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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嶺南進貢的白鸚鵡,名喚‘雪衣女’,平時最喜歡學陛下說話。”楊玉環一邊說一邊向鸚鵡伸出玉手,“雪衣女”立刻撲棱棱地飛了過來,乖巧地立在她的掌心之上。
“好可愛啊!”靈曦愛極了這個小家伙,探身湊到楊玉環身邊一迭聲地喚著,“雪衣女……雪衣女……”
誰料,這小鸚鵡卻對美麗尊貴的太華公主視若無睹,只是端然棲于楊玉環的掌心,瞪著一雙烏溜溜的眸子四下張望著,神情頗為倨傲。靈曦無趣地吐了吐舌頭,也不再逗它,只是坐在棋局邊靜靜聽楊锜撫琴,待他一曲彈罷,便含笑贊道:“江上調玉琴,一弦清一心。泠泠七弦遍,萬木澄幽陰。只憑這一曲激越高亢的《廣陵散》,楊公子便可算是嵇康的隔代知音了。”
楊锜忙起身稱謝,語氣謙恭:“承太華公主謬贊,臣愧不敢當。”
楊玉環微覺詫異,問道:“原來公主也認得我們家九郎?”
楊锜在諸位堂兄弟中排行第九,故而楊家人皆稱之為“九郎”。不待靈曦答話,李隆基便笑著開口道:“朕雖然老了,但她們這些年輕女孩兒的心思還是知道些的。楊御史出身名門,品貌出眾,是個十分難得的青年才俊,一向極受女孩子歡迎,誰見了能不喜歡呢?靈曦,你說是不是?”
殿內侍奉的宮人們皆掩口而笑。靈曦霎時羞紅了臉,低著頭嗔道:“父皇乃堂堂天子,卻整日拿我來取笑,人家……人家生氣了呢!”
李隆基笑而不語,看向女兒時,眉眼間流露出的慈愛竟與尋常百姓家的父親一般無二。
靈曦羞赧之下便想岔開話題,見棋局旁的幾案上擺著一只碧玉雕成的青龍,便隨手拿起來瞧了瞧,只見那玉雕長不過數寸,燦若明霞,澄靜如水,其溫潤精巧之處竟不似人間所有。她一邊看著,一邊嘖嘖稱贊道:“這玉雕倒是挺別致的,碧玉青龍,很襯父皇的身份。”
宦官高力士侍立在側,含笑解釋道:“這玉雕是陛下珍藏多年的寶貝,名喚‘玉龍子’,平日里可是不肯輕易拿出來示人的。今日是聽說盛王殿下要與新王妃一同入宮覲見,陛下這才命臣把玉龍子從內庫取出來,準備當做新婚賀禮賜給盛王殿下。”
“說起這玉龍子,還有一段故事呢。”李隆基的目光悠悠地落向遠方,對靈曦說,“那時朕尚是高宗皇帝的皇孫,年紀比你還要小呢。”
靈曦甚是好奇,忙問:“什么故事,我怎么沒聽說過?”
李隆基看向高力士,吩咐道:“高將軍,勞煩你給太華公主講一講吧。”
“是。”高力士躬身領命,娓娓道來,“這玉龍子原是太宗皇帝在晉陽宮所得,文德皇后常置于衣箱中,后來一直由宮中內庫收藏。則天皇后在世時,曾召諸皇孫于殿上嬉戲,把西域各國進貢的珍寶陳列于前,令皇孫們隨意擇選,以觀其志。眾皇孫競相爭搶,皆厚有所獲,唯有陛下仍舊端坐在一旁,絲毫不為所動。那時候陛下只有七歲,則天皇后見他小小年紀就如此沉穩,十分驚訝,親口稱贊說:‘此兒當為太平天子。’于是,又命人將這玉龍子取出,賜給了陛下。”
楊玉環輕撫著鸚鵡雪白的羽毛,適時地恭維了一句:“則天皇后的眼光果然不錯,陛下登基數十載,勵精圖治,海晏河清,不正是太平天子么?”
一句話說得李隆基心情大悅,其他人哪里肯放過這奉承皇帝的好機會,也紛紛出言附和。李隆基似是想起許多童年時的往事,感慨道:“朕活了這些年,最佩服的就是則天皇后這位祖母。一代女皇的胸襟與魄力,令天下多少須眉男子為之汗顏!”
李隆基的生母竇氏即是被武則天所殺,然而,對于這位以女子之身君臨天下的祖母,他與其說是憎恨,倒不如說是發自內心的敬慕與崇拜——正如英雄與英雄之間,總是惺惺相惜的。靈曦亦面露欽羨之色,頷首道:“則天皇后不但雍容美艷、穎慧果決,而且剛強尚武,聽說她年輕時最擅長擊鞠。那樣的颯爽英姿,只怕我是一輩子都及不上的。”
擊鞠即是打馬球,在大唐宮廷中極為盛行,上至帝王后妃,下至內侍宮人,無論男女老少皆愛以此為戲。李隆基指了指站在一旁的楊锜,對靈曦道:“這倒不難。楊御史就是個擊鞠高手,你若想學,不妨拜他為師。”
“真的?”靈曦雙眸一亮,卻又忽然有些忸怩起來,低著頭嬌羞地一笑,“我倒是想學,卻不知楊公子……愿不愿意教我呢。”
李隆基便側首看向楊锜,問道:“楊御史,你看朕的這個女兒,可還做得了你的徒弟么?”
楊锜忙躬身道:“能為陛下和公主效勞,是臣之榮幸。”
靈曦頓時喜笑顏開,滿心歡愉地挽住了父親的手臂。李隆基神色溫柔,只覺得此刻有嬌妻愛女相伴,人生已是無限圓滿。他拿起玉龍子細細端詳著,眸中似有某種復雜的情緒暗暗涌動,默然片刻,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如今二十一郎都已成了家,朕也該為十八郎聘下一位端淑的名門閨秀做正妃了。”
這句話顯得頗有些突兀,然而其中深意卻是人盡皆知。
靈曦心中一震,悄悄抬眼向棋局另一側的楊玉環看去,只見她目光沉靜,仿佛關于“那個人”的任何消息都與她毫不相干。然而,鸚鵡雪衣女卻似能感知到她心中的隱痛,驀地從她手中振翅飛起,攪亂了整盤棋局。
就在此時,殿外忽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未及內侍通傳,一位身著緋色華裳的少女便疾步闖了進來,屈膝拜倒在李隆基面前,哽咽著請求道:“父皇,請您快去看看阿娘吧……阿娘她……”
☆、第127章 萬春
見萬春公主急急走進蓬萊殿,楊锜心里便是一驚,想到杜美人日漸加重的病情,心里忽然有種很不祥的預感。李隆基素來與這個女兒不熟,望向她的目光也是威嚴多于慈愛,淡淡問道:“你母親怎么了?”
“阿娘病得很重……”萬春公主低眉斂首,竭力壓制著眼中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太醫署的幾位醫官都來看過了,本來這兩天阿娘已經好些了,可不知怎么,剛才病勢又忽然變得特別兇險……太醫說,只怕是熬不過這幾日了……父皇,女兒求求您了,您能不能移駕去阿娘那里看看她?她這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再和您說幾句話啊……”
李隆基沒有答話,而是微微蹙起了眉——后宮中的妃嬪和子女實在太多,他一時根本想不起來萬春公主口中的“阿娘”究竟是誰。高力士看出皇帝的尷尬,忙俯身在他耳邊輕聲提醒道:“陛下,萬春公主的生母是杜美人。”
李隆基略一點頭,卻仍是無法清晰地回想起這位杜美人的容貌。
這杜美人原是尚服局的一名普通宮女,因容貌清麗、性情溫婉,在一個很偶然的機會被李隆基臨幸。只可惜杜氏不擅長獻媚邀寵,寥寥幾夕侍寢后便被皇帝拋之腦后,連個正式的封號都沒有,所幸她那時已懷有身孕,產下萬春公主之后才被依制冊封為美人。后宮三千粉黛爭奇斗艷,先是武惠妃寵冠六宮,后來又相繼有秦美人、劉澈、江采蘋和楊玉環等才貌雙全的佳人伴于君側,卑微而平凡的杜美人很自然地被李隆基遺忘了,在孤寂中苦苦等待了十六年,卻再也沒有被皇帝寵幸過。
“父皇……”萬春公主似乎看穿了父親的心思,再度開口喚他時,清冷的目光中已隱隱有了一絲怨恨——多么悲哀啊,阿娘在深宮中卑微地愛了他一輩子、等了他一輩子,到頭來,他竟早已忘記了這個曾為他誕育子女的可憐女人。
楊玉環看著跪在地上飲泣的萬春公主,明媚的眸子中露出一絲善意的憐憫,想起適才堂弟楊锜的請托,便善解人意地開口道:“陛下去看看杜美人吧。太華公主要和九郎學擊鞠,臣妾也正想一起去玩呢。”
李隆基輕輕頷首表示同意,命萬春公主起身,離開前又對楊锜微笑著吩咐道:“楊御史,朕今天就把女兒交給你了。靈曦的騎術不是很好,騎馬和擊鞠都得由你慢慢教她,一定要耐心些哦。”
“是,臣遵旨。”楊锜忙躬身領命,一時竟不敢抬頭與李隆基對視——皇帝的微笑是如此親切和藹,然而那雙亮如星辰的眸子卻依舊深邃冷睿,此時在他看來,已隱約有種不可抗拒的壓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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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王李琦與王妃杜若一同到蓬萊殿覲見時,李隆基剛剛隨著萬春公主去了杜美人處,高力士仍留在殿中,遵照皇帝的旨意將玉龍子賜給盛王。靈曦知道哥哥亦是酷愛擊鞠之人,便邀請兄嫂與她同去,幾人各自換了身輕便的騎裝,沿著夾城一路向東,前往位于禁苑的擊鞠場。靈曦一路上都跟在楊锜身邊,興致勃勃地聽他講了許多關于擊鞠的趣聞軼事,兩個人漸漸熟絡起來。
因新婚之夜被夫君冷落,杜若仍在跟李琦賭氣,自打從盛王府出來就一言不發,修長的脖頸如天鵝般揚起驕傲的弧度,一副十足的冷美人派頭。李琦也懶得搭理她,兀自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直把她一個人尷尬地撇在后頭。高珺卿第一次以侍衛的身份隨盛王入宮,自然十分興奮,一路上晃著小腦袋東張西望,看什么都覺得新鮮。李琦便主動給她當起了向導,路過的殿閣樓臺、庭宇池榭,無一不仔細介紹一番。
“喏,你看,南面最高的那座大殿就是含元殿,是舉辦大朝會和重大典禮的地方,含元殿之北分別是宣政殿和紫宸殿,是天子聽政之所。我們一會兒要從左銀臺門出宮前往禁苑,看到了么,前面便是宣徽殿了,宣徽殿之南有一處頗大的空地,我小時候常在那里習武。”李琦指著四周的建筑一一介紹著,忽又想起一事,“對了,紫芝不是說要拜你為師么,現在她武功學得怎么樣了?”
“我高珺卿親自教出來的徒弟,那還能差的了?”高珺卿驕傲地拍了拍胸脯,自信滿滿,“你家娘子很聰明,也很勤奮,又有我這么一個武藝高強絕世無雙的師父,雖說現在只學了那么一點點,但以后一定會成為高手的,說不定比你還要厲害哦。”
李琦欣慰地笑了笑,說:“她一個女孩兒家,武功再厲害也派不上什么用場,我只希望她能靠習武來強身健體,以后不要總是生病就好了。”
靈曦聽到二人談話,便湊過來問道:“二十一哥,紫芝怎么沒和你一起來呢?我都好久沒見她了。”
李琦道:“紫芝這些天一直病著,等她身體好些了,我再帶她入宮來看你。”
靈曦瞥了一眼走在最后的杜若,低聲問:“是不是因為你娶了新王妃,紫芝心里不舒服,所以才生病的?”
“也有這個原因吧。”李琦輕輕笑了笑,語氣極是溫柔,“她這個人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重……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說的就是她這樣的人了。”
“若真是如此,那紫芝也太不懂事了。”靈曦撇了撇嘴,開始為兄長抱不平,“你貴為親王,能如此真心對待一位側室已是世間少有,她怎能還奢求……”<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