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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寶珠也不是真正的小孩子,她見爸媽辛苦,也邁著小短腿,跟在他們后頭做點小活。就是遞一把稻子,撿幾個散落地上的稻穗也是好的。
說來,周老二家也就四畝二分地,其中四畝地連在一塊兒,在村后頭,是離水庫最遠的地方。不像周老大跟周老三家,田地緊靠著水庫,澆水很是便利。
“天熱的很,歇口氣吧。”劉芳擦了擦臉上脖子上的汗珠,見要脫谷的稻子不剩下什么,就喘了口氣道。
周老二囫圇的抹了把汗,抬頭看了看天,烈日發著刺眼的光芒,讓人睜不開眼。
“走,去竹林地里喝口水。”田畝附近有個小矮坡,坡上種滿了竹子,竹林里頭有不少老墳。
這在農村是再正常不過的現象,埋的都是些知根知底的人,故而也沒人在意或者畏懼這個。
劉芳拉著女兒尋了塊平滑的石頭坐著,周老二則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把地上的野草壓的扁平扁平的。
這一休息,疲倦頓時席卷全身,饒是做慣了農活,這個時候也有些扛不住。
然而讓劉芳頭疼的是,她家的稻谷雖好的差不多了,但周老大和周老二家的稻子剛泛黃,還沒開始收割呢。
村里的習俗,都是你幫我,我幫你。哪家稻子先成熟,就呼啦啦一幫人,先去那家干活。如此這般,東家忙完忙西家,沒得休息。
不過凡事也有特例,村里那些兄弟隔墻的,或與姐夫妹夫鬧矛盾的,就會擇關系好的互幫干活。
原先周家三兄弟以及出嫁的大姐和小妹就是這般你幫我,我幫你。風俗雖好,可周老二一家總是會吃虧。
好比去年,先給周老大家割稻子,接著是周大姐家,本來輪到周老二家了。許麗這個大嫂子說時間錯不開,他們兩口子得回娘家幫忙。
因著劉芳屬于遠嫁,不用回娘家干活,這也導致大房三房總以娘家為借口,逃避幫兩人干活。
去年如此,前年如此,今年周老二家稻子最先成熟,他們兩家亦是如此。
今年,也就小妹夫過來割了兩天稻。
家里人如此行事,按著周老二的想法,堵上他們家門,罵個痛快才對。劉芳卻懶的吵架,今年她家收稻子,也沒開口喊人。
“來貴,我今早拎水的時候看了一眼,大哥家的稻子快要收了。今年,怎么弄?”歇了口氣,喝了杯水,劉芳也有力氣考慮往后的事情了。
她心里早有盤算,但之前還是得探探周老二的口風。
“他家的稻子關咱們什么事兒。芳芳,你別管,等咱家稻谷收好了,就去小妹家干兩天。”周老二心里有杠稱,誰對他好,他對誰好,最是簡單。
劉芳心里搖頭,事情不是這么講的。寶珠他爹是個硬脾氣,可也不愛聽人閑言碎語,一聽就炸,到時候鬧鬧騰騰的沒個消停。
大男人被困在流言蜚語中,終究是不好的。
“我想著,忙完這段日子,咱們出去掙點小錢吧。”劉芳斟酌著,還是開了口。
村里人閑來無事,不是東家長就是西家短,要么就是窩在家里打牌。劉芳不喜歡打牌,又加上言語不通,與村里的婦人關系平平,每日里忙活的都是自家的一畝三分地。
但是秋收過后,花個幾日功夫把冬小麥種下去,接下來就變得空閑輕松。
劉芳想著,與其呆在村里受氣,不如出去掙點小錢。
她雖是從窮地方嫁過來的,但其實河西村也沒富到哪里去,周家更是窮的叮當響。旁的不說,就如今住的屋子,瓦礫破舊,木門斑駁,若是下雨,定也是屋外下大雨,屋內下小雨。待到了冬天,還得用蛇皮袋堵住門窗,不然冷風鉆進來,凍的人骨頭疼。
故而村里的流言,大多都是假的,至少劉芳與周老二結婚,可不是圖財。
當然,這個事實,但凡長了眼睛的都應該看的明白。可她們要的不是道理,看的不是現實,只愛圖個嘴上痛快,仿佛貶低了別人,自己就能高人一等似的。
“寶珠怎么辦?”出門打工不要緊,就是女兒怎么辦?
他可不指望靠爸媽照看寶珠。
一旁的寶珠聽了,也緊張的看著劉芳。上輩子的她,對很多事情都是懵懵懂懂的,畢竟三歲的孩童,能懂什么事兒。她只曉得爸媽不在家,村里的大人就愛騙她說,她爸媽不要她了,每每她哭的眼淚鼻涕一臉,才輕飄飄說兩聲,“開個玩笑呢,這孩子也是個傻的,連真話假話都聽不出來。”
幼時耳邊充滿了恐嚇聲,玩笑聲,斥責聲以及貶低聲,周寶珠很長一段時間,分不清別人說的話是真是假?是單純的笑話,還是意有所指?
周寶珠少時失去了辨別這種真話假話玩笑話的能力,等到三十多歲,方才慢慢撿回來。
劉芳摸了摸女兒的腦袋,嘆了口氣道,“原想讓媽幫著照顧的,如今我也不指望了。要不,咱倆把孩子也帶著吧。”
周寶珠聽了,眼睛一亮,當即說道,“爸媽,一起一起。”這輩子,她只想做個粘人精,可不想再做留守兒童了。
周老二皺著眉頭,頗為不贊同道,“出去打工,人生地不熟的,吃飯喝水樣樣要錢,帶個孩子,也不方便呀。而且我也聽人說了,去外面,頂多去工地上做做小工。工地上多是男人,說話做事也不顧及,一大群人擠在鐵皮棚子里住著,苦的很。而且工地上,磚頭鋼筋也多,萬一寶珠沒注意,跌著碰著,也危險。”
周老二考慮的是現實問題,他們村里也有人去市里打工,說了,市里面也只有工地上肯招短工。
但去年,他們鄰村有個男人在工地上被掉落的石板給砸死了,這事兒,多少還是影響了一些人。
周寶珠不聽這些現實問題,一把抱住劉芳的胳膊,仰起頭就開始假嚎,可嚎著嚎著,想著上輩子凄慘的童年,這淚水就剎不住的往下流,小鼻子小眼也通紅紅了。
周寶珠索性哭個痛快,慌的周老二手忙腳亂的哄她,劉芳更是作勢要打他,并道,“好珠珠,別哭了,你看,媽幫你打爸爸,讓你爸爸瞎說八道,讓你爸爸惹咱們珠珠哭。”
一旁的周老二也裝作被打的凄慘可憐的模樣,皺眉苦臉,縮脖子倒怪的哭著求饒,這一招,若是哄個不知事的三歲兒童,自然是百試百靈。然而周寶珠內里是個成人,哪里會上當?不過爸媽如此哄她,周寶珠心里也覺得暖暖的。
“爸媽不要寶珠了嗎?”周寶珠的眼淚水倒是剎住了,可小身板還未回過神來,說一句話,愣是抽了好幾下,瞧著可憐可愛的很。
劉芳先是給閨女擦了擦臉,接著好笑道:“這丫頭,鬼機靈的,還聽懂爸媽的話了?放心,爸媽什么都不要,也不可能不要寶珠的。寶珠可是爸媽的命。”
周老二憐惜的摸了摸女兒軟乎乎的頭發,嘆氣道:“芳芳,要不這樣吧,我出去找個活干,你跟珠珠呆在家里。”
劉芳心里不樂意,可一時也沒辦法。
“算了,這事兒以后再說,總歸一天兩天也走不了的。”劉芳是不想留下來跟兩個妯娌日日打嘴上官司的,可讓她丟下女兒,也實在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