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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
心幾煩而不絕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先秦時民風淳樸,就連姑娘們唱的情歌都是如此熱情奔放。一曲唱罷,武凝香已是滿面緋紅,見咸宜公主又頻頻向自己使眼色,忙斟了一杯美酒捧到她的“王子”面前,低著頭羞答答地說:“盛王殿下,請您滿飲此杯。”
李琦雖不善飲酒,卻也不想當眾駁了這少女的顏面,于是向她輕輕道了聲謝,正舉杯欲飲,卻見一個十二三歲的小丫鬟狼狽地沖進房中,氣喘吁吁,滿面淚痕,似是想找個地方躲起來。然而她才一進門,就又有一位姿容明麗的紅衣少女風風火火地追了進來,手中提著一根馬鞭,嬌聲斥道:“賤婢,我看你還往哪兒跑!”
言罷,便揮起鞭子在那小丫鬟身上狠狠抽了一記。
“嬌鸞,你又胡鬧!”楊洄不悅地瞪了那紅衣少女一眼,沉聲呵斥,“在賓客面前大呼小叫,成何體統,還有沒有一點大家閨秀的樣子?”
這紅衣少女名喚楊嬌鸞,年方十七,乃是中宗皇帝嫡女長寧公主與觀國公楊慎交的小女兒,楊洄的親妹妹。公主之女自是貴不可言,性情便比尋常的世家千金還要驕橫幾分。咸宜公主本想選她做自己的新弟媳,所以也把她接到家中來住,不過轉念一想,又生怕弟弟不喜歡這種驕縱任性的女子,所以便只向他引見了溫柔知禮的武凝香。
楊嬌鸞顯然是在氣頭上,根本不理會兄長的呵斥,一邊怒氣沖沖地斥罵著,一邊揚起鞭子在那小丫鬟身上劈頭蓋臉地打了一通。那小丫鬟一眼瞥見端坐在上首的公主與駙馬,立刻意識到自己逃錯了地方,絕望地用手護住頭臉,忍著痛跪下來不住地叩首哀求。楊嬌鸞卻是越打越氣,因為太過用力,額上都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咸宜公主有些不悅地輕咳一聲,淡淡道:“嬌鸞,下人有錯交給管事們處罰便是,哪有女孩兒家親自動手打人的道理,也不怕弄臟了你的手?”
楊嬌鸞憤憤地一甩馬鞭,嘟著嘴道:“阿嫂,這丫頭實在是太討厭了!她吃我楊家的,穿我楊家的,整日里病怏怏的偷懶不做事也就罷了,如今居然還生出潑天的膽子,不愿意服侍我了。哼,我非要親自打殺了她才算解氣!”
小丫鬟怯怯地抬起頭來,輕聲辯解道:“奴婢沒有……”
“閉嘴!”楊嬌鸞厲斥一聲,又是一鞭狠狠抽在她瘦小的身子上。
或許是實在無法忍受這樣的毒打,那小丫鬟忽然掙扎著爬起身來,踉踉蹌蹌地跑到武凝香身后,跪下來拉著她的裙角苦苦哀求:“武姑娘,求您救救奴婢吧,奴婢真的快要被打死了啊……”
這是整間屋子里,她唯一覺得有可能會心存善念之人。
武凝香看著她,眸中果然閃過一絲悲憫與不忍,只略一遲疑,便上前一步用自己的身子護住她,對楊嬌鸞好言勸道:“楊姐姐,你消消氣。這丫頭好歹也跟了你一年多,若有什么錯,你責備一番教她改了便是。若是實在看她不順眼,或是遣往別處當差,或是打發出去賣了都行,何必一定要取她的性命呢?”
楊嬌鸞不屑地冷哼一聲,道:“就她這樣的廢物,能賣的出去嗎?”
那小丫鬟已被楊嬌鸞打得衣衫破碎,遍體鱗傷,此時一聽到主人的聲音,身子便止不住地微微顫抖。她跪在武凝香身后低低啜泣著,時而抬頭怯怯地覷著主人的臉色,淚光瑩然的眸子里閃過一絲令人心疼的悒郁。
李琦不經意地垂目瞥她一眼,身子竟是一震,拿著酒杯的手亦不自覺地晃了一下,杯中瓊漿濺在潔凈的衣袍上,洇開了一小朵深色的花。
太像了……實在是太像了……
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剎那間仿佛光陰倒轉,一切又回到了多年前在延慶殿初見紫芝的那一天。眼淚,鞭傷,跪地啜泣的瘦小女孩兒……自少年時起,柔弱的女孩子便總能激起他心底的保護欲,更何況,這世上竟然會有如此相像的兩個人!
☆、第207章 阿五
眼前的她,和十三歲時的紫芝竟有七八分的相似。
不只是五官、神情和氣質,就連那縈滿細碎淚珠的長睫毛都幾乎一模一樣。李琦打量著那似曾相識的眉眼,心里只是漫不經心地想著,等紫芝回來后一定要問問她,是不是有一個失散多年的親妹妹……
那小丫鬟卻不知自己已經引起一位貴人的關注,生怕楊嬌鸞揮鞭再打,幾乎不自覺地又往武凝香身后縮了縮。武凝香心中憐意頓生,略一思忖,便對楊嬌鸞好言商量道:“楊姐姐,你看她年紀這樣小,生的又這樣瘦弱,還是不要再責罰她了吧?姐姐若是實在不喜歡這丫頭,不如就讓她跟了我吧,正好我的貼身侍女下個月就要出嫁了,我正想再挑一個丫頭,卻又怕外面隨便買來的不稱心……”
“你想買她?也成。”楊嬌鸞唇角一牽,忽然露出一抹明麗而傲慢的笑,“只不過我這丫頭貴得很,你可得考慮清楚了。這些年我們楊家供她吃供她穿,著實搭進去不少銀錢,所以現在,沒有二十萬錢我是不賣的。”
“二十萬錢?這么多……”武凝香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如今武氏一族已然沒落,父親武敬一雖官居四品,但每月所得的俸祿也僅夠維持家用,哪里有那么多的閑錢來買一個小丫鬟?
“怎么,又不買了?”楊嬌鸞得意地觀察著她的表情,忽然咯咯一笑,“凝香妹妹,我這個做姐姐的可得奉勸你一句——沒錢,就不要替人強出頭!”
武凝香登時漲紅了臉,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只是又羞又窘地站在那里,眸中隱有淚光。
李琦這時也有些看不下去了,忽然開口道:“楊家表妹,你這丫頭我買了。”
楊嬌鸞一怔,仿佛此時才注意到他也在場,微微屈身敷衍似的行了個禮,便嘟起小嘴兒道:“盛王哥哥,你好偏心啊!阿嫂要把凝香妹妹許配給你,所以你就這樣幫著她,都不管我……哼,我小時候好歹還和你一起玩過呢,她才認識你幾天啊?”
武凝香被她說得愈加羞窘,忍不住開口:“楊姐姐,你不能這樣說的……”
“怎么不能啊?”楊嬌鸞立刻打斷她,俏皮而倨傲地翻了個白眼兒,“哼,你的那點小心思,還當我不知道么?”
李琦也有些尷尬地輕咳一聲,對楊嬌鸞道:“一碼事是一碼事,你不要胡亂牽扯。”然后又向跪在武凝香身后的小丫鬟招了招手,示意她到自己身邊來,“這丫頭我買下了,只不過我身上沒帶那么多錢,一會兒回家之后再遣人把錢給你送來。”
那小丫鬟怯生生地走到他身側,依舊低眉斂首地跪下,不敢抬頭看這個陌生男子一眼。
楊洄冷眼旁觀,見盛王竟要用重金去買一個年幼的小婢女,心中不禁暗覺詫異——與那些縱情聲色的宗室貴胄不同,這位年輕的盛王在這方面似乎一向不怎么感興趣,不但廢黜了王妃和孺人,而且府中媵妾也盡皆遣走,如今身邊連個侍奉枕席的姬妾都沒有,不知為何竟會看上這個稚氣未脫的小丫頭?
不過,楊洄倒是愿意借此機會送他個人情,于是笑著打起了圓場:“一個小丫頭能值幾個錢?殿下別聽小妹胡說,若是覺得這丫頭還能入眼,一會兒直接帶走便是。咱們都是一家人,提錢不就顯得生分了么?”
“哎,那可不行。”李琦忙笑著擺了擺手,對楊洄說,“這丫頭若是你的人,我還真就不跟你客氣了。可她畢竟是表妹身邊的侍女,我這個做表哥的總不好白白把人要走吧?那可不是君子所為。”
二人又是一番推來讓去,最后楊洄只得向他索要一幅墨寶,算是抵了那小丫鬟的身價。
咸宜公主走到楊嬌鸞面前,劈手奪了她的馬鞭丟在地上,板著臉訓斥道:“一個女孩子家整日提著根鞭子在手里,像什么樣子?以后若是做了別人家的媳婦,還不被舅姑趕出門去?罰你今晚抄一遍《女誡》和《女則》,不抄完不許睡覺!”
“哦。”楊嬌鸞很不情愿地應了一聲,卻也不敢違逆,只得悻悻地撿起馬鞭回房抄書去了,臨走前又對那小丫鬟耀武揚威地喝道,“尋了個身份尊貴的新主子,你就神氣了是不是?我告訴你,除了你身上穿的這件衣裳,楊家的東西你一件都不許帶走!”
小丫鬟嚇得把頭垂得更低了,不敢吭聲。
楊洄望著妹妹的背影,又是一陣長吁短嘆:“嬌鸞這丫頭,真是被阿娘給寵壞了……”
李琦伸手去扶那跪在自己身側的小丫鬟,和言道:“沒事了,你起來吧。”
她有些艱難地站起身來,秀眉顰蹙,也不知是身上的鞭傷疼得厲害,還是跪得久了膝蓋有點痛。
宴席仍在繼續,她恭謹地垂手立于自己的新主人身后,時不時抬眼偷覷他的臉色,仿佛生怕他會改變了主意遺棄自己似的。她不知道面前的年輕男子是否會比原來的主人脾氣好一些,只是從眾人的談話中知道了他的尊貴身份,心中愈發忐忑。咸宜公主仍竭力想為弟弟促成一段好姻緣,而李琦對此卻絲毫不感興趣,也不再去看武凝香,簡單地用過飯后便尋了個借口早早告辭離開。
小丫鬟茫然地跟著他離開公主府,不知道前方等待自己的是福是禍。
她身上的衣衫被鞭子抽得破碎不堪,被風一吹,隱隱能看到里面交織著紫紅色傷痕的白嫩肌膚。李琦見狀不禁微微蹙眉,又向公主府的管事要了一件衣袍給她披上。仿佛感覺到他目光中的善意,她心中的驚惶與戒備漸漸少了幾分。盛王府的內侍已趕了馬車來接主人回家,李琦見她一副強打起精神的樣子,心知她未必能走得動那么遠的路,于是便讓她和自己一起上了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