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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找了個僻靜的樹林,把那盒子埋在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之下,將土重新填平后,忽見草叢中有一朵小小的野花迎風綻放,嫩黃色的花瓣,正是吳子楠生前最喜歡的顏色。紫芝怔怔地盯著那花兒,耳邊似又響起他在最后一刻對她說的話:“與你結為夫妻,那只能是奢望吧?如果真的有來生,我只愿變成一朵最不起眼的小小野花,盛開的時候被你采擷,然后在你手中默默凋謝,沒有殺戮,也不會給別人帶來災難……只可惜,那樣的話你就再也吃不到我做的烤魚了,小饞貓。”
紫芝伸手輕輕摸了摸那柔軟的花瓣,淚如泉涌,卻終究沒舍得把它摘下來。
“再見了,愿你能夠安息……”她哽咽著喃喃,聲音溫柔至極,“就在這里長眠吧,不會有人再打擾你,有海風和鷗鳥相伴,你也不會覺得太寂寞……如果真的有下輩子,我一定還會來這里找你,陪你一起在海邊看日升月沉、潮起潮落,你一定要等著我……”
暮色將至,夕陽柔和的金光灑滿大地。
紫芝一路向東行去,卻并未在海岸的碼頭處找到吳子楠說的那個大漢,想必是烽煙又起,島上所有的壯年男子都出海迎戰(zhàn)去了。遠處的海面上隱隱傳來廝殺聲,璇璣島這邊也不斷派兵前去增援。紫芝躲在一塊巨大的礁石后,見一個海賊離開隊伍去僻靜處小解,便悄悄跟過去一掌擊暈他,剝下他的戰(zhàn)袍罩在自己衣裳外面,又解下他的腰牌帶在身上,然后把臉涂上污泥,扮作海賊的樣子混上戰(zhàn)船。
原本打算借交戰(zhàn)之機逃到官兵的船上去,然而親臨戰(zhàn)場之時,她才知道戰(zhàn)爭究竟有多么血腥殘酷。每個人都在浴血廝殺,紫芝置身其間,整個人都被撲面的血腥氣沖得頭暈腦脹,只能竭力集中精神,閃轉騰挪躲避著箭矢和刀鋒。趁眾人不備,她悄悄溜到底艙推翻油桶,丟了兩枚火折子引燃,然后趁亂奪下一艘救生小艇,當即跳下海去。
一葉扁舟落入茫茫大海,隨波浮泛前去。
火勢漸大,船上的眾海賊還未及有所反應,大火就已蔓延至存放火藥的艙中,砰的一聲爆炸開來,幾乎把整艘大船炸成碎片。紫芝所乘的小艇也險些被氣浪震翻,搖搖晃晃地向大海深處漂去。她不會劃船,只能這樣隨波逐流,眼見自己離官兵的戰(zhàn)船越來越遠,心里卻并不害怕。因為,她已經(jīng)在混戰(zhàn)的將士中尋到了那人身影。
“二十一郎!”紫芝欣喜若狂,抓住船舷高聲呼喚,“二十一郎,我在這里啊!”
滄海橫流,驚濤駭浪,身后戰(zhàn)火紛飛的大船成了天地間最恢宏壯麗的背景,把她清秀嬌美的臉龐也映襯出了一絲剛毅。
紫芝不知道他是否聽見了,抬頭時卻見天空烏云蔽日,海風大作,驚濤際天,鯨鯊出沒,竟似是風暴來襲的跡象。片刻后,豆大的雨點便噼里啪啦地落了下來,電閃雷鳴中,狂風和巨浪把她的小艇推到大船邊上撞得粉碎。
“啊——”紫芝驚惶地墜入海中,落水時緊緊抱住一塊小艇的木板殘骸,全身冰冷僵硬,無助地沉浮于滔天巨浪之中。
那種恐懼的感覺,仿佛下一刻渺小的自己就會被大海所吞噬。
恍惚中又想起乘船來璇璣島的途中,吳子楠不惜性命跳海去救落水的她,而這次……紫芝不知道自己在戰(zhàn)火與暴風雨中將會面臨怎樣莫測的命運,她只知道,今后無論是幸福還是劫難,那個人都不會再與自己一起面對了。
☆、第226章 夢回
紫芝做了個夢。
她不知道現(xiàn)在的自己是生是死,恍惚中仿佛又回到了十四歲,那個悠閑的冬日午后,她以借書的名義去延慶殿找他,坐在書房溫暖的鎏金炭盆邊等他回來,等著等著就睡著了,睡夢中似乎有人為她輕輕披上一件狐皮大氅,那樣溫暖舒適的感覺,讓她一輩子都不愿醒來。然而,剎那間時空陡然轉換,不知怎么又回到了咸宜公主下嫁的那天,她被落桑陷害打碎了公主的新婚賀禮,被盛怒之下的武惠妃下令杖責,帶著一身刑傷跪在瓢潑大雨中,終于因體力不支而暈了過去……
這真的是夢嗎?為何身上濕冷疼痛的感覺竟如此真實?
更奇怪的是,暈倒后仿佛依舊留有殘存的意識。她看到那個少年皇子焦急地從雨中奔來,蹲下身去扶她,一遍遍地柔聲輕喚:“紫芝……紫芝……”
她想對他微笑,可唇角卻似已被凍僵,無法牽動分毫;她想伸出手去拉住他的袍袖,可是他卻越來越遠,面容也漸漸變得模糊。
明明近在咫尺,卻遙遠得仿佛終其一生都無法再次觸及。
…………
深夜,暴風雨已有停歇的跡象,海上一艘艘龐大的戰(zhàn)船卻依舊隨著水波搖晃。紫芝躺在一間小小的艙室中,淚水從緊閉的雙目中緩緩溢出,昏睡時身子仍在微微顫抖著,喃喃道:“二十一郎,你在哪兒?我……我好難受……”
恍惚中竟真的有人握住她的手,聲音低沉而溫柔:“別怕,我在這兒呢。”
她猛然驚醒,一時間卻不敢睜開眼睛,生怕這又是一個觸手即碎的夢。
李琦坐在床邊幫她擦拭濕漉漉的頭發(fā),動作十分輕柔,就這樣靜靜看著她純凈美好的睡顏,也不知怎么,很多早已淡忘的往事驀然浮上心間。他想起年少時在宮中的日子,那個愛說愛笑也愛流淚的小宮女總讓他心里牽掛著,有一次她被母親武惠妃責罰,冒著大雨跪在冷風侵骨的深巷中,是他把昏迷不醒的她抱回去的。他還記得,那時的她很瘦很瘦,輕得就像是一片隨時會被風卷走的枯葉。
很多時候,他真的怕她會像葉子一樣隨風飄逝。
“紫芝,紫芝……”他低頭輕聲喚她,手指溫柔地撫過她蒼白的臉頰,“你是不是醒了?睜開眼睛看看我,好嗎?”
她的睫毛微微閃了閃,身子裹在被子里縮成小小的一團,讓他看著就無端覺得心疼。他知道,她難受的時候就會這樣。仿佛許久才從夢中徹底清醒過來,紫芝緩緩睜開眼睛,不料稍一挪動身子就不小心碰到了傷口,痛得倒吸一口涼氣。
“在海里折騰那么久,你身上全是傷,小心一點。”李琦忙提醒她,愛憐地幫她捋了捋鬢邊散發(fā),“很疼吧?我去叫軍醫(yī)再過來給你看看。”
“二十一郎……”紫芝卻一把拉住他,淚眼朦朧,“你別走,我害怕。”
李琦亦緊緊攥住她的手,微笑道:“好,我不走。”
紫芝定定地看著眼前之人,幾乎不敢相信這真的是他。分別后的刻骨相思、吳家大宅身陷牢獄的恐懼、親眼目睹死亡的悲傷、暴風雨中孤身落入大海的無助……剎那間千萬種情緒齊齊涌上心頭,讓她忍不住潸然淚下。就在此時,房間的門忽然被推開了,一身戎裝的少年高望舒急急走了進來,關切地問道:“裴姐姐,你終于醒了?感覺怎么樣,有沒有覺得哪里不舒服?”
李琦一見他就面露不悅之色,冷冷道:“望舒,你怎么不敲門就直接進來了?時候不早了,你趕快回去休息吧。”
“我、我來看看裴姐姐……”目光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高望舒忽然覺得心里一陣酸澀,低下頭冷冰冰地說,“那好吧,勞煩盛王殿下照顧裴姐姐了。”
李琦依舊容色冷淡:“我是紫芝的夫君,照顧她是我應該做的。”
言外之意就是:小子,這不關你的事。
紫芝見二人一副劍拔弩張的架勢,很是摸不著頭腦,只得虛弱地開口打圓場:“望舒,你先回去休息吧,我沒事的。”
高望舒對她點點頭,語氣變得溫和許多:“裴姐姐,我明天一早再來看你。”說罷轉身離去,臨走前不忘回頭狠狠瞪了李琦一眼。
李琦也毫不示弱,與他對視時眼睛里幾乎要飛出刀子。
紫芝詫異地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問道:“怎么了?望舒他哪里得罪你了?”
李琦卻只是一笑:“算了,不提他,多掃興啊。”
紫芝也不再多問,只是柔聲道:“現(xiàn)在什么時辰了?你若是困了,就也趕緊去睡吧。”
“我不困。”李琦微笑著搖搖頭,“這么長時間沒見你,現(xiàn)在只想多看你幾眼。”
紫芝有些羞赧地眨了眨眼睛,問他:“那日聽景云說你病了,沒事吧?”
李琦輕描淡寫地說:“一點小病,早就好了。”
紫芝伸手去摸他的臉,嘆息道:“二十一郎,你瘦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