳去了。
要說平常,侯府的這位少夫人沒什么脾氣,大多時候都是求和為主,就算自己占足了理,還沒等到侯公子認錯,自己就先讓步了。這次卻不一樣,看她臉上氣色,大大有異于在侯府時,甚至泛出一種健康的光澤來。范媽媽就知道,這回想讓她自己回去是不能夠了,恐怕侯爵夫人不出面,這件事就沒法妥善解決。
馮嬤嬤奉命送她出去,見她不挪步,比了比手提醒:“媽媽請吧。”
范媽媽只好跟著她從歲華園退出來,路上少不得替侯爵夫人找個臺階下,見縫插針地說:“這是我第二回來貴府上,上回還是去年冬至前后呢,這園子收拾得真好,四時有四時的氣象,難怪我們少夫人說在這里很好。我也瞧出來了,府上確實適合修養,家下解悶的姊妹多,老太君寬和,園子里又安靜……不過娘家雖好,也不能太叨擾,我們夫人說了,回頭可以給少夫人另外安排一個修養的院子,也是以調理少夫人的身子為主。”
馮嬤嬤是何等精干人,聽得出她話里有話,卻也不便得罪她,只是順口應承著:“我們大娘子出閣之前的院子,一直替她留著呢,每日有女使仔細打掃,就是防著我們大娘子想家的時候回來常住。其實侯爵夫人大可不必替她另安排院子,府上吃住自然是最妥帖的,何必費那工夫。說句托大的話,我看著我們大娘子長起來,很知道她的脾氣,她向來恬淡,只要沒人給她氣受,就算是粗茶淡飯她也不挑剔,照樣高高興興的。”
范媽媽碰了軟釘子,又不好再來掰扯,只得連連道是。
轉眼到了月洞門前,馮嬤嬤又往長廊上送了兩步,等前面有人來接應了,便含笑對范媽媽道:“媽媽慢走,我就不送你了。”
范媽媽掛著干干的笑,客套向她欠了欠身,她微微頷首,轉身又回園子里去了。
得,白跑一趟。范媽媽無奈地邁出了張宅大門,臺階下停著兩輛七香車,陪同前來的侯府管事朝她身后看了眼,“少夫人沒跟著出來?”
大太陽照得腦門子發燙,范媽媽煩躁地抬手遮擋,也沒答他的話,提著裙裾下了臺階,一面扇風一面道:“回去吧。”
兩輛馬車無功而返,回到侯府進了內院,陳侯和夫人都在廳堂里等消息,見范媽媽一個人回來,就知道這回的拿大是不成了,張家不吃這一套。
陳侯嘆口氣,左手砸右手,“我就說了,行不通。”
陳夫人聽了范媽媽帶回來的話,臉上木木地,“他張家倒是真橫,不怕咱們休了她。”
可這所謂的休了她,其實也是氣話,兩敗俱傷的事兒,不是瘋了不能干。張家素來有個家風嚴謹的好名聲,反倒是澄川花名在外,這門婚事要是不成了,將來也沒有哪個好門第的姑娘,愿意嫁進侯府來。
陳侯聽她說什么休不休,立刻火氣便涌上來,沖她直戳手指頭,“你說的都是什么話!那殺才就是因為有你護著,才捅出這么多簍子來,慈母多敗兒,再這么下去,你可要毀了你兒子了!”
陳夫人被丈夫橫加指責,當即也不高興了,叉著腰道:“我護著兒子,你就是好的?當初娶親前,我說要處置了那兩個通房,是誰發話讓留著的?澄川那個風流品性和你年輕時一模一樣,我不說你上梁不正下梁歪,你倒反咬我一口,真真笑死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