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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娘?”蕭逸峰對這個名字并沒有什么深刻印象,低頭略想了想,才恍然道,“哦,就是這里的女主人施娘子吧?可是,我與她素昧平生,她為何……”
“我也不知道。”宋君平淺笑著搖了搖頭,語氣波瀾不驚,“她派去的那個女殺手對我有意,所以故意手下留情,并沒有傷你性命,回來之后還特地讓我提醒你,今后一定要對鳳娘多加提防。說實話,我真是想不明白,你與鳳娘以前應該是從未見過面的吧……她為何這般不擇手段,一定要取你的性命呢?”
“什么?那女殺手對你有意?”蕭逸峰卻完全沒抓住這番話的重點,不覺間提高了聲音,大驚小怪道,“那小寒怎么辦?大師兄,小寒對你的心意你應該比我清楚吧?這些年你一直忘不了阿澈姐姐,始終與小寒刻意保持距離,可小寒對你,當真是癡心一片啊,你怎么能……”
這位名叫“小寒”的姑娘乃是蕭縝門下的一位女弟子,與蕭逸峰同歲,彼此相處得極為親密融洽,就像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妹一般。宋君平自小看著她長大,對這個美麗文靜的小師妹自然也是疼愛有加,不過,這并不等于他愿意接受她的愛慕。
“我只是說那女殺手對我有意,又沒說我自己一定……”宋君平有些尷尬地打斷師弟的話,自知此事一時半會兒也解釋不清楚,便輕咳一聲繼續道:“這不是重點……我來長安之前,師父就跟我說鳳娘是與他一起創辦‘青蔓’的元老之一,對他極為忠誠,絕對可以信得過。師父的話總不會錯,或許,是鳳娘對你有什么誤會吧?此處說話多有不便,改日你抽空去我宅中一趟,我再與你細說。”
蕭逸峰點頭答應。宋君平示意他不必再送,便徑自出了倚玉樓的大門,才轉過一處巷口,就見劉國容正站在一株楊柳之下等他,依然是頭戴帷帽,半透明的素色輕紗遮住如玉嬌顏。不過,他依然一眼就認出了她。
她,就這樣靜靜站在那里,身著一襲飄逸的齊胸高腰寶相紋襦裙,外面配著一件月白色的對襟半袖衫,亭亭玉立,純凈嫻雅,宛如一朵白蓮初浮水。盡管浸沉煙花之地多年,雙手也已沾滿殺戮之血,可她的氣質中卻依然沒有一絲一毫的污穢與陰暗,那么潔凈,仿佛從內而外都散發出淡淡的純白光芒。
遠遠望見她時,宋君平就不禁露出一抹微笑,輕喚道:“劉姑娘。”
劉國容緩緩向他走近,掀開薄紗露出容顏,微微仰首看向他時,似是欲言又止。
宋君平和言道:“東西可都收拾好了么?今晚戌時一刻,我送你離開長安。”
“少主……”劉國容卻稍稍遲疑了一下,略低下頭,紅著臉囁嚅道,“這幾日婢子反復思量,最后還是決定……決定繼續留在這里。”
“留下?”宋君平頗為驚訝,不禁肅容提醒道,“劉姑娘,你可要想好了,離開倚玉樓的機會僅此一次,以后,我不能保證自己還能像今日這樣幫你。”
“是,婢子想好了。”沉默片刻,劉國容忽而抬目看他,眸光澄澈而堅定,唇角輕揚,卻無端帶出一抹令人心酸的凄楚,“婢子本是江南余杭人,因家境貧寒,自幼被父母所棄,流落街頭乞食,饑寒交迫……后來又被人販子拐去賣入煙花巷,這一輩子算是毀了。如今有幸蒙少主恩赦,可是,婢子又能去哪里呢?故鄉遠在千里之外,縱然回去,也不過是物是人非、徒增傷感罷了。”
宋君平聽罷一怔,然后微微嘆了口氣,很誠懇地說:“就算漂泊天涯,也是個清清凈凈的自由身,總好過留在這風塵花柳之地,做一個終生不見天日的殺手吧?”
“自由?”劉國容淺淺一笑,然后緩緩搖頭,“天地雖大,又何嘗不是另一個無法逃脫的牢籠?容兒雖年少,卻已將饑寒、炎涼、苦病、愛憎一一歷遍,飄零于世,孑然一身,唯有少主待我恩重如山,所以……容兒畢生所愿,不過是留在能看得見少主的地方,盡我所能,為你……”
或許是察覺出自己這番話已是僭越了,說到此處,她驀然住口,低頭微微抿了抿唇,將頰上那一抹赧然的嫣紅硬生生地泯去。
宋君平默然不語,看向她的目光中卻隱隱多了一絲溫度。良久,待他轉身離開之前,才嘆息般地說:“容兒……你為何總是這樣辛苦自己呢?”
劉國容眸波微動,卻只是輕輕垂下眼簾,答非所問地說了一句:“少主,施娘子她……未必和你是一條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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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玉樓的客房內,一道道玉饌珍饈被俏麗的侍女們端了上來,靈曦早已走得有些餓了,此時便也毫不客氣,拿起筷子就夾了一大塊炙羊肉大快朵頤起來。紫芝哪里敢與公主同席用餐,見了好吃的雖然也已食指大動,卻只是默默侍立在側,恭謹一如在宮中之時。
待酒菜全部上完,為首的侍女又含笑詢問:“不知幾位郎君想請哪位姑娘前來侍宴?我們這里新來了一位紅袖姑娘,能歌善舞,才情過人,昨日剛剛譜了一首新曲《東風怨》……”
不待她介紹完,李琦便微笑著打斷道:“來你們倚玉樓,自然是想見一見色藝雙絕的劉國容姑娘,勞煩你去請她過來吧。”
“呦,這可真是不巧。”侍女巧笑嫣然,一雙并不算十分漂亮的眼睛中亦有風情流轉,“劉姑娘每日只彈奏十曲,郎君今天恐怕是不能得見了。不如……婢子替您去請秦菀青姑娘來,論起容貌才藝,秦姑娘在長安城中那也是數一數二的,絕不會輸給劉姑娘呢。”
“也罷。”李琦略一頷首,當即取出幾枚金錠置于桌案之上,作為贈予歌妓的纏頭之資。
那侍女頓時笑逐顏開,捧起金子向他盈盈一禮,曼聲道:“幾位郎君請稍候。”
見他在秦樓楚館中這般熟門熟路,紫芝心里竟隱隱生出幾分不快,輕輕眨了眨酸澀的眼睛,試圖泯去其中泛起的一層薄薄的潮濕。自己這個樣子……難不成是在吃醋么?紫芝不禁覺得有些好笑,以她的身份,又何嘗有這樣的資格呢?
正自凝神想著,卻見一只烤得焦黃的大鴨腿在她眼前晃了晃,皮酥肉嫩,香氣撲鼻。李琦正用手拿著鴨腿,對她笑道:“哎,你還在那兒傻站著干什么?快過來坐啊,想吃什么就趕緊動手拿,等一會兒被靈曦搶光了,就沒你的份兒了。”
香噴噴的大鴨腿遞到她唇邊,紫芝不由自主地就低頭咬了一口,雙眸閃亮,咂著嘴細細品味著。此時,卻見一容貌端秀的碧衫少女抱著琵琶從門外走進來,向座上三人微笑著施了一禮,低眉道:“奴家秦菀青,見過幾位郎君。”
☆、第71章 太真
秦菀青款款走入房中坐定,懷抱琵琶,輕攏慢捻抹復挑,悠揚宛轉的樂聲從她指尖流瀉而出,姿態優雅而從容。她正當韶齡,容顏絕美,身著一襲曳地的青碧色長裙,清爽恬靜,雖身陷煙花之地,眉眼盈盈間卻偏偏流露出一絲清剛,神韻疏朗如光風霽月。
紫芝抬頭看向她時,唇角還掛著一根未吃凈的肉絲。李琦見狀不禁一笑,拉著這可愛的小丫頭在自己身邊坐下,又從靈曦那里搶了一盤椒鹽酥蝦給她。于是乎,這四個人只顧著自己大快朵頤,竟完全把那色藝雙絕的秦姑娘撇在了一邊。看得出這幾位客人并非是為了尋花問柳而來,秦菀青便也不多言語,只依照吩咐彈奏了幾首新曲,然后便起身盈盈告退。
出了客房,秦菀青徑自往自己的房間走去,一邊走,一邊用手輕輕按揉著頭部的幾處穴位,面上淡淡的微笑瞬間消失,化成了眉宇間終年不散的疲憊。轉過一處回廊,卻見自己的好姐妹劉國容正迎面走來,秦菀青忙暗自調整了心神,含笑喚了一聲:“容兒姐姐。”
劉國容上前挽住她的手,仔細打量了一下她妝容掩蓋下的憔悴面色,不由關切道:“菀青,幾日不見,你怎么消瘦成了這個樣子啊?”
秦菀青眼圈兒一紅,于是便也不再強顏歡笑,壓低了聲音說:“還能因為什么呢?施娘子命我三日內殺掉朝中的一位監察御史,可是,我足足等了五天才找到機會下手,身上的解藥早就不夠用了,又不敢提前回來向施娘子索要解藥,所以,只能夜夜毒發……”
劉國容嘆了口氣,隨即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紙包來,倒出兩顆丸藥給她,道:“你延誤了時間,施娘子想必還要扣下你幾日的解藥,以示懲誡。這兩丸解藥你先拿著,實在難受的時候,就吃下去緩解一下痛楚吧。”
“容兒姐姐!”秦菀青驚訝不已,連連推辭,“不行不行,我若是拿了你的解藥去吃,那你自己可怎么辦呢?”
“放心,我是施娘子身邊的人,總會想出些法子,不讓自己受委屈的。”劉國容隨口扯了個謊,微笑著把那兩顆藥丸強塞到她手中,臨走前又低聲囑咐,“你自己小心些,這事可千萬不能讓別人知道了,尤其是施娘子。”
“容兒姐姐,我……”秦菀青用力點了點頭,把那兩顆救命的小藥丸緊緊握在手中,望著劉國容纖秀如月的背影,一時竟感激得說不出話來。
這日晌午,右監門衛大將軍高力士親自前往壽王府傳旨。府中正門大開,壽王李瑁與王妃楊玉環率眾家人跪下接旨,只聽高力士打開敕書念道:“至人用心,方悟真宰;淑女勸道,自昔罕聞。壽王瑁妃楊氏,素以端懿,作嬪藩國,雖居榮貴,每在精修。屬太后忌辰,永懷追福,以茲求度,雅志難違。用敦弘道之風,特遂由衷之請,宜度為女道士,賜號‘太真’。”
楊玉環雙手接過敕書,叩謝圣恩,然后側首與夫君對視了一眼,彼此眸中都露出一抹釋然的笑意。高力士看在眼里,面上卻并未表現出什么,只是上前很恭敬地將李瑁扶起,十分關切地問:“聽說殿下前些日子貴體違和,如今可好些了?”
李瑁很客氣地笑了笑,回答:“已經好多了,多謝阿翁惦記著。”
身為皇帝身邊最寵信的近侍宦官,高力士在宮中的地位極其尊崇,就連李隆基本人都從不直呼他的姓名,而是稱之為“高將軍”,因此,諸位皇子公主也都對他禮敬有加,當面時皆尊稱他一聲“阿翁”。高力士轉而看向楊玉環,滿面含笑地說:“陛下得知太真娘子對昭成太后有如此孝心,心中甚是寬慰,特地命人將宮中一處極清靜雅致的殿閣收拾出來,賜名‘太真觀’,以供太真娘子靜心修道所用。”
楊玉環聞言如遭雷擊,半晌,才強自鎮定地問了一句:“陛下……還是要召我入宮?”
高力士輕輕頷首,笑容依然如春風般溫煦:“太真娘子既是要為昭成太后盡孝,自然是在宮中清修更加適宜,而且閑暇時也可與陛下多聊些太后的舊事,以解陛下思親之情。太真娘子,如果沒有別的什么事,請您現在就隨臣入宮吧。”
“現在?”楊玉環更是詫異,幾乎不自覺地試圖找借口拖延時間,“可是,我連隨身的衣物細軟都還沒有收拾……”
高力士微微一笑,聲音溫文淡定,卻絲毫不容人反駁:“太真娘子請放心,宮中自然是不會短了您的吃穿用度的,所以,這壽王府中的東西就不必再帶過去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