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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芝欲哭無淚,只想著什么時候才能逃出他的魔掌。在她看來其實這也不難,只要能趁著習武的機會摸清他的武功路數,找個機會重傷他,威逼利誘之下,不愁他不肯乖乖交出解藥。身上的毒若是徹底解了,夜里找個機會逃走還不是易如反掌?對,就是這樣……她心里打定了主意,只待尋找一個合適的機會下手。
吳子楠卻不知她心中的盤算,見她終于肯隨自己好好習武,心里反倒十分歡喜。這日一早,他起床后就去外間叫紫芝出來練功,見她還未起身,便隔著床帳大聲喚她:“紫芝,起來啦!都什么時辰了,還睡?”
紫芝卻不理他,依然面朝里側躺在床上沉沉睡著,一動都不動。
“紫芝!小懶豬!起床了起床了!”
隔著輕紗帳幔,吳子楠能隱約看到她的身形,喚了幾聲都不見她回應,這才意識到情況似乎有些不對。他掀開帳幔,只見她裹著被子窩在床榻一角,纖瘦的身子靠著墻縮成小小的一團,肩膀微微顫抖著,仿佛是在忍受極大的痛苦。
“紫芝,你怎么了?”吳子楠心中擔憂,忙俯身去扳她的肩膀問道。
“我……我好難受……”她的身子微微動了一下,過了一會兒才費力地轉過身來,目光飄忽,滿面淚痕,嘴唇上盡是自己啃咬的牙印,幾乎要滲出血來。
“紫芝,你哪里不舒服?”吳子楠嚇了一跳,忙坐在床邊關切地問。印象中的她一直是一個倔強而堅忍的女子,就算受了再多委屈,也不會在別人面前流露出一絲軟弱。而她現在這個樣子,應該是真的很難受吧?
“我……我肚子疼……”紫芝細若蚊聲地回答,似乎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別怕,沒事的。”吳子楠來不及多想,忙替她披上外袍,抱起她就往外走,“我帶你去鎮上的醫館。”
外面正在下雨。吳子楠抱著紫芝躍上馬背,解開自己的外袍,把她裹得嚴嚴實實摟在懷中,盡量不讓她被雨淋到,一路策馬狂奔,自己卻被大雨澆得全身濕透。他的懷抱如此溫暖,竟讓紫芝有一瞬間的恍惚,抬頭時恰好對上他焦急關切的眸子,想想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心里忽然涌起一陣難言的愧疚。可是她沒有時間猶豫,馬蹄剛一踏出海賊的領地,便立刻從懷中悄悄摸出一把匕首,定了定神,猛地向他肋下狠狠刺去。
對不起,我只是想離開你而已……紫芝只能這樣安慰自己,下手時她已經盡可能地掌握好分寸,只讓他重傷流血,傷口卻不致命。
“你干什么?”吳子楠警覺地低喝一聲,然而那一刀太過出其不意,他情急之下根本來不及躲閃,只能用手臂生生抵住刀鋒。
刀尖深深扎入肌膚,登時血流如注。
劇痛之下,吳子楠下意識地緊緊勒住馬韁,駿馬揚蹄嘶鳴,將二人一起摔了下去。紫芝才一落地就迅速爬起身來,病弱之態一掃而空,用匕首抵住他的咽喉沉聲道:“給我解藥,否則我殺了你!”
“好啊,你裝病騙我?”吳子楠捂著流血不止的傷口,冷笑一聲,“心狠手辣的女人!”
“那又怎樣?”紫芝垂下眼簾,幾乎不敢去看他眸中驚痛之色,“給我解藥,放我離開,否則別怪我翻臉無情!”
“解藥,我現在還不想給你。”吳子楠卻只是淡然一笑,“殺了我吧。”
“你……”沒料到他會如此反應,紫芝反而有些不知所措,看著他臂上汩汩流出的鮮血,握著匕首的手都有些顫抖起來,“吳子楠,其實……其實我并不想殺你,只是想拿了解藥離開。只要你答應放我走,我絕不會為難你的。”
吳子楠仿佛感覺不到傷口的疼痛,只是定定地看著她問道:“紫芝,你就那么討厭我么?留下來陪著我,真的就讓你感覺那么痛苦么?”
紫芝心中沒來由地一陣慌亂,強自鎮定道:“對不起,我們不是一路人。”
“是啊,我是海賊,而你卻是長安城中富貴人家的女子。”吳子楠輕笑著嘆息一聲,心里忽然有種鈍鈍的痛,“海賊又怎么了?我吳子楠自認為沒做過一件有違俠義之事,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
“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仿佛被他這句話陡然激怒,紫芝竟不自覺地提高了聲音,“那日在剡溪之畔,我親眼看到你們在燒對岸的村子!難道你以為自己這樣做是在行俠仗義么?那些百姓何其無辜,他們什么壞事都沒有做,卻被你們害得家破人亡,你就不覺得自己對不起他們嗎?”
“什么壞事都沒有做?”吳子楠瞳仁收縮,目光倏地銳利如鷹,“他們曾經做過什么,你又知道多少?百姓是無辜的,官府是正義的,而我們海賊就是窮兇極惡殺人如麻。好,既然你這樣想,那我跟你也沒有什么可說的了。”
紫芝被他說得一怔,驚疑道:“你……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哼,想挾持我,你還太嫩了點!”吳子楠沒有回答,而是趁她不備一把奪過匕首,看了一眼冷笑道,“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偷東西,本事不小啊!”
紫芝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心知沒有兵刃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只能咬著牙恨恨道:“反正我也打不過你,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殺了你,我可舍不得。”吳子楠從馬背上的褡褳中取出一根麻繩,先將她的手牢牢捆了,然后才扯下衣襟包扎自己的傷口,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看來這些天我是對你太仁慈了,你信不信,我有的是辦法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敢?”紫芝揚眉怒視,忽然用手肘在他傷處狠狠撞了一下。
吳子楠痛得倒吸一口涼氣,將她一把抓起丟上馬背,一路疾馳返回海邊的石屋。進屋時二人都已渾身濕透,窗外風雨交加,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欞上,吵得人心煩意亂。吳子楠煩躁地把她摔在外間的床上,手臂上的傷淋雨后愈加疼痛,血水浸透布帛,讓他幾乎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生平第一次傾心于一個女子,他待她一片赤誠,而她卻欺騙他、傷害他,為了逃走甚至不惜取他的性命。吳子楠用憤怒的目光死死盯著全身濕漉漉的女子,心中痛如刀絞,忽然伸手一把扯開她的衣襟。
你不是想逃么?好,那我今天就偏偏要了你!
“吳子楠,你要干什么?”紫芝雙手被麻繩反綁在身后,一時掙脫不得,只能身子一滾暫時逃開他的掌控,背后的衣衫刺啦一聲被他撕裂。
她的肌膚瑩潔如美玉,然而那光滑白皙的脊背上卻交織著一道道淺淡的褐色疤痕,顯然是鞭笞所致。吳子楠一下子怔住了,這些天來旁敲側擊地也打聽了些她的身世來歷,只當她是生長于帝京的富貴嬌女,自幼錦衣玉食,長大后嫁給高門顯第的男子,卻不知為何又被夫君休棄,心灰意冷之下獨自仗劍遠游,一路行至江南。然而此時,看到她身上那經年不褪的累累傷痕,方知她與自己一樣,也有不足為外人道的辛酸過去。
那傷疤讓他的心狠狠抽動了一下。吳子楠有些慌亂地避開目光,轉頭看向石屋斑駁的墻壁,恍惚中仿佛想起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真實的記憶,真實的夢。
十四年前,這片海灘可不像現在這樣荒涼,一座座大大小小的房子鱗次櫛比,構成一個熱鬧的村落。父親吳令光常年出海在外,年幼的他就和母親住在這里打漁為生,日子過得簡單而溫馨。可惜好景不長,有一天,到村子里來收繳賦稅的官差看中了母親的美貌,硬要把她帶回去納為小妾。母親執意不從,竟被那禽獸般的官差剝去衣衫強行凌.辱一番。愚昧的村民不敢得罪官府中人,反而認為母親是不潔的失貞婦人,依照族規將她活活燒死。大火中,九歲的他拼死沖上前去營救母親,卻被村民拉出來狠狠鞭打,被打得昏死過去之前,依稀聞到了皮肉被燒焦的刺鼻氣味……
父親吳令光一心只想成就霸業,對他母子漠不關心,聽說妻子以失貞之罪被處以火刑,非但沒有怪罪村民,反而還嫌惡地不準她葬入祖墳。他恨自己的父親,所以去年吳令光被官兵擒獲后,他非但沒有帶領手下殘部前去營救,反而燒殺搶掠頻頻向官府示威;他恨那些愚昧的村民,所以長大后帶著眾海賊將村子夷為廢墟,只留下那座曾與母親一起生活過的小小石屋。他沒有一口氣殺光所有村民,而是讓他們親眼看著自己的妻子兒女被施以酷刑,無論他們如何遷徙,他都要一次又一次地去燒他們的村子。
那樣強烈的恨意,終其一生都無法泯滅半分。
“吳子楠,你無恥!”紫芝拼命掙扎,兩行清淚瞬間奪眶而出。
吳子楠驀地驚醒,連忙松手,看到她眼中驚怒之色,忽然感覺有什么極珍貴的東西就這樣被自己親手打碎了。
“紫芝,對不起……”他手忙腳亂地替她掩好衣衫,又從柜子里取出一套自己的衣裳遞給她,聲音中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對不起,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會這樣……你、你先把這個換上吧……”
“回來!”見他匆匆逃進內室,紫芝又紅著臉喊道,“喂,你先給我解開繩子啊!”
吳子楠恍若未聞,徑自回到內室換了套干凈的衣衫,許久才漸漸平靜下來,出來替她解開繩子。待紫芝換好衣裳,他又取來木炭生起爐火,兩人圍坐在爐邊一起烘烤著濕漉漉的頭發,誰都沒有說話。吳子楠時不時地側首打量她的臉色,幾番欲言又止,終于小心翼翼地開口道:“紫芝,你能原諒我嗎?我……我剛才真的不是有心的……我保證以后再也不會這樣了,你別生我的氣好嗎?”
紫芝默然良久,才低著頭淡淡說了一句:“算了,反正你也沒把我怎么樣。”
吳子楠這才舒了口氣,沉默片刻還是忍不住問:“紫芝,你背上的傷……”
“我小時候家中出了變故,被迫入宮為婢,宮里的管事嬤嬤很兇,經常打我。”紫芝用平靜的口吻一語帶過,見他目露憐惜之色,又笑了笑說,“不過這也沒什么,宮里那么多宮女,我還算是她們中很幸運的一個。至少我遇到了一個與我生死相許的人,而且,如果你肯放了我的話,我就真的自由了。”
“與你生死相許的人?”看著爐火映襯下她格外美麗的側臉,吳子楠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澀,“就是……送你紫玉釵的那個人?”
紫芝微笑著點點頭,沉靜的眸光中似是閃爍著某種幸福。<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