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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紹嵇搖頭道:“這個……臣也不甚清楚?!?
見盛王竟有意要寬恕她,白芷忙膝行幾步至他面前,叩首解釋道:“回稟殿下,奴婢原是在裴府服侍大小姐的,后來主人一家獲罪流放,大小姐和二小姐入了宮,奴婢就被賣到了王將軍府上。去年王家的大公子與殿下玩雙陸,公子輸了賭局,奴婢就被當作賭注送到殿下府上,一直在后苑做事……殿下,奴婢以前雖與碧雯姑娘有些來往,但她做的那些事,奴婢一概不知??!只求殿下開恩,給奴婢一條生路吧……”
說到最后,白芷已是泣不成聲。她本與紫芝同歲,但此時看上去卻要枯瘦許多,模樣還像是個未長成的小姑娘,顯然是這些年幾經輾轉飄零,處境甚是凄涼。依稀想起雙陸賭局一事,李琦卻不置可否,只是默然佇立于紛繁大雪中冷睨著她,神情淡漠,雖面無慍色,卻隱隱給人以沉重的壓迫感。紫芝本想為白芷求情,然而一看到他這樣的臉色,心里就頓時涼了半截,想到此時并無自己插嘴的余地,到了嘴邊的話便又硬生生地壓了回去。
見她欲言又止,李琦微微笑了笑說:“紫芝,該怎么處理,你決定吧?!?
紫芝有些無措地咬了咬下唇,試探著問道:“我想留她在身邊做個伴兒……行嗎?”
李琦點了點頭,對馬紹嵇說:“一會兒你去找個人好生教教她規矩,從明日起,就讓她去朗風軒侍奉吧?!?
白芷大喜過望,忙乖巧地向盛王叩首謝恩。待眾人離開后,紫芝這才小鳥依人般地拉住夫君的手臂,甜甜地說了一聲:“謝謝?!?
李琦握住她的手,笑道:“就這么一點點小事,不用謝來謝去的吧?以后家中之事都由娘子做主,本王樂得清閑,豈不是更好?”
紫芝低著頭笑了一聲,心里的暖意仿佛要溢了出來,道:“那……我還想求你一件事。”想了想,忽又改口:“不對,是兩件事?!?
他微笑:“你說?!?
紫芝晃了晃手中的臘梅花枝,道:“我有些東西還留在以前翠微殿的房間里,雖不算貴重,卻都是舊日里的愛物,丟在那里總覺得有些舍不得。改日你入宮的時候,能不能也帶上我一起去,順便把東西拿回來?”
“行?!彼苯狱c頭,又問,“還有呢?”
“還有……”紫芝忽然抬手捏了捏他的臉頰,笑容明亮而溫暖,“你可不可以多笑一笑???每次見你沉下臉來,人家都不敢和你說話了呢。”
“???”他一怔,不禁啞然失笑,“不至于吧……有那么嚇人嗎?”
“有?!彼c頭,語氣甚是鄭重。
他只得用力笑了笑,然后問:“你看,這樣行嗎?”
“行!”她甚是滿意,一張嬌俏臉兒笑靨如花。
“我說,你這要求也太高了吧?”李琦笑著搖了搖頭,撐著傘與她繼續向前走去,“要不……你直接給我買個面具戴上算了?!?
“好啊!”紫芝雀躍地搖了搖他的胳膊,一雙大眼睛一眨不眨,“不過,這面具一定要畫得比你還好看!”
李琦伸手一戳她的額頭,笑道:“小花癡。”
紫芝咯咯地笑了起來,走路時極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秀眉舒展,神采飛揚,一襲深絳色的羽緞氅衣被寒風輕輕拂起,在茫茫雪場中顯得格外明麗。她一邊走,一邊有意無意地踢著地面上的積雪,忽然玩兒心大起,停下腳步對他說:“先等一下。”
他依言止步,靜立于漫天風雪之中,身上的純白狐裘與天地融為一色。
她蹲下身來,用手輕輕攏起一捧雪,深絳色的裙裾拂在雪地上,宛如冷月下綻放的紅薔薇。趁他不備,她把捏好的幾個小雪團猛地向他擲去,雪球在空中漸次碎裂開來,碎雪如玉屑般灑了他滿身。
“好啊,想挑釁是么?”未料到她還有這一手,李琦先是一怔,隨即也俯身抓起一大團雪,笑著向她揚了過去。
雪片如碎玉般紛揚而下,落在臉上頸間,有種涼絲絲的癢。紫芝起身欲逃,無奈蹲得久了雙腿酸麻,才一挪步,就又跌坐在了雪地上,心知敵他不過,連忙笑著擺手示弱道:“我錯了,我錯了……”一邊說著,一邊又伸出手示意他過來相扶。
李琦拉她站起,將她冰涼的小手塞進自己的衣袖中暖著,含笑嗔怪道:“你看你,又胡鬧了吧?身子還沒全好呢,不能著涼的。”
“沒事兒?!弊现M不在乎地笑了笑,卻忽然發現自己穿的軟緞繡鞋全都被雪濡濕了,足底一片冰冷,不由跺了跺腳驚呼道,“呀,糟了!這鞋子濕了可怎么走路呢?咱們快回去吧?!?
“怕什么,不是還有你家郎君在么?”李琦笑著將傘扔到一旁,驀地將她攔腰抱起,卻又故意做出一副吃力的樣子,“哎呀,娘子怎么這么沉???”
“你、你快放我下來……”紫芝又羞又窘,紅著臉輕輕捶了他一拳。
“不過,也沒關系?!彼е?,大步流星地走在茫茫雪地中,笑容清澈而明朗,“就算你再重一些,我也抱得動?!?
紫芝笑而不語,只是將頭輕輕抵在他胸前,任狐裘雪白柔軟的毛蹭著臉頰,有種說不出的暖意——她心中隱約明白,此時此刻,這觸手可及的溫暖,就是自己一生想要的幸福。十七載的青春歲月,也曾歷經坎坷,也曾步履維艱,此時的她什么都不去想,只愿與他一直這樣走下去,直到兩鬢霜華盡染,直到他們一起老去的那一天。
☆、第106章 眉妝
轉眼間已是上元佳節,這日一早,紫芝著裝盥洗之后便坐在妝臺前梳妝,由侍女阿芊為她松挽云髻、輕勻粉面。李琦坐在一旁靜靜看著,見阿芊拿起眉筆要為她畫眉,忽然一時起了興致,便走過去接過眉筆道:“我來吧。”
阿芊很是詫異,不禁微微睜大了雙目問道:“殿下還會做此事么?”
“以前是不會。”李琦微笑著在紫芝身邊坐下,用眉筆蘸了蘸調好的黛墨,“不過,聽別人都說閨房之樂,無甚于畫眉者,我如何不想試一試呢?”
看得出今日盛王心情甚好,阿芊便也不似往常在他面前時那樣拘謹,聞言不禁掩口一笑,然后走到紫芝面前盈盈拜了一拜,開玩笑道:“恭喜裴娘子嫁了個溫柔體貼的好郎君,古有畫眉張敞,今有多情盛王……”
“阿芊,你又在胡說什么?”不待她說完,紫芝就已跳起來去擰她的嘴,滿面嬌羞地嗔道,“你這個小丫頭真是越來越不知規矩了,哼,看我怎么收拾你!叫你胡說,叫你胡說……”
阿芊靈巧地閃身躲開,一邊跑一邊笑嘻嘻地告饒:“裴娘子饒命,奴婢知道錯了……不敢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好了好了,別鬧了。”李琦笑著走過來打圓場,又把紫芝拉到妝臺前坐下,調侃道,“我說裴娘子,你這也太兇悍了吧?本王可得為阿芊姑娘抱不平啊,人家又沒說錯,瞧你把人家欺負的,還追著人家打。”
紫芝沖他調皮地吐了吐舌頭,也不說話,只是乖巧地坐在妝臺前,微微揚起臉等著他為自己畫眉。李琦用手輕輕托起她的下頜,仔細端詳片刻,這才拿著眉筆小心翼翼地準備幫她描畫。然而筆尖才一觸到她的肌膚,紫芝就捂著眉毛咯咯笑了起來,一邊笑還一邊向后躲去,揮著手嬌嗔道:“哎呀,好癢!”
“你躲什么?”李琦笑著瞪了她一眼,手一顫,那黛墨竟直接涂在了她的臉上。
阿芊抿嘴兒笑著,在一旁提醒道:“殿下,畫眉的時候手要稍微用一點力氣才好,像您那樣畫得太輕了,裴娘子肯定會覺得癢的。”
“哦,這樣啊。”李琦很謙虛地點了點頭,卻見紫芝如雪般白皙的肌膚上,那一點黑漬顯得格外分明,而她尚不自知,那副懵懂的樣子當真是可愛極了。他一笑,于是又指了指妝臺上的銅鏡對她說:“你先照照鏡子吧?!?
“哎呀——”紫芝對鏡一照,不禁驚呼出聲,情急之下忙用手去擦那墨痕,不料卻是越涂越黑。
李琦從阿芊那里取了塊干凈的錦帕,蘸了些清水想要幫她擦拭。而紫芝卻是滿面羞紅,下意識地偏了偏頭,也不知是在害羞什么。他暗覺好笑,伸手輕輕扶住她的臉,溫言款款地“警告”她:“你再敢亂動,我可就要往你臉上抹黑墨了?!?
紫芝笑了一下便不再躲避,低垂著眼瞼,任由他的手指隔著錦帕在自己面龐上游移,動作很輕,錦帕上清涼濕潤的觸感讓她覺得格外舒服。拭凈墨跡之后,他依然一筆一筆地細細幫她畫眉,神情之專注,竟似是畫院里的學生在完成一幅先生布置下來的畫作一般。待他畫好之后,紫芝忙興沖沖地轉過頭去照鏡子,只見他畫出的眉形彎如新月,精致秀美,竟是如今極受宮廷女子歡迎的“斜月眉”。
阿芊亦從鏡中打量著紫芝的妝容,笑盈盈地贊道:“殿下第一次畫就能畫得這樣好,當真是難得,裴娘子以后可有福了呢?!?
“哪里好了?”紫芝卻嗔怪地嘟起了小嘴兒,對著鏡子指了指自己那一高一低、看起來完全不對稱的眉毛,幽怨地嘆了口氣,“斜月眉倒是不假,只是……殿下,你這畫得也太‘斜’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