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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退兩步,有點累地仰坐回長凳:“再等等了,”我偏頭去看康喬:“他真的四點就下班了?”
“嗯,真走了,手機也不在辦公室啊。”康喬在我身邊坐下,蒸著一身春天晚上的濕潤氣,陳述事實。
栽入沒有盡頭的無底洞一樣的失重感,我講話都變得輕而緩:“好奇怪啊,他怎么不跟我說一聲呢?他就算有事也應該給我打個電話吧?”
康喬忽然變得很激動,大概是奔波得來氣了吧:“我之前怎么跟你說的!讓你別他媽追,追個幾把,老男人都不是好東西!他就是玩你的!老渣男!賤男!躲在在這么大的金陵城一個誰都找不到的小角落,看著你一次接一次的打電話找成就感,啊——呵呵,這個小姑娘這么喜歡我哦!然后玩夠了就把你無情拉黑,你知道你為什么這會打他電話是關機嗎?因為他把你加入360拉黑關機選項了!或者他有個手機號專門耍你的,耍完了!拔卡,嗖一下扔進秦淮河!你去找他啊?你還敢再去找他嗎?還有臉再去找他嗎?只會讓人笑你*!倒貼比!”
康喬說著一些尖刻的臟話,她尖刻得近乎要尖叫起來了,連路人投來的奇異目光都不管不顧,反正總結下來就是“回家吧,放棄吧,趕緊回歸光明之路吧,別為了一個老男人死活不顧了”。她罵罵咧咧的從頭到尾,我都只字未吭。
她的確說得很過分,可我一點都不想流眼淚,是麻木不仁了嗎?我像機械人一般,一顆一顆吃進嘴里許多爆米花,咽下去,才決定:“對不起啊,康喬,我真的要等的,我就等到電影院關門,要是他還是不來,我就回去行嗎?”
“都幾點了?你還想等到幾點?你爸媽不催你回去嗎?”康喬簡直要跳起來拽我頭發像殺雞那樣,壓在地板磚上讓我清醒一點了。
我抬平下巴,瞇眼仔細篩選著遠方的觀影熒幕上掃過的紅字:“最后一場是十點鐘,就十二點多,也不是沒這么晚過,我們大學不是也經常熬夜么……”我抓緊她的手臂,在她的開衫袖子上制造出用力的皺褶:“我打個電話給我爸媽,你跟他們說,我今天住在你家,行嗎?”
“求你了……好不好,康喬……”我使勁左右晃著她那只膀子。
“……我不會幫你的,你這是自輕自賤,你懂嗎?你就不能老老實實回家睡覺嗎?”
“江醫生沒說不會來,那他肯定會來的啊。”
“他媽的他電話都關機了,你去刨他八輩子祖墳他都未必再出來現身了!”
“康喬,你不懂的,這么跟你說吧,如果真的喜歡一個人,你會希望他是好的,是正派角色,寧愿相信自己眼光沒錯,也不想用惡毒的想法猜忌他,你為什么總要把江醫生往壞處想,”我還在絮絮叨叨地找借口:“也許他真的有急事,耽擱了。”
“瘋子,你就別再等了!他不會來了!你忘了當年動物園是怎么放你出來的了?還真把自己當忠犬八公了?”康喬各種刻薄,只為了能讓我回心轉意,回家。
我改用兩手握緊她胳膊:“真的,求你了……”我拉高袖子,露出小臂,展示手腕上的男士表:“他的表還在我這呢。”
“表?他那是讓你去年買表好嗎?這么明顯的暗示你都不懂?別等了,他真不會來了!”她重復著一樣的話,揪出我一對果汁中的一杯,“買給江渣渣的?我應該帶點耗子藥來的。”
“我知道,你說得對,”我在動作和語氣上開始向她妥協,意志還是不曾改變半分:“但我也暫時沒別的地方想去了。”
康喬徹底無語了,她涼涼地斜掃我一眼,重喘出一口氣,打落我快長在她臂彎上的手,用拔刀的氣勢取出手機,撥通了我家的座機號,接通前她咬著牙看我:“以后我不會再管你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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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點半了?快一點了吧?康喬已經離開有兩個小時了,我也順利請到了能夠夜不歸宿的謊假,影院里人越來越少,工作人員開始收拾海報,關閉柜臺,熄滅電燈。
江醫生借了我一只腕表,用來提醒我時間走過去多少。
我站起來,走回一樓,把爆米花和果汁盡數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萬達的確要關門了,整棟大樓都在一寸寸一厘厘地暗沉下去。
那些熄滅的窗口像是夜獸寐上了睡眸。
康喬走之前還故意把雨傘留給了我,口是心非的女人,估計明天她應該就會裝作不知青罵靠我不小心把傘忘在那了根本不是打算給你的喔。
她真的是個不折不扣的好閨蜜,可我總是讓她發火失望。
我捏著傘柄站在萬達一樓的雨檐下,江醫生的表在戴在我手腕上,*的馬路把路燈倒印成唰唰幾筆的金色抽象畫,所有的車,都以一種毫不留情的氣勢刮過水塘,帶起嘶嘶的濺冒音。
雨夜的關系,又或者在一個地方站得太久太久,我看那些光亮都有些形散,像長出了一蓬蓬一圈圈的金色絨毛。
鼻端嗅到的是被雨洗過的氣息,很清爽。
對吧,其實還是可以接受的,一切都還沒那么糟糕,就這一個晚上,我就等這一個晚上,就賭這一個晚上。
江醫生一定會來的,他沒說不會來,他就一定會來。
如果他壓根不出現的話,明天太陽照常升起,或許我什么就都放下了。
車輛似乎越來越少,路面變得空曠許多,耳邊的嘈雜也小得像是被什么紙盒子給包住了,新街口漸漸在夜色里陶出困意,我的感官也癡呆遲鈍了,站得幾乎打瞌睡。
一陣剎車的轟鳴頃刻將我從沉鈍的半夢半醒間打醒。
我揉了揉眼,打起精氣神,皺著鼻梁辨別好一會,才注意到造成躁音的原主正急剎在馬路對面。
車很眼熟,像一匹曾陪我千里的駿馳一般只眼可認。我當即對著它跳躍揮舞起來。
是江醫生的車。
江醫生從車上走下來,他帶上車門的嘭嚨我在這頭都聽得到,心跟著跳幀一下,我頭皮都輕微地發麻了。接下來,他的舉動就跟那個甩車門一樣悍戾利落。他都沒繞人行道,徑直從馬路中央就橫穿而來。古有呂蒙白衣過江,他恰恰相反,是黑色的襯衣,渡過了一道雨水和燈火積淀而成的金河。
夜晚太暗了,我只能依稀察覺到他步伐很快,幾乎帶風。他的面容我看不太清,神情也不甚明朗。
“江……”我張了張嘴,想叫他,但旋即卡在了喉嚨里。
被他打斷了,他還沒走近我,在離我還有起碼三步路之遙的時候就在質問我:“你怎么不回家?”
他講話第一次這么大聲,算不上吼,但絕對可以用上與“教訓”“訓話”相關的字眼,還帶著不掩絲毫的怒與兇,如果他這會他是在上課的話,講臺下方一定是滿室的問題少年,玩手機交頭接耳甚至站在課桌上撒尿,才會讓他怒不可遏到這種程度。
害怕攀爬上我的潛意識,我講話不自覺地放弱:“等你啊,不是說看電影的么。”我從兜里翻出六張曾經的影票,現今的廢紙殘骸,只有上面幾乎微不可查的18:30,19:55,22:00的小數字,證明著它們幾個小時前也有過力度和價值。
江醫生停在我面前,路燈拉長影子,還是天黑的關系么,他一下子變得好像比以前更高大,陰沉了。他黑壓壓的長眸低了低,瞥了眼我手里松松攥著的影票,漫長地呵了一口氣,胸膛與之起伏,像是要把一些騰發的怒意釋放出去。等到他再開口時,他的聲調確實有效地降低幾分,不過他還是在責備。他都不想看我一眼,側頭對準身邊的大樓,像在半空里施以一只無形的手,硬扳著我的臉頰逼迫著我也往那看:“電影院已經打烊了,商場也已經關門了,你看不見?”
“看見了。”
“那為什么等到現在?為什么不回家?”他一直在用譴責性質的疑問句式。
“打不通你電話啊,又是不接又是關機的,你也沒說不來了,”他在生氣嗎?我不知道他為什么看起來那么生氣,等上六個多鐘頭的人明明是我,他有什么好生氣的,他憑什么生氣?生氣的人應該是我,我才應該怒發沖冠大發雷霆。可我看他一眼后就一點甩臉子的*都沒了。我始終在慢慢地,心平氣定地陳述:“你沒說不來,我想也許有可能還能見到你啊,看不了電影也無所謂,你來就行了。”
“一個小姑娘在外面待這么晚你還認為很有道理?”他竟然還反咬我一口:“你看看這會大街上還有幾個人?”
我一點也不希望自己的鼻子酸起來,可是它就是不受控制,長成了沒成熟的青果,汁水酸澀地盈滿內殼。不是他的兇讓我恐懼,也不是委屈讓我心酸,而是他字里行間流露出來的關切和擔憂,讓我動容到泫泣了。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流眼淚的*像顆大飯團一樣梗在咽喉里,我硬逼著自己把它吐出來,必須說點兒什么出來,可出口就只有幾個字,一個最普通最樸素的回答而已:“不是還有你嗎……”
腔調抑在喉嚨里,念出來像蚊蟲嗡鳴,也不知道他有沒有聽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