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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子看起來雖已年近五旬,卻依舊生得一副好容貌,一部美髯飄于胸前,鳳儀清古,神氣高朗,軒軒然若朝霞舉。那女子未屆雙十,含睇凝笑,逸態絕世,雖不曾如尋常貴族少婦那般艷抹濃妝,行止間卻自有一種令人驚艷的綽約風情,如芙蓉初綻,似芝蘭扶風。
“啊,是壽王妃!”念奴立刻認出了那女子就是楊玉環,待看清那儀表堂堂的中年男子的容貌時,竟驚喜得連話都說不清楚了,“天……天哪,是陛下!陛下……陛下他居然也在這里?”
念奴當即加快了腳步,滿心歡喜地要趕過去湊熱鬧。李琦卻故意潑她冷水,在她身后沉聲說:“在附近看看就行了。我警告你,若是惹出什么亂子來,可沒有人幫你收拾殘局!”
念奴乖巧地回頭答應了一聲,卻根本沒把他的話放在心上,一轉眼就跑得沒影兒了。紫芝并沒有跟過去,而是獨自尋了個僻靜的角落坐下來休息,當年在掖庭局的辛苦勞作嚴重損傷了她的身體,如今稍一走遠路就會覺得疲憊。身后恰有一株盛開的梅樹,風起時,冰綃般輕軟的花瓣飄零如雪,紛紛揚揚地落在少女素白的衣袂間。她伸手接下一瓣落梅,忽然想起掖庭局大院的墻角處也有一株梅樹,而在某個天氣驟暖的初春早晨,那樹上飄然紛飛的花瓣,也曾被她這樣溫柔地接在手心里。光陰飛逝,許多痛苦的記憶早已在腦海中漸漸淡去,包括那冬日里冰冷刺骨的池水、浣衣池邊堆積如山的衣物,以及管事嬤嬤曹氏粗暴的斥罵和鞭笞……然而,手背上那幾道淺褐色的鞭痕仍未褪去,她怔怔地盯著,心中忽然涌起一陣說不出的酸楚。
落英繽紛中,紫芝將臉輕輕伏在膝蓋上小憩,幾滴清淚在頰畔悄然墜落,消失在一地的積雪與殘花之中。片刻后,當她再度抬起頭時,卻見有一枝芬芳馥郁的臘梅遞到自己面前。不知何時,那少年已經坐在了她身邊,微笑著緩緩吟道:“被石蘭兮帶杜衡,折芳馨兮遺所思。”
“好香啊!”紫芝接過花枝低頭輕輕嗅了嗅,然后微闔雙目,用唇在淺黃色的花瓣上落下輕柔的一吻。眼角猶有未干的殘淚,而她心里卻霎時覺得甜甜的,那種感覺,就像是不小心墜入了一場花香四溢的夢境。
二人會心一笑,幾乎同時想起了去年冬天那個溫馨美好的黃昏,她百無聊賴地坐在延慶殿的書房里等他回來,最后竟困倦得伏在書案上睡著了,他回來之后,便脫下自己的狐皮大氅躡手躡腳地給她蓋上,動作那么輕柔,生怕驚醒了睡夢中的女孩兒……她的容顏依然如此甜美可愛,可不知為何,那如花笑靨中卻時常會流露出一絲淡淡的憂郁。看到她這個樣子,李琦忽然覺得隱隱有些心疼,于是關切地問她:“累了么?”
“嗯。”紫芝點了點頭,一臉無奈地笑著抱怨道,“剛才念奴跑得太快了,我根本就跟不上。她這個人就是這樣,只顧著自己高興,從來都不考慮別人的感受。”
李琦也故意嘆了口氣,頗為郁悶地說:“可不是么,你們這兩個小丫頭真是越來越會纏人了,害得我大好光陰都浪費在這里,還不如去球場玩擊鞠呢。”
紫芝俏皮地側過臉來看他,粲然一笑道:“是念奴非要來梨園逛逛的,可不關我的事。”
“呦,你還敢跟我頂嘴了是么?”李琦一面笑著,一面就要伸手去撓她的癢。其實,他就是喜歡聽她這樣無拘無束地講話,女孩兒那輕松明快的語氣,讓他覺得很開心。
紫芝忙笑著起身閃躲,不料因剛才許久坐著不動,雙腿都微微有些麻木了,站起時動作幅度太大,便又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李琦伸手扶了她一把,笑道:“行了,不鬧了。你既然覺得累,我就陪你在這兒坐一會兒吧。”
紫芝便又坐回到樹下的石頭上,隨手輕輕拂去衣裙上飄落的花瓣,側首望向身邊的少年時,眼眸中溢滿了陽光般明亮的笑意。二人安靜地并肩而坐,良久,他忽然開口問她:“有時候,會覺得很不甘心吧?”
“嗯?”紫芝一怔,不太明白他話中所指,“殿下的意思是……”
“我是說你的命運。”李琦淡淡地說,聲音隱隱有些飄忽不定,“你出身詩禮簪纓之家,本應一生安享富貴,卻因家人獲罪而被迫入宮服役,小小年紀就在深宮中歷盡艱辛。這樣的人生,你一定覺得很不甘心吧?”
“不甘心么?似乎確實如此……可是,我又有什么辦法呢?”心事被他一語道破,紫芝輕輕嘆了口氣,低著頭良久無言,眼角眉梢籠罩的清愁飄渺如晨霧。驀然間想起,自己似乎從未將家中之事告訴過他,她心中頓時一驚,不由抬起頭來詫異地問:“殿下……是如何知曉這些的?”
☆、第46章 梨園(下)
“你不說,不代表我一定不知道。”李琦微笑著對她說,語氣誠摯,“和你相處的時候,我總是能隱約感覺到,其實,你并沒有表面看上去的那么開朗,很多時候你雖然是在笑著,可心中卻并不快樂。”
紫芝抬頭與他對視,忽然覺得自己的心都從深處慢慢震了起來。面前的少年氣度高雅淡定,雙眸中透著洞徹一切的了然,仿佛是站在云端俯視蕓蕓眾生的高貴天神,然而,他望向她的目光卻又那樣真誠、那樣溫暖,仿佛彼此已是相知多年的摯友,傾訴與關懷,都是天經地義的事。
“對于一個身份卑微的宮女來說,快樂……應該是一件很奢侈的事吧?”紫芝用雙臂輕輕環住膝蓋,清秀稚嫩的臉龐上第一次流露出如此憂郁的神情,嘆了口氣說,“殿下,你知道么?自從十一歲入宮以來,我每天所想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如何在這宮里活下去,像個人一樣體體面面地活下去。我真的很害怕,害怕自己也像姐姐那樣莫名其妙地被卷入紛爭之中,然后……然后一個人死在黑漆漆的大牢里。在主人和長官面前,我每時每刻都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自己稍有差錯,就會被送去宮正司問罪……這些話,我甚至不敢對別人說,只能在自己心里面壓著。所以,有時候我真的覺得很累。”
她一邊說著,一邊將清瘦的下頜輕輕抵在膝蓋上,聲音變得有些悶悶的。李琦隨手替她拂去飄落在發髻上的花瓣,溫和地說:“若還有什么‘大逆不道’的想法,你都可以跟我說,我聽了之后替你保密。”
“好。”紫芝也欣然笑了,將身子愜意地靠在后面的樹干上,隔著花枝間的空隙,抬頭仰望那一碧如洗的晴空,“其實,我就是覺得自己挺笨的,很多事情都做不好,不太會察言觀色,又不會說好聽的奉承話討人開心,所以入宮后總是挨罵……”
“嗯,這倒是實話。”李琦很認真地點了點頭,接口道,“和我比起來,你的確是稍微笨了一點兒。記得那次咱們倆在延慶殿下棋,我都已經很讓著你了,隨便你怎么悔棋,可你還是贏不了。沒辦法,看你急得都快哭了,我只能很有風度地故意走錯幾步。唉,想想我長這么大,都是別人讓著我,還真沒遇見過像你這樣的……”
紫芝嗔怪地看了他一眼,紅著臉爭辯道:“什么嘛!人家……人家才不稀罕你故意相讓呢!”
“是么?這我可沒看出來。”李琦繼續說著,眉宇間的笑容愈發清淺明亮,如日光下的一泓春水,“還有更好笑的呢。你這個小姑娘看起來斯斯文文的,吃起東西來卻毫不客氣。那時候,咱們倆好像還不太熟吧?一盤龍眼我還沒動呢,你倒好,自己先大模大樣地伸手去抓……”
紫芝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嘟著嘴嬌嗔道:“殿下!人家好不容易和你說幾句心里話,可是你……卻連一句正經的都沒有。”
“當時我就在想,這個小姑娘真是與眾不同,純潔、率真、可愛,對自己的真性情絲毫不加掩飾。而且,她的笑容似乎有一種特別神奇的感染力,能讓身邊的人瞬間忘記憂愁,和她一起沒心沒肺地開心著。”李琦笑吟吟地看著她,語氣卻漸漸變得鄭重起來,“后來我又發現,這個女孩兒不但清純、美麗、善良,而且還聰穎好學,頗有幾分古時文姬、謝女的才情。紫芝,這樣秀外慧中的你,又怎么會像普通宮女那樣一輩子默默無聞地埋沒在深宮之中呢?只不過,若想真正改變自己的命運,現在的你尚且缺少三樣東西,你知道是什么嗎?”
紫芝幾乎怔住了,在此之前,從不曾有任何人對她說過這樣推心置腹的話,慷慨而善意地賦予她如此美好的形容。過了半晌,她才回過神來,一臉懵懂地對他搖了搖頭。
“你很聰明,也很堅強,所缺少的唯有內心深處的平和、豁達與自信。”李琦緩緩開口,說出了幾乎是一針見血的答案,“一個人能否生活得幸福,不僅僅取決于身份地位,更重要的是他面對逆境時的心態。你的心事,其實我了解的并不多,但我能看得出來,一定有什么不愉快的記憶始終壓在你身上,讓你不堪重負。”
平和、豁達、自信……紫芝低頭撫弄著手中的花枝,默默回想著他的話,一時間只覺得心中百味陳雜,十五年生命里的苦樂悲歡如海潮般齊齊涌上心頭——昔年家中驟然而生的變故,流放千里之外的父母兄長,在牢獄中含恨而死的姐姐,以及,自己在這冰冷壓抑的深宮中未知的命運……好在,畢竟還有一個人是關心她的。她心中的苦,哪怕只有他一個人懂得,那也足夠了。
喉嚨仿佛被什么哽住了,沉默良久,紫芝才低頭看了看自己掌心處縱橫交錯的紋路,嘆息般地說:“小時候,有一位從東海來的云游道人給我算過命。他說:芝,神草也,土氣和則芝草生,芝蘭生于深林,不以無人而不蕓。提醒我這一生都該謹守于閨中,輕易不得離開家門半步,否則難免會時運不濟、命途多舛。而如今,我被迫在這深宮之中……”
“命運,真的可以被預知么?”李琦微微一笑,忽然輕輕牽起少女的小手,將她纖柔的五指緊扣在掌心上,“我倒是更愿意相信,命運就像是掌心的紋路,盡管曲折復雜,卻還是掌握在自己手中。”
念奴興高采烈地從人群中跑回來時,恰好看到梅樹下那一對綺年玉貌的少年少女,正執手相望,喁喁私語,春水般的脈脈情意流轉于眉目間,美得竟不似人間所有。剎那間,她想起了說書人口耳相傳的浪漫故事,譬如梁祝,譬如閱盡滄桑后攜手泛舟五湖的范蠡與西子。漫天花雨中,念奴不禁看得有些癡了,櫻桃般的小嘴兒張成了大大的圓形,只在不遠處怔怔地傻站著,竟連腳步都挪不動了。
半晌,見那二人都驚異地側過頭來看她,念奴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出現似乎有些不是時候,于是連忙賠笑著解釋:“那個……我不是故意在偷看,只是……只是這畫面實在太美了!嘿嘿,你們繼續,不用理會我的,繼續啊……”
話雖是這樣說著,念奴卻絲毫都沒有要離開的意思,依舊站在原地定睛看著他們,目光中滿是小女孩兒對初戀的好奇與艷羨。紫芝頓時羞紅了臉,慌忙把自己的柔荑從少年溫暖有力的手中掙脫出來,然后便站起身來一溜煙兒地跑了。李琦依舊氣定神閑地坐在梅樹下,一雙星眸牢牢地盯著念奴,唇角微微含笑,目光卻瞬間冷如冰霜。
念奴自知理虧,靈機一動用雙手捂住眼睛,只留下一道窄窄的縫隙用來看路,一邊后退一邊欲蓋彌彰地說:“其實,我剛才什么都沒看見,是你們想多了,嘿嘿,真的想多了……盛王殿下,我這就去把紫芝找回來,您千萬別走,一會兒還得送我們回去呢……”
花樹下的美少年依舊默不作聲。念奴從指縫處偷偷瞟著他,心中暗自思量著:如果眼神真的可以殺人的話……那么,自己恐怕早已死了千百回了。
☆、第47章 白鴿
次日清晨,一只通體雪白的信鴿從盛王府后苑的角落里悄然飛出,撲棱著翅膀從十六王宅的上空飛掠而過,發出咕咕的叫聲。忠王府內,一位錦衣華服的少年郎手執彈弓,閉著一只眼睛瞄準了天上的獵物,須臾,只聽見“啪”的一聲,那彈丸便已準確地擊在了鴿子的翅膀上。
這少年不過十一二歲的年紀,身材夭矯,眉目清秀,皮膚白凈得就像是女孩子一般,然而一雙星眸中卻隱隱閃爍著桀驁不馴的光,神情微露孤傲。少年名喚李俶,乃是忠王李玙的長子,生母吳氏原是一個沒名沒分的宮女,產下一雙兒女之后因身體虛弱而早亡,他自幼便養在王妃韋珍膝下。韋王妃自己亦有一對年幼的子女需要照顧,故而待他也不過爾爾。鴿子哀嚎一聲墜在了地上,卻并沒有傷及性命,不過片刻的工夫,就又蹬著腿兒一瘸一拐地站了起來。李俶本來就沒有要傷害它的意思,只是想留這個可愛的小家伙給自己做個伴兒,在這偌大的忠王府里,他實在是太寂寞了。
“咦?”李俶俯身捉住鴿子,卻發現它纖細的小腿上竟系著一張紙條,打開看后,不由驚奇地低呼了一聲。那紙條上只有寥寥數行字,每一個字他都認得,可是當這些看似尋常的字連在一起時,他卻完全讀不懂其中的含義。
張嫣嫣正帶著幾名侍女在庭中散步,一邊走一邊隨口說笑著,看見不遠處那手捧白鴿的少年時,神色頓時一肅。遠遠望去她便能認得出,這鴿子乃是李玙花重金從胡商處購來的傳書鴿,極有靈性,最適宜替人秘密傳遞書信。李玙還給它取了個俏皮的名字,喚作“飛奴”。自王碧雯跟隨盛王出宮外居之后,李玙便命她繼續暗中觀察盛王的一舉一動,并將這飛奴賜給她,用作二人之間傳遞消息之用。為了保險起見,信中的文字都是按事先約定的方式加了密的,就算半途被人劫持,也絕不會將消息泄露出去。
張嫣嫣命侍女們留在原地等候,自己則微笑著走上前去,十分和氣地喚了李俶一聲,問道:“阿俶,這幾日身子可覺得好些了么?”
李俶一驚,手中的鴿子便趁機撲棱棱地飛走了。其實,這位頗受父親寵愛的庶母只比他年長七歲,言談舉止也還算溫柔,但不知為何,他就是對張嫣嫣十分忌憚。來不及為鴿子的逃離而黯然神傷,李俶忙轉過身來畢恭畢敬地施了一禮,客氣地回道:“多謝張娘子關懷。前幾天只是受了些風寒,沒有大礙的,如今已經全好了。”
張嫣嫣含笑點了點頭,目光有意無意地瞥向那仍然盤旋在庭院上空的鴿子,又與李俶親切地寒暄了幾句,然后才隨便找了個理由把他手中的紙條要了過來,看了看笑道:“這是哪個胸無點墨的丫頭寫的,文字如此不通?”<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