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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夭壽啊你去搶吧你,”康喬坐回自己桌前,操縱起鼠標:“原來那帖子你看過了啊。”
“沒,我沒看。”我矢口否認。
是的,我沒看,盡管那天季弘一本正經地告訴了我那個帖子的存在,并且反反復復,如同不敢相信不愿接受一般質詢我,你真的和江老師在一起了啊?不是吧?你真的跟江老師在談戀愛?他的每一句疑問句式下面都飽含著另一層驚詫的“我的天哪”“oh my god”。
季弘是個確切的典例,我和江醫生,這樣的男女關系,真的不能為大多數人所接受。
所以我不敢點開那個帖子,甚至連搜索的勇氣都鮮有,我能馬上腦補跟帖里那些尖酸的扒皮和回復,不能再讓無關緊要的負能量影響自己,讓自己變得三心二意,讓自己再一次動搖和羸弱。
但這會,我突然想看看了。
挖完飯盒里的牛腩飯,我給康喬發了一條qq消息:你把那帖子發給我看看吧。
不知道康喬是不是沒注意通知欄,過了兩三分鐘,她才回復給我網址。
南醫大的論壇,金陵杏園,名為《你們知道我們學校某知名離異男老師又交往了一個小女友嗎》帖子被陌生的知情人發在可以隨意灌水的那個貼吧版塊里,施以足夠驚爆眼球的標題賺取點擊率和回復人數,每一個跟帖者都偽裝在馬甲下,沒人知道你是誰,你可以極端,偏激,蠻不講理,污言穢語,把手伸到別人的私生活里盡情評價和攪混。
做足心理準備,我點開qq對話框里那個網址。
果不其然,前一頁基本都是在八江醫生的前妻,江醫生的婚姻,江醫生的家世,八我的學校,我的年齡,我的長相,各種,其中自然不乏一些刻薄言辭。
直到我看到第二頁,有個叫做“徐志摩徐自摸”的id發了這樣一段話:
“男的吧,已經離婚,女的吧,也要畢業待嫁,有什么不能接受的?你們這群人為什么不能祝福他們,我帶個頭,希望我們江教授和那個南大妹子白頭偕老早生貴子永遠幸福!!!!!!”
句末還不忘用好幾個感嘆號渲染情緒,平添氣勢。
我不停歇地刮著鼠標滾輪,頁面飛速下滑著,在接下來的許多層樓里,更多的人都開始回應這位“徐志摩自摸”,一道祝福江醫生。
“對啊,干嘛不祝福,希望江老師這次遇到的妹子是個好妹子。”
“不知道那姑娘能不能看到這個帖子,江教授在前妻身上受過不少苦,你要替我們好好愛他。”
“看完第一頁我整個人都不好了,還好上面那個徐志摩同學過來扭轉局勢重塑正確三觀,我上過江老師的一次公選課,作為男人,我認為他長得是挺帥的,就是講課也沒太大意思,不過,還是祝福,希望老師今后越來越好。而立之年事業有成,左抱豪車,右擁年輕妹子,您是我們苦逼醫學生學習的榜樣。”
……
頁面上的字跡愈發模糊,那些宋體字連成一片,像是生生不息的魚一樣游動在我盈滿水滴的視野里,一點疲憊懼怕都沒有了,就是想掉眼淚,泫然欲泣,這些溫熱的感動就從我臉頰的皮膚表面徑自貫穿到我的身體里,它們太劇烈了,也太珍貴,我坐在椅子上一動也不敢動,我怕一動就會打散它們,就是它們,讓一切格格不入都變得合情合理,讓所有自卑怯懦都變得信心滿滿。我曾經以為我已經想明白,已經抵達江醫生的高度,漠視流言,不聞蜚語,更不需要別人的認同,但我發現,只有這些到來的時候,我才會發現,其實我比任何一刻,任何一秒,都更需要他人的善意和理解。
真的謝謝。謝謝。
我抽出桌邊的紙巾,擦干凈兩邊的眼淚,再一次去看康喬,碰巧她也正側著上身,在看我。
我張了張嘴,想說些什么。
康喬立馬抬臂,在半空比劃出“阻止”的姿態,才一臉鳴鳴自得,說:“我知道你這會急不可耐地想要感謝我,真的不用了,也不用叫我徐志摩,我的名字是紅領巾。”
作者有話要說:這周忙忙忙!今天才空出時間來更新,本周第二更在明天
謝謝還在等我的妹子,真的謝謝!謝謝!
☆、第三十九張處方單
在寢室沒日沒夜地宅了兩天后,我終于雙手供著一只u盤卑躬屈膝地走出寢牢,u盤里存的是導師巨巨親筆審批和認可下來的論文定稿,我打算將它帶去復印室化抽象為具體,嗅取千辛萬苦才有資格換來的紙印油墨香。
康喬與我同行。
今天是五月十號,說暮春都不為過。但南京的春天總是特別短暫,空氣里微醺的燥熱和著香樟味兒打進鼻子里,讓人隱約能察覺到夏天的火氣。有光著大白腿的女孩子在前方妙曼行走,籃球場上好幾個瘦弱的男生都打起赤膊,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一只熱成狗的白斬雞。甚至于我身邊的康喬,她也很颯爽地穿上短袖,悶了一個冬天的胳膊在陽光里明晃晃的,白得有些扎眼。
“還有一個月,我們就要離開這了!”我平直地看著前方,說,“軍訓的時候,我們也在這條路上走過正步,對吧?那會才是一零年,那會覺得軍訓的日子真心難熬啊,不過二十天,都像看不到盡頭一樣。現在再看看,四年大學也不過如此,三白六十五天乘以四啊,不過眨了下眼。”
“你以為呢,”康喬在太陽里瞇了瞇眼:“我們要畢業了,”她陡然拍了拍我肩膀,話鋒也隨著這個動作一轉:“不過我們倆還好啊,至少我們倆都在南京,夜深人靜的話,開個大喇叭就可以隔空喊話。”
也對,我沒回答,只不由自主地點了下頭,是慶幸和珍惜的表達。
打印店里的學生一如既往地多,大家像一群等著排隊進宮的秀女一樣急不可耐地期待著電腦國王和復印機皇上臨幸到自己頭上,在等候空暇里,我無聊地翻出手機,給江醫生發了條微信。
微信是我上周教他注冊的,理由是可以省錢。
但我也因此發現了一件更不可思議的事,就是江醫生的手機,居然都沒!有!開!網!他對此的解釋很是純粹很簡單,他不需要。
“我爸都有微信!我爸還會用uc瀏覽器看新聞!在手機上斗地主!我爸比你大二十歲!”我一邊吐槽著,一邊不厭10086其煩地替他把流量包開了。
等把微信所有功能一五一十向他講解過一遍后,我總結陳詞:“你很快就會覺得自己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我靠,你這是在玩火你知道嗎?新世界的大門?新世界的名字叫約炮online嗎?”這是康喬得知此事后對我的吐槽。
“我特地沒教給他搖一搖,附近的人,和漂流瓶,”我得意地捏了捏下巴,哪怕知道這只是一個可笑的小聰明。
“江醫生不是傻子好吧,人家可是高學歷學霸!而且男人對于這些能結識陌生異性的東西就跟狗聞到肉一樣敏感,千里迢迢開外也能馬上抄近道搖著尾巴蹦跶過去。”
“放心吧,三甲醫院那么忙,他哪有時間鉆研微信,一天手機拿出來的次數都寥寥可數吧。”
就是這么相信他啊,他是那么正直的人,那么好的人,他跟別人不一樣,他可是我喜歡的人啊。
“還有一個月就要畢業了,我就不是學生了。”復印室喧鬧依舊,我努力在微信的對話框里劈開一小片寧靜的斷層,編輯信息,按下發送。
對面人的微信名字,也如他的著裝,他的思維,他一整個人一般簡明,單單一個“江”字,他的姓。
江醫生大概在值班,不是很忙,在可預見的老年人打字時長內回給我消息:“這么喜歡當學生的話,當初應該學醫,活到老,學到老,修到老,考到老。”
醫學生的自嘲式冷幽默讓我控制不住地抿唇笑,接著發給他:“等我成了社會人,我跟你就越來越接近了,代溝也會越來越少。”
“未必是件好事,一個人最好的時候,大概就是在學生時期。”他回,我幾乎能聯想出他一板一眼敲出這句話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