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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馬紹嵇忙點頭答應(yīng),又問,“那碧落姑娘呢,殿下打算如何處置?”
李琦嘆了口氣,良久才說:“你告訴她,念在她這幾年服侍得還算盡心,本王不會把她怎么樣,當(dāng)然,從此以后也再不想見到她。逐她出府,讓她自尋生路去吧。”
不待馬紹嵇回應(yīng),李琦就已轉(zhuǎn)身進(jìn)了另一間屋子,換了身寬松舒適的寢衣,一覺睡到了中午,起來后方才覺得神清氣爽。吃過午飯,他便命人備好馬車,準(zhǔn)備親自送念奴回白鶴觀,順便再多陪陪妹妹靈曦。馬車上,念奴眨著一雙明亮嫵媚的大眼睛,一路上始終笑瞇瞇地盯著他,直把這位一向從容淡定的少年皇子看得心里發(fā)毛。李琦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臉,十分不解地問:“喂,你干嘛用這種眼神看著我?怎么,難道是我臉沒洗干凈?”
念奴卻好像忽然有些忸怩起來,微微低下頭說:“盛王殿下,我、我喜歡你……”
“啊?”李琦大吃一驚,差點沒從座位上跌下去。
☆、第92章 告白
什么?喜……喜歡我?
李琦著實被她嚇了一大跳,那一瞬間的感覺,就好像是萬里無云的晴空驟然劈來一聲驚雷,站在空曠原野上的他無處躲避、無處逃遁,只得乖乖站在原地等待那一場命中注定的傾盆大雨。沒錯,他的確很喜歡那種清純明朗、活潑率真的女孩兒,可是……眼前的這位念奴小姑娘也太奔放了吧?剎那間他腦海中閃過無數(shù)念頭,包括是否要接受她這番大膽熱情的告白,如果拒絕要怎么說才能委婉一點不傷她的心,如果接納又要給她一個什么樣的名分才算合適……
他定了定神,竭力讓自己保持清醒,試圖在最短的時間內(nèi)給她一個回應(yīng)。
然而,念奴只是稍稍停頓了一下,隨即仰起臉來笑盈盈地看著他,又接著說:“嗯……喜歡你衣袖上繡著的這個花紋,好漂亮呀,能讓我摸一摸么?”
喜歡……衣袖上繡的花紋?
“……”李琦徹底無語,怔了片刻,這才默默把自己的袖子伸給她,心中倒似長長地松了一口氣,暗自苦笑著搖頭:好吧,我承認(rèn)是我自己想多了……可是念奴姑娘,拜托,你就不能一口氣兒把話說完嗎?
“盛王殿下,你真好!”念奴立刻喜滋滋地湊過來,一把抓住他的袖口,那么近的距離,甚至可以聞見他衣袂間散發(fā)的淡淡幽香。那衣料上繡有華蟲的紋樣,雖并非是正式場合所穿的袞服,卻也同樣精致絢美、典雅莊肅。她小心翼翼地用指尖輕輕碰了碰,一邊自顧自地犯著花癡,一邊開心地隨口哼起歌來:“阿儂家住朝歌下,早傳名。結(jié)伴來游淇水上,舊長情。玉佩金鈿隨步遠(yuǎn),云羅霧縠逐風(fēng)輕。轉(zhuǎn)目機心懸自許,何須更待聽琴聲……”
盡管她只是隨口一唱,也并無器樂伴奏,可那歌聲依舊動聽至極,清音婉轉(zhuǎn),猶如天籟。聽她一曲唱完,李琦不禁含笑贊許道:“念奴,看不出來啊,你唱歌還真挺好聽的,依我看,就算是教坊里那些專司歌舞的內(nèi)人,只怕也比不上你吧?”
“那是,就連咱們公主都喜歡聽我唱歌呢!”念奴聽到夸獎開心極了,一臉驕傲地說,“還記得去年冬天,殿下帶我和紫芝到梨園去玩,那里的樂伎謝阿蠻姑娘見了我,聽我唱了幾支曲子,也夸我有天賦呢。哎,真羨慕她們,我若是也能去梨園學(xué)藝,那這一輩子都覺得無憾了。”
李琦卻輕輕搖頭,微笑著提醒她:“你若是想學(xué)唱歌,應(yīng)該去教坊才對。”
“教坊?”念奴有些迷惑地看著他,“梨園和教坊,有什么區(qū)別么?”
“當(dāng)然有區(qū)別了。”李琦一笑,很耐心地向她解釋,“如今大唐設(shè)立的宮廷音樂機構(gòu)共有三家:太常寺太樂署、梨園,以及內(nèi)外教坊。其中太常寺轄下的太樂署僅限于男性樂工,你就不用考慮了。而梨園是父皇為演奏他自己喜歡的法曲專門設(shè)立的,主要的職司就是樂隊訓(xùn)練,男樂工偶有善歌,女樂工偶有善舞,但終非主業(yè)。教坊就與之不同了,平日里主要練習(xí)的就是歌舞與散樂表演,又兼涉百戲,分為內(nèi)教坊和外教坊。內(nèi)教坊位于宮城之內(nèi),能在那里供職的都是最頂尖的樂伎,被帝后嬪妃、皇子公主們召見的機會也相對多一些;而外教坊位于宮外,樂工們雖不及內(nèi)教坊中人受寵,相比之下卻要自由得多。外教坊又分為左、右二教坊,其中右教坊善歌,位于大明宮正南的光宅坊;左教坊善舞,位于其東側(cè)的延政坊。”
“原來如此……那我要去右教坊!”念奴聽得雙眼放光,拉著他的衣袖一臉雀躍地問,“殿下你說,如果我去教坊毛遂自薦的話,他們會不會留下我?”
“這個容易。”李琦頷首笑道,“你若真想去,我可以出面幫你安排一下,區(qū)區(qū)小事,相信教坊使不會不給我這個面子。”
“真的?”念奴開心得幾乎要跳起來,一臉驚喜地大呼小叫,“盛王殿下,你真好!哎呀,我……我真是太喜歡你了!”
這一次,李琦可沒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熱情給嚇到,非但鎮(zhèn)定如常,而且還故意笑著問她:“念奴,你可說清楚了,是喜歡我,還是喜歡我袖子上的什么花紋?”言罷,見她發(fā)髻上似乎沾了個什么東西,便欲伸手替她拿下來。
念奴只當(dāng)他又要來敲自己的頭,嚇得連忙向后縮了縮身子,一臉警惕地問:“殿下,你……你想干嘛?”
“你躲什么?”李琦有些好笑地瞪了她一眼,伸手從她頭發(fā)上把那東西取下來,定睛一看,卻是一根枯黃的草梗,也不知是什么時候沾上去的。他把那草梗在她眼前晃了晃,笑著遞了過去,“喏,還想一直當(dāng)釵子戴在頭上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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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過了立夏,皇帝李隆基便從驪山溫泉宮啟程,與新寵楊玉環(huán)一起返回長安。此時的楊玉環(huán)雖并未被正式冊封為嬪妃,只是以女道士的身份居于宮中的太真觀,但李隆基對她的萬千寵愛已是人盡皆知,一應(yīng)用度等同于皇后,所受禮遇甚至超過了當(dāng)年盛寵的武惠妃,左右皆尊稱她為“太真娘子”。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自從有楊玉環(huán)相伴身側(cè),一向風(fēng)流的大唐皇帝李隆基竟當(dāng)真不再召幸任何嬪妃,包括淑儀劉澈、梅妃江采蘋等人在內(nèi)的三千粉黛,皆被冷落一旁。
然而,楊玉環(huán)對李隆基的態(tài)度卻始終是淡淡的,并不拒絕侍寢,但也從不曾像其他嬪妃那樣有刻意逢迎之舉,在太真觀只住了半月有余,李隆基便又將修繕一新的含涼殿賜予她居住。含涼殿位于太液池之南、蓬萊殿之北,既能欣賞到絕佳的湖畔風(fēng)景,距離皇帝的寢殿又很近,足見李隆基對她的一番用心。因怕楊玉環(huán)在宮中寂寞,李隆基不但允許她的陪嫁侍女紅桃繼續(xù)到宮中服侍,還時常宣召她的好友謝阿蠻入宮獻(xiàn)藝。不過,面對皇帝這幾乎無微不至的關(guān)懷,楊玉環(huán)除了依照儀制謝恩之外,并沒有任何表示。
為了對兒子李瑁有所補償,李隆基親自挑選了兩位姿容端麗的名門閨秀賜予他,一位滎陽鄭氏女,一位河?xùn)|裴氏女,分別冊封為正五品孺人,不過二女入府后皆不受寵,反倒是侍妾衛(wèi)嵐依然甚得壽王歡心,而且在今年暮春順利產(chǎn)下一女。于是,李隆基對這個剛出生的小孫女表現(xiàn)出了非同尋常的喜愛,剛剛滿月就下旨冊封她為長清縣主,另賜金銀財帛、各色禮物無數(shù)。
這日,壽王李瑁奉旨帶女兒入宮覲見,因衛(wèi)嵐產(chǎn)后身體虛弱不便出門,孩子便只由乳母抱著。李瑁一路沉默,剛剛走進(jìn)太液池邊的回廊,就見一道熟悉的倩影從前方迎面走來,不禁停下腳步,深深凝視著那略顯消瘦卻依然風(fēng)華絕代的女子,一時竟有些癡了。
☆、第93章 壽王
太液池畔清風(fēng)徐徐,雖已到了夏日,水汽氤氳中倒也不會令人覺得十分炎熱。楊玉環(huán)正與侍女紅桃在水邊散步,一邊走一邊隨意聊著天,才一踏進(jìn)湖邊長廊,就見壽王李瑁從前方迎面走來,身后跟著馮銘等幾個壽王府的內(nèi)侍,還有一個乳娘模樣的年輕婦人,懷里抱著一個小小的嬰孩兒。見楊玉環(huán)停下腳步,紅桃忙退避至一旁襝衽施禮,怯怯地喚了一聲:“壽王殿下。”
李瑁悵然佇立,靜靜地站在廊柱投下的一小片陰影中,紫衣玉冠,神清骨秀,寬大的廣袖衣袂在風(fēng)中微微飄動,整個人宛如一株皎皎玉樹。楊玉環(huán)在看到來人時有一瞬間的失神——這情景是如此熟悉,仿佛她與他還是傾心廝守的恩愛夫妻,午后閑暇時在自家的后花園不期而遇,于是便一起攜手漫步,商量著一會兒是要去擊鞠場打馬球,還是在花間的小亭里玩雙陸……
然而,彼時的光陰已恍如隔世,如今的她是大唐天子李隆基最寵愛的女人——是他父親的女人。想到這里,心仿佛突然被刀子狠狠剜了一下,楊玉環(huán)螓首低垂,抬手理了理被風(fēng)微微吹亂的鬢發(fā),廣袖遮住半邊面龐時,順勢抹去了眼角溢出的一滴清淚。
馮銘等一眾侍從亦向楊玉環(huán)施禮。李瑁定了定神,竭力泯去眸中那一抹情難自抑的波瀾,走上前來向曾經(jīng)的妻子拱手一揖,淡然而不失禮數(shù)地喚了一聲:“太真娘子。”
“壽王……”楊玉環(huán)頷首回禮,顯然是不習(xí)慣這樣稱呼他,聲音聽起來有些澀澀的。她下意識地想要問一問他近來過得可好,可仔細(xì)想想又覺得不妥,于是便又把話咽了回去。一陣略顯尷尬的沉默后,當(dāng)她的目光落到乳娘懷中抱著的嬰兒身上時,這才找到了繼續(xù)下去的話題:“噢,這就是衛(wèi)娘子的孩子吧?紅桃你看,這孩子可真好看哪,大眼睛亮晶晶的,長得很像壽王呢……”
紅桃亦隨聲附和。李瑁示意乳娘把孩子抱過來給她們看,說到女兒時,唇角這才微微展露出一點笑意:“是么?我倒是覺得,她還是像阿嵐多一些。只可惜,阿嵐生她時有些難產(chǎn),好不容易才保住,所以這孩子身體一直不太好,也不怎么愛吃東西,整天哭哭啼啼的就只是鬧人。父皇倒是憐惜得很,時不時地就遣高將軍來我家中探望這孩子,剛滿月就冊封為她長清縣主,又賜了許多禮物給她。”
楊玉環(huán)愛憐地打量著嬰兒,又問:“她叫什么名字?”
李瑁道:“名字也是父皇賜的,喚作‘邦媛’。”
“子之清揚,揚且之顏也,展如之人兮,邦之媛也……有陛下如此鐘愛,是這孩子的福氣。”楊玉環(huán)似乎很喜歡小孩子,一邊說著,一邊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女嬰粉嫩的臉頰,動作那樣輕柔,仿佛她是個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二人復(fù)又沉默下去,偶爾目光相觸時也會迅速避開,然而,也許是知道這場不期而遇的重逢太過珍貴,彼此都舍不得先行離開。一對綺年玉貌的男女,伴著一個稚嫩可愛的嬰孩兒——李瑁忍不住在想,如果他與玉環(huán)只是世間最平凡的一對夫妻,不引人注目,也不會有人刻意拆散他們,平平淡淡,恩愛廝守,再生幾個活潑可愛的孩子承歡膝下,那該有多好。就像他們新婚時所憧憬的那樣:在天愿作比翼鳥,在地愿為連理枝,執(zhí)子之手,至死不渝,愿與君生生世世為夫婦……
幾個月不見,她的容顏似乎嫵媚明艷更勝往昔,然而整個人卻明顯消瘦了許多,就連那薄如蟬翼的夏衣披在身上,都會有種弱不勝衣的感覺,無端地令他覺得心疼。李瑁不自覺地攥緊了拳,力道之大,甚至連指骨都發(fā)出了輕微的“咔咔”響聲。他始終無法想象,這些天來玉環(huán)在父皇身邊過的到底是什么樣的日子,傳言中集君王萬千寵愛于一身的她,為何臉上竟全無一絲歡喜?
“殿……殿下。”馮銘輕咳一聲打斷他的思緒,結(jié)結(jié)巴巴地提醒道,“殿下,咱……咱們該去蓬萊殿了,若是讓陛下久……久等,那就……那就不好辦了。”
一聽到“陛下”二字,李瑁竟再也無法忍耐心底壓制許久的怒氣,低低道:“玉環(huán),你知道嗎?每次入宮覲見父皇的時候,我都恨不得殺了他!”
“十八郎!”楊玉環(huán)情急之下忙低聲喝止他,語氣中滿是關(guān)切,明眸隱隱泛出淚光,“這可是在宮里,你說話小心一點好不好?都是做父親的人了,怎么還是這么不懂得保護(hù)自己呢?”
“抱歉,又讓你擔(dān)心了。”李瑁淡淡一笑,迅速掩飾了自己的失態(tài),仿佛什么事都沒發(fā)生似的舉步向前,走了幾步,又忽然回首望向楊玉環(huán)的侍女,殷殷囑咐,“紅桃,請你一定要好好照顧太真娘子,拜托了。”
紅桃忙頷首答應(yīng)。楊玉環(huán)怔怔地望著他遠(yuǎn)去的背影,也不知怎么,忽然想起自己初次隨他入宮的那個雪霽初晴的冬日,心中一時百味陳雜——記憶中那個意氣風(fēng)發(fā)的少年郎已被他的父皇親手“扼殺”,如今的他哪怕行走在盛夏的燦燦暖陽之下,飛揚的衣袂間卻仍舊透出幾分寥落與蕭索,冷如冬雪,寂似秋霜。<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