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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琦深深吸了口氣,強抑怒火道:“算了,你起來吧。”
阿五卻俯下身來重重一叩首,姿態(tài)倔強,仿佛是在與他較勁一般。
李琦默然半晌,終于轉(zhuǎn)身對候在門外的內(nèi)侍冷冷吩咐:“阿五以下犯上,屢教不改,帶下去重打二十鞭,以示懲誡。”
阿五凄然一笑,含淚向他冰冷的背影叩首再拜:“奴婢謝殿下恩典。”
心死了,以后就不會再痛了吧?
鞭子抽在身上很疼,可是卻遠遠比不上此時她心里的劇痛。盛王平素很少責打下人,對女孩子們尤為寬容,眾侍女瞧見此情形不禁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竊竊私語,遠遠地向阿五這邊指指點點。阿五聽不清她們在說什么,只覺得身上痛得像是要死過去一般,恍惚中仿佛又回到了在楊嬌鸞身邊服侍時,痛苦,委屈,難受,絕望……她忽然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投水自盡的人,本來已經(jīng)對生命不抱一絲希望,可偏偏有一雙手把她救上來后又推下去,這更加殘忍,更加讓她絕望。
懲罰已畢,眾人盡皆散去,一身傷痕的阿五在地上趴了許久都無人理會,只得勉強爬起身來,踉踉蹌蹌地走回房間。她自幼身子就不好,這兩日連番折磨之下更是大病了一場,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時睡時醒,也不知過了多少時日。獨孤盈給她涂了些傷藥,有時候趁她醒著也喂她幾口吃食,態(tài)度卻很是不情不愿,時不時地還對她冷言冷語幾句:“殿下和王妃感情那么好,你偏偏要摻進去攪和,真是不要臉!哼,若不是殿下命我照顧你,我才不管你這討人嫌的狐媚子呢!”
阿五并不為自己辯解,只是雙眼直勾勾地望向屋子頂棚,目光空洞而悲傷。
殿下……殿下……
為什么還要施恩于我呢?為什就不能讓我徹底死心呢?
也想怨恨他的絕情,可是她終究沒辦法去恨,因為,他畢竟是她在這世上唯一愛過的人。
也是唯一一個始終善待她的人。
能勉強起身時已是幾日后的傍晚,稀薄的陽光透窗而入,十分蒼白無力。打聽到盛王正獨自在書房,阿五穿戴整齊后便前去謝罪。李琦憑窗而立,許久都未回頭瞧她一眼。阿五叩首行禮后便一直默默跪在那里,他不說話,她也一句話都不敢多說。從這個角度看去,他的身影顯得格外冷峻威嚴,那沉重的壓迫感幾乎讓她喘不過氣來。
良久,他才轉(zhuǎn)身淡淡問了一句:“還沒吃飯吧?”
☆、第240章 歸家
并沒有預(yù)料中的責問,阿五怔了一下,然后怯生生地回答:“沒……沒有。”
李琦指了指一旁幾案上的食盒,道:“這里還有些點心,你先吃點吧。”
阿五不知他是何用意,只得謝了恩,惴惴地走到幾案前坐下,心想如果這就是他賜死她的方法,那么她也無怨無悔。她舉箸去夾一塊松餅,不料心神恍惚間竟沒有夾住,手一抖便掉在了地上。見她露出惶然之色,李琦便坐下來親手夾了一塊給她,仿佛猜出她心中所想,自己也夾起一塊點心吃了,神情淡然自若。
“如果我要用這種方法殺人,一定會事先告訴他的。”
阿五默然點頭,心里因誤會他而深感歉疚,待吃完那塊松餅,便立刻避席伏地,哽咽著叩首道:“奴婢明天一早就走……耽擱了這么多天,若是再不趕緊離開,只怕又會惹殿下和王妃生氣……”
李琦輕輕點了點頭,問她:“知道那天我為何要懲罰你嗎?”
阿五緩緩抬起頭來,對他凄然一笑:“殿下是想讓奴婢知道,奴婢只是個下人,若膽敢恃寵而驕,結(jié)果只能是死無葬身之地。”
她笑著笑著,眼淚便再也止不住地順頰滑落。隔著朦朧淚眼,只見昏黃的燈光下他的面龐愈加俊美,膚色明凈,眉清目朗,幾乎讓她片刻都舍不得移開目光。燈下一只小小飛蟲奮不顧身地沖向光明,勇氣可嘉,卻又顯得傻傻的。眼見它弱小的身子被燭火吞噬,阿五心頭一顫,忽然覺得自己與這蟲子一樣可悲。
或是飛蛾撲火,或是被人隨手碾死,總之就是卑微得無法決定自己的命運。
“這幾日奴婢一直躺在床上,實在難受的時候,就忍不住去想剛剛來到殿下身邊的日子……記得那次奴婢生病了,殿下親自過來探視,很耐心地勸奴婢喝藥,然后還一直坐在旁邊陪著奴婢……那時候多好啊,一抬眼就能看到自己最喜歡的人,只可惜這樣的日子,以后永遠不會再有了……”說到這里,阿五已是泣不成聲,強抑心中悲傷,再度俯身向他重重叩首,“奴婢恭祝殿下與王妃永結(jié)同心,一生幸福……”
李琦伸手輕輕去扶她顫抖的肩,和言道:“阿五,你起來。”
阿五直起身子,抽噎著用衣袖匆匆抹去眼淚,依舊在他身側(cè)跪坐下來。不過幾天的工夫,她竟然消瘦了這許多,身形單薄如紙,衣袖滑落至手肘處時,只見那原本就很瘦的胳膊如今已是細如枯柴。李琦不禁目露憐惜之意,此時細細打量之下,忽然發(fā)現(xiàn)其實她和紫芝并不十分相像。年少時的紫芝固然也很柔弱,但那柔弱的身軀下藏著的卻是一顆明凈而樂觀的心,愛說愛笑,嬌憨可愛。深宮何其冰冷陰暗,可那樣的氛圍依然沒有讓她對人生失去信心,相反,對美好的事物她只會更加渴慕。
性格上的細微差別,決定了她們迥然不同的人生。
李琦又夾了一塊松瓤鵝油卷給她,道:“有時候我脾氣比較急躁,之前有些話可能說得太重了些,你別放在心上。”
阿五忙欠身稱謝,然后搖了搖頭苦笑道:“錯了就是錯了,殿下無論怎樣責罰都是應(yīng)該的,奴婢不敢有怨言。”
“阿五,我只是不想讓你因為我太傷心。”李琦輕輕嘆了口氣,目光緩和下來,唇角漸漸揚起一抹柔和的弧度,“其實,錯的人何嘗不是我?當初之所以把你帶回來,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我太想念紫芝了,而你又和她長得那么像,或許可以填補我心里的空白。當時我根本沒有考慮,這么做其實對你很不公平,沒有人愿意成為別人的替身,永遠生活在另一個人的影子里……”
“不。”阿五忽然輕聲打斷他的話,“其實奴婢是愿意的。只要殿下能夠開心,奴婢做什么都愿意。”
“可我不能毀了你的一生。”李琦卻嘆息著搖頭,繼續(xù)道,“記得你跟我說過很多次,從小就特別羨慕那些有爹娘疼愛的孩子。如今你的生母雖然已經(jīng)不在了,但至少可以回到父親身邊,孟夫人是一個溫婉賢惠的女子,以后會善待你的。家里若有人對你不好,你也可以來告訴我,不管什么事我都盡量幫你。只是你必須得記住,阿五,我和你之間可以是主人與侍女,可以是兄長與妹妹,卻再不可能是別的什么關(guān)系。”
“是,奴婢記住了。”
阿五垂首答應(yīng)一聲,含著淚把他親手夾給自己的點心一口一口吃完,如此小心而珍惜,仿佛那是他能給予自己的最后一抹溫情。仔細拭凈唇邊的糕點碎屑,她與他在搖曳的燭火下默然相對,看他精美如畫的五官上竟亦有一絲不舍,阿五不禁微微地笑了。是啊,哪怕只是這轉(zhuǎn)瞬即逝的一抹溫柔,她也心滿意足了。阿五深深俯首,如貓兒般溫馴地將一側(cè)臉頰靠在他膝上,淚珠滾落,在他潔凈的衣袍上留下一小塊淺淺的水痕。
那是她能在他生命中留下的,最后的印記。
次日一早,傷病未愈的阿五便提著一個小小的包袱離開了盛王府。
李琦派了一個內(nèi)侍駕車送她,想到裴延之與阿五年齡相差不多,便又捎了封信給他,請他好好照顧這個新來的小妹妹。因為阿五恰好是裴家的第五個孩子,回去之后便沒有改名。裴珩尋回女兒自然十分歡喜,可家里其他人對她卻是客氣而疏離。也難怪,像她這樣不上不下的年紀,本來嫡母與庶母就都不可能與她親近,更何況生母于月娘以前最愛與人爭風吃醋,對正室孟婉頗有不敬之舉。孟婉心里雖知孩子是無辜的,可還是沒辦法像疼愛親生女兒一樣去疼阿五,對她始終淡淡的。
如今雖已不再是奴婢的身份,可阿五卻總有一種凄涼的寄人籬下之感,整個人愈發(fā)消瘦憔悴,郁郁寡歡。那種感覺,是她在盛王府中從未有過的。半個月后,紫芝又特地回娘家看了阿五一次,見她身上的鞭傷皆已痊愈,心里的歉疚便少了幾分。阿五卻依然十分怕她,見了她只是規(guī)規(guī)矩矩地行禮問安,問一句答一句,絲毫沒有姐妹間的親熱。
紫芝與她也沒什么話可說,只簡單聊了幾句,便去找兄嫂和弟弟談笑去了。
蕭景云與裴宗之成親后一直住在裴家,見紫芝回來,便拉著她嘰嘰喳喳地說笑個不停。說著說著話題便轉(zhuǎn)到了蕭逸峰身上,蕭景云忿忿不平道:“我哥一向眼界極高,這些年來一直沒有什么中意的女子,前段時日好不容易對倚玉樓的秦菀青姑娘動了心,想要幫她贖身娶回家來,不知怎么竟被楊駙馬搶了先,接回公主府里納為妾室。哼,駙馬就很了不起嗎?我哥和秦姑娘可是兩情相悅,這下可好,竟成了一對傷心人。”
“楊駙馬?”紫芝聽得驚異,忙問,“哪個楊駙馬?”
“還能是哪個?”蕭景云越說越氣,一雙漂亮的杏眼瞪得老大,“就是太華公主的夫君侍御史楊锜,傳說中的帝京第一美男子。他迎娶公主那天我還去街上看過呢,長得是挺英俊,沒想到人品竟這般不堪,專門搶人家未過門的媳婦。哼,若不是我哥和宗之一起死死攔著,我蕭景云非得殺過去給他點顏色看看不可!”
紫芝愈發(fā)詫異:“楊駙馬納妾,太華公主竟然同意了?”
蕭景云也很是疑惑,點頭道:“是啊,我也覺得奇怪呢。聽說太華公主極受皇帝寵愛,按理說性情應(yīng)該十分驕傲才是,可她非但不反對丈夫納妾,反而還一直幫著他對外隱瞞,以免受皇帝責備。這樣賢惠的公主,還真是自古少見……”
楊锜?秦菀青?
后面的話紫芝一句都沒有聽進去,心中只是暗忖,楊锜之所以一定要納秦菀青為妾,只怕是因為那日在曲江發(fā)現(xiàn)了公主與蕭逸峰之間的隱情,故意讓他們難堪吧?<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