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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芝醒來時已是兩日后的黃昏。陌生的房間,空氣中飄浮著清新的草藥香,半夢半醒時,她身子微微一動,胸口處便又是一陣撕裂般的疼痛,仿佛那泛著寒光的利刃依舊停留在她的身體中。夕陽下彌漫的濃重血腥味,荒野里響起的刺耳兵戈聲,兇神惡煞的黑衣女刺客,劍鋒下無路可退的翩翩美少年……種種混亂的場景在腦海中交織浮現,她分不清這是夢還是現實。
她還未睜開眼睛,就聽耳邊傳來一個清甜溫軟的聲音:“裴姑娘,你醒了?”
紫芝勉力睜開雙眼,卻忽覺一陣強烈的眩暈感如浪潮般襲來,不禁用手扶住額頭。床邊站著一個侍婢打扮的青衫少女,十四五歲的年紀,頭梳鬟髻,一張鵝蛋臉生得極為清秀可愛,此時正一臉驚喜地看著她,轉身向門外喊道:“碧雯姐姐,勞煩你快去回稟殿下一聲,就說裴姑娘已經醒了。”
王碧雯在門外輕輕應了一聲。聽到相識之人的聲音,紫芝心中沒來由地安穩了許多,待起初的眩暈感漸漸褪去,這才抬眼仔細打量了一下這看起來頗為面生的青衫少女,很客氣地問道:“姑娘,請問這里是……”
“這里是盛王殿下的別苑風泉山莊。”青衫少女微笑著躬身回答,隨即又鄭重地整裝理袖,后退幾步跪下來向她行初見的大禮,畢恭畢敬地叩首道,“奴婢阿芊,見過裴姑娘。”
“姑娘,你這是做什么……”紫芝被她嚇了一跳,一時也顧不得傷口疼痛,用手撐著床便要起身扶她,“姑娘,別這樣,快快請起……”
“哎呀,姑娘快別動!小心傷口再裂開。”阿芊忙起身攔住她,手忙腳亂地扶著她在床上躺好,有些拘謹地低頭笑了笑,“奴婢是盛王殿下派來給姑娘使喚的,姑娘直呼奴婢的名字就好,切莫如此客氣,實在……實在是太折煞奴婢了。”
紫芝重傷后本就極度虛弱,此時驟然一動,更是痛得全身癱軟,竟連一絲力氣也無,躺在床上休息了半晌,這才輕聲問了一句:“盛王殿下……他可還好嗎?”
“殿下沒事。”阿芊淺淺一笑,清秀的眉目間微露艷羨之色,“殿下只是擔心姑娘的傷,在這里整整守了兩天兩夜,一直不眠不休的,人都瘦了一圈兒呢,今天是碧落姐姐來了,這才敢勸著殿下回房休息。殿下待姑娘可真是好,如今姑娘醒了,殿下終于能放心了。”
失去意識的這兩天里,他一直都陪在自己身邊么?紫芝心中一暖,不禁低垂著眼簾甜甜地笑了。阿芊話音剛落,卻忽聽房門“吱呀”一聲輕響,只見盛王李琦從外面推門走了進來,身著一襲雅潔的月白色常服,豐神俊美,可那英挺的眉宇間卻分明帶著幾分憔悴。
“盛王殿下……”紫芝喃喃輕喚。一見到那熟悉的身影,她心中分明歡喜得很,可不知怎么卻忽覺鼻翼隱隱有些發酸,幾滴淚水從眼角漫溢而出,悄然滴落在枕畔。
☆、第81章 相知(上)
阿芊斂衽一禮,然后輕手輕腳地退出房間,順手掩上了房門。李琦在紫芝床邊坐下,伸手替她輕輕拭去眼角滾落的淚珠,那樣修長而溫暖的手指,撫過她臉頰時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紫芝亦從錦被中伸出手來,將他的手緊緊握住,霎時間只覺心中無限安穩,然而眼淚卻是越流越多,仿佛怎么擦都擦不干。
“紫芝……”他微笑著喚她,目光溫暖而恍惚,仿佛是在注視著一件失而復得的稀世珍寶。
紫芝毫無顧忌地哭著,幾乎哽咽得說不出話來,一雙白生生的小手在他堅實的手臂上游移,似乎是在確認眼前之人是否真實。而他卻忽然蹙了蹙眉,紫芝只當是自己無意間的逾禮舉動惹得他不悅,慌忙松開他的手臂,想要道歉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一時頗有些無措地看著他。
李琦深吸了口氣,對她解釋道:“你碰到我傷口了。”
“啊?”紫芝一驚,當即止住了哭泣,臉上露出焦急的神色,“殿下受傷了?嚴重嗎?”然后一臉關切地牽過他的右手,睜大眼睛從袖口處向里面窺去,只見他的小臂上纏著一層厚厚的布帛,顯然是那日被刺客所傷。紫芝見狀心疼不已,不禁用指尖輕輕碰了碰,柔聲問道:“很疼吧?”
“還好,沒你傷得那么重。”李琦微笑著搖了搖頭,輕輕握住她柔軟白皙的小手,嘆了口氣說,“紫芝,你知道嗎?我唯一覺得疼的時候,就是那日看到你為了我不惜性命,沖到刺客面前,毫不猶豫地替我擋了那一劍。你流了好多好多的血,可真把我給嚇壞了,真的,這十八年來,我從來都沒這么害怕失去一個人……直到那時我才知道,對于一個人來說,再嚴重的傷都可以用藥醫好,可唯有心里的痛,一旦觸動就永遠無法遏止。”
可能是因為這兩日沒休息好,他的聲音顯得略微有些低啞,不過卻依然很好聽,有一種極富磁性的感覺。紫芝一時聽得有些癡了,望著他虛弱地笑了笑,眼淚卻再度奪眶而出,哽咽道:“殿下,我知道自己很沒用,不會武功,關鍵時刻只會給你拖后腿……可是我也知道,只有你活著,我的生命才有意義……我只是害怕,害怕自己就這樣死了,以后再也見不到你……”
“你傻不傻?”李琦溫柔嘆息,眸中似乎閃過一絲晶瑩的光,“我又不是一定打不過那刺客,你干嘛非得去跟她拼命?”
紫芝用手背擦了擦哭紅的眼睛,含淚赧然一笑,反問:“那殿下呢……本來都已經走了,又為何要冒著危險趕回來救我?”
生死關頭,才終于意識到那個人對于自己來說有多重要。那因身份地位而始終橫亙在彼此之間的屏障瞬間崩塌,四目相對時,心底的情愫再也無法抑制,如春草般郁郁而生。二人相視而笑,卻都沒有再說話,只覺得心中溫馨至極時,任何語言都是多余的。片刻后,紫芝仿佛忽然想起什么,“哎呀”一聲用雙手緊緊捂住臉,又羞又窘地說:“哎呀,糟了糟了,我蓬頭垢面的,一定難看得很……殿下,能不能請你先出去一下?”
李琦不禁啞然失笑,俯身輕輕去拽她的小手,好言勸道:“喂,你講講道理好不好?這里可是我家。再說了,我剛睡醒時蓬頭垢面的樣子你又不是沒見過,我哪里還敢取笑你呀?”
“不行不行。”與往日里的溫順大相徑庭,小姑娘執拗地搖頭,焦急之下,語氣中竟依稀帶了一絲哭音,“真的不行,這么難看的樣子怎么能被你看到……盛王殿下,請你先出去……”
“好吧。”李琦無奈之下只得起身離開,出門前又含笑瞪了她一眼,叮囑道,“你傷得太重,記住可千萬不能亂動的,若是傷口再裂開,那可就麻煩了。等一下我叫阿芊進來,有什么事你直接吩咐她去做就行了。”
“嗯,知道啦。”紫芝乖巧地應了一聲,把頭藏進被子里,聲音顯得有些悶悶的。
阿芊依著吩咐端了盆熱水進來,將巾帕浸濕了,替紫芝細細地擦了臉,一雙亮晶晶的大眼睛不時偷偷打量著病榻上的少女——盛王殿下生性驕傲,尋常人能被他認真看上一眼都屬難得,而能讓他鐘情至斯的女孩兒,也不知該有怎樣的過人之處?阿芊一邊想著,一邊用梳子替這位新主人把散亂的青絲梳理整齊,又很細心地在她蒼白的頰上淡淡施了一層妝粉,略欠血色的唇上輕輕涂了口脂。
紫芝對鏡看后甚是滿意,這才含笑吩咐道:“阿芊,去請盛王殿下進來吧。”
李琦推門入內,走過來仍舊在她床邊坐下,只見病榻上的女孩兒眉黛楚楚,嬌俏可愛更勝往日,不由伸手輕輕捏了捏她粉嫩的臉頰,笑道:“小丫頭,你說,我怎么就拿你一點辦法都沒有呢?”
紫芝抿嘴一笑,有些靦腆地向他扮了個鬼臉兒,大言不慚地說:“嘿嘿,因為我可愛嘛。”
“是嗎?我怎么沒看出來?”李琦故意低下頭在她臉上瞧來瞧去,直把她看得滿面羞紅,“動不動就要把我趕出去,你這小丫頭也太兇悍了吧?”
“我……我哪有?”紫芝有心岔開話題,于是抬眼環顧四周,打量著房間內華麗而陌生的陳設,隨口問道,“咦?這里怎么不是我之前住的那間屋子啊?”
“哦,我給你換了個朝南的房間,陽光充足,估計住著也能更舒適些。”李琦一邊說著,一邊隨手替她將鬢邊的幾縷碎發順到耳后,“天氣越來越熱了,這些房舍皆是依水而建,正適合夏日里避暑,你先在這里安心住著,等入了秋,我再帶你回長安。你呢,在我這兒就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樣,想吃什么用什么都盡管跟我說,千萬別客氣。身邊那幾個侍女若是用著不習慣,我也可以再給你換人。”
“嗯。”紫芝含笑點了點頭,垂目看著自己用布帛包扎好的傷處,眸中忽然閃過一抹憂慮,遲疑著問,“我這次……是不是要臥床休養很久?”
“也不會很久。”李琦好言安慰道,“太醫說了,只要你靜心調養,切忌憂郁多思,再過一兩個月就可以正常下地行走了。”
“還要一兩個月?”紫芝微微有些吃驚,目光中的神采漸漸黯淡下來,半晌,才又低垂著眼簾黯然問道,“那我一直住在這里,是不是給殿下添麻煩了?”
“越說越荒唐。”李琦輕輕一笑,把食指輕貼在女孩兒的薄唇上,止住了她的話,“怎么直到現在,你還跟我說這種話?枉我把你當成生死之交。紫芝,我現在唯一所想,就是如何保護你,不讓你再受到來自于任何人的傷害。”
紫芝不禁一怔,然而就在這一瞬間,心中卻忽然有種說不出的暖意。
他依然看著她溫和地笑,須臾,又忽然很神秘地問她:“對了,紫芝,你沒發現自己好像弄丟了什么東西么?”
“嗯?”小姑娘疑惑地歪著頭看他,驀然間似乎想到了什么,慌忙用手在自己的衣襟處摸了摸,不料竟倏地變了臉色,一驚一乍地叫道,“呀,糟了!我的詩箋……”
李琦從懷中取出那張泛黃的舊詩箋,含笑遞給她:“喏,你看,我一直幫你收著呢。”
“呀,太好啦!”紫芝頓時轉憂為喜,伸手欲接時,卻見他忽然又把手縮了回去,不禁試探著喚了一聲,“殿下?”
“哪有這么容易就給你的?”他笑吟吟地把手背在身后,故意逗她,“你倒是說說,該怎么謝我啊?”
她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得嘟著嘴嬌聲道:“嗯……你說怎樣就怎樣啦。”
他笑著眨了眨眼睛,道:“你親我一下,我就把東西還給你。”
“啊?”紫芝嚇了一跳,白凈的臉頰上登時蕩起一抹紅暈,一顆心開始砰砰地亂跳,忙低低垂下眼簾不敢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