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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芝默然,心知白芷所言不虛。
孺人身份雖尊,但說到底也不過是個妾侍,在正妻面前毫無地位可言,說話做事都要看人臉色,夾在夫君與主母之間委曲求全、仰人鼻息,縱然受了再大的委屈,也只能把眼淚默默咽下去。無論士庶人家,為人妾室的女子莫不如此,可是……哪怕是為了生存,她又如何能舍棄自己僅有的尊嚴,在心愛之人的妻子面前卑躬屈膝?
紫芝頭腦中一片混亂,唯有適才杜若的話猶在耳邊回響——
“裴孺人,我今天教訓你,就是要讓你記住自己的身份!一個小小的側室,殿下寵愛你又如何?在我面前,你就是一絲規矩也錯不得!”
“裴孺人,你如此恃寵而驕、輕狂無禮,不過是仰仗著殿下對你的寵愛與縱容。好,現在且讓你先得意著,紅顏終有老去的那一天,我就不信你一直能抓得住他的心。等殿下厭棄你之時,就是我杜若報仇雪恨之日!”
“至真至誠,堅不可摧?呵呵,真是天真啊,嫁入帝王之家,卻還在做這種不切實際的白日夢……裴孺人,悲哀的應該是你才對吧?”
…………
的確很悲哀啊……他是真正的天之驕子,清貴俊雅,才華出眾,自出生起就注定要享受千萬人的景仰與艷羨。而她,平凡而卑微的她,又如何能奢求這樣的男子對她始終如一?至真至誠、堅不可摧的感情……或許,這真的只是她一個人的白日夢吧?她愛他至深,甚至,可以毫不猶豫地為他獻出自己的生命,可是在他看來,她又算是什么呢?
只是眾多鶯鶯燕燕中的一個吧?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旁人費盡心機也求不來的“寵愛”,她從來都不屑于去爭。可是,除了這所謂的“寵愛”之外,她還剩下什么呢?唯有當初為了救他而落下的一身傷病,以及,來自于他的妻妾們的欺凌與折辱。
這樣的日子,就是她曾經所憧憬的幸福么?
白芷覷著主人的神色,見她始終不說話,又小心翼翼地開口:“裴娘子,其實殿下待您還是極好的,咱們府里的這些娘子,哪有一個能及得上您的?王妃既是名門閨秀,想必也是個能容得下人的,只要您略俯就些,好生侍奉殿下和王妃,以后的日子也不會太難過。奴婢知道您心里的苦,但在旁人面前,您可千萬不能露出情緒來。嫁入皇家的女子,最怕的就是落下怨妒的罪名。依奴婢看,您的性子也得改一改,不能一味地要強,殿下畢竟身份尊貴,您若不表現得恭順些……”
聽著這些話,紫芝只覺得一顆心都涼透了。因為,她知道這就是現實。
“要我在他面前察言觀色,獻媚逢迎么?”她幽幽一笑,聲音輕柔而堅定,“我做不到。”
回到朗風軒的臥房之后,紫芝便遣散了眾侍女,在衣箱中找了一套最樸素的衣裙換上,又摘去了頭上的釵環首飾,將頭發重新挽成雙鬟,把自己打扮成了尋常侍婢的模樣。這一年來她也攢下了不少銀錢,縱然獨自離開王府,也不至于無法生存。臨走前,她又摸了摸床上的那一對枕頭,目光溫柔而悲傷,仿佛那上面還殘留著他肌膚的余溫。
二十一郎,再見了……
她凄然一笑,想了想,又把床上的那只布娃娃一并抱走。
王府守衛森嚴,縱然是專供仆婢下人出入的后角門,也有六名威武的持刀侍衛在此把守。紫芝一向聰穎,心知若此時貿然出去,只怕會被侍衛當場逮住,鬧得府中人盡皆知。正自發愁該如何悄悄溜出去,卻見武寧澤從不遠處悠閑地走了過來,看樣子似是要出門。
“小武哥哥!”紫芝心念一動,忙幾步走過去一扯他的衣袖,低聲道,“快,帶我出去!低調一點,別讓人看出我的身份。”
武寧澤訝異地看著她的裝扮,問:“你……這是要去哪兒?”
紫芝故意做出一副焦急的樣子,頓足嗔道;“哎呀,你別問了,我有急事!”
她眼瞼處有輕微的紅腫,顯然是剛剛哭過。武寧澤只當她真有什么十萬火急的要緊事,一時也不再多問,讓她跟在自己身后,便徑直向角門處走去。守門的侍衛并不熟悉府中內眷,見紫芝低眉斂首地跟在武寧澤身后,便只當她是個普通的小丫鬟,都不曾仔細盤問,就輕易放了行。
出了盛王府的后角門,武寧澤更是滿腹疑竇,不禁又問她:“裴娘子,到底出什么事了,殿下知道你自己一個人出來么?”
紫芝一笑,只是輕描淡寫地說:“沒事。我就是有些悶了,想出來走走。”
武寧澤哪里肯信,反復問了幾次,卻仍是問不出個所以然,只得陪著她在街上四處閑逛。走了一會兒,紫芝忽然停下腳步坐在路邊的石階上,指著遠處巷口一個賣胡餅的攤子,抬頭對武寧澤微微一笑:“好累啊,走不動了。小武哥哥,我有點餓了,你去幫我買幾張胡餅吃好不好?”
武寧澤不忍拂她的意,溫言道:“好,你先在這兒等著,我馬上就回來。”
“嗯。”紫芝仰起小臉兒看著他,乖巧地點了點頭。
她抱著布娃娃坐在那里,看起來就像是個不諳世事的小孩子,那樣純凈而無辜,讓人沒來由地就想去呵護她、保護她。武寧澤不禁低頭一笑,忽然覺得就這樣陪她在街上閑逛也是一件很愜意的事。算了,何必去追問她剛剛到底發生了什么事,又何必去在意盛王的想法,只要她想出來散散心,那么,他就一直陪著她。
武寧澤快步向那小攤子走去,買了幾張剛烙好的熱氣騰騰的胡餅,然而,當他轉身折返時,心卻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路上的行人熙熙攘攘,然而那石階處卻空空如也,哪里還有紫芝的蹤影?
☆、第135章 飄萍
倚玉樓上笙歌裊裊,壽王李瑁坐在二樓的客房內自斟自飲,似是滿腹心事,目光漫不經心地掃向那個坐在畫屏前彈琵琶的素衣女子時,似乎有一瞬間的恍惚——那樣嫻熟的琵琶技藝和出水芙蓉般純凈的氣質,讓他想起了某個必須遺忘的故人。并非第一次來這煙花之地消遣時光,他知道面前的女子名喚劉國容,乃是倚玉樓中頗負盛名的當紅.歌妓。
劉國容卻并不知曉他的身份,只當他是長安城中某個豪門世家的公子,姓李,行十八,人稱“李十八郎”。一曲彈罷,她放下琵琶走到幾案一側盈盈跪坐,親自斟了杯酒雙手奉給他,微笑道:“十八郎,請。”
李瑁接過酒杯一飲而盡,星眸中微露醉意。
十八郎……自從玉環離開之后,已經好久沒有聽到一個女子這樣喚他了,聲音那么溫柔,就好像真的是她一樣。李瑁低垂著眼簾,定定地看著手中的空酒杯,仿佛深陷于某種美麗而悲傷的回憶,良久,才再度開口吩咐:“請姑娘再彈一曲《長相思》吧。”
“好。”劉國容溫柔地點點頭,回到原來的座位上抱起琵琶繼續演奏。
一曲終了,見他沒有其他吩咐,劉國容便施了一禮默默退下。她今日并沒有其他事情要忙,打發了聽曲的客人之后,其余時間就全都可以自由支配了。回到自己的房間,劉國容又對鏡仔細打扮了一番,見天色已過晌午,忙戴上出門時障面用的帷帽,從庭院后面的角門悄悄離開了倚玉樓。
巷口的梧桐樹下,宋君平正站在那里等她,一襲白衣迎風飛袂,身姿挺拔,氣度翩翩,幾片金黃的秋葉隨風飄墜在他肩上,旋即落下。遠遠地望著他的身影,劉國容便覺自己心中一陣悸動,忙竭力克制住心底異樣的情愫,快步走上前去斂衽一禮,恭謹地問:“少主喚婢子過來,不知是有什么事要吩咐?”
一陣清風拂過,她帷帽上垂下來的素色輕紗被輕輕吹起,露出如玉嬌顏。
宋君平微笑著打量她片刻,忽然贊了一句:“容兒,你今天很漂亮。”
這一年多來,劉國容放棄了離開“青蔓”的機會,繼續留在那里,成為了宋君平監視倚玉樓主人鳳娘的一個眼線。相處日久,二人私下里便也親近了許多,聽他當面夸自己美麗,劉國容不禁俏臉一紅,低下頭有些羞赧地笑了笑。
“今天叫你出來,倒也沒什么要緊事。”宋君平神色輕松,伸手向不遠處繁華的東市大街指了指,“就是發現那邊有一家面館做的面特別好吃,想帶你去嘗嘗。最近一直忙得很,偶爾偷得浮生半日閑倒也不錯。”
“是么?那太好啦!”劉國容欣喜不已,清秀的臉龐上綻放出異常美麗的神采,“我正好覺得餓了呢,謝謝少主!”
宋君平溫和地一笑,帶著她出了小巷轉到寬闊的東市大街上,走進一家名叫“寧記面館”的小店。這家店鋪顯然已經有些年頭了,裝幀古樸,煙熏火燎中透著幾分世俗的滄桑,不過,這滄桑非但沒有給人以蒼涼之感,反而讓人覺得隱隱有種暖意。宋君平點了兩碗這家店的招牌菜蝦爆鱔面,又要了一壺美酒、幾道小菜,兩個人在略顯油膩的木桌前相對而坐,目光相觸時,都不自覺地微微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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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芝快步逃離武寧澤的視線,將自己隱藏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眼淚止不住地簌簌而落。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能去哪里,只是漫無目的地往前走,看著街巷中一戶戶人家裊裊升起的炊煙,心中的寥落與悲涼如潮水般襲來,無法遏止。
天地之大,為何唯獨她不能真正擁有一個家?<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