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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行的……”小姑娘拼命搖頭,淚水在眼眶中打著轉兒,映著枝葉間投下的明亮光斑,折射出一絲哀憐的祈求,“殿下,奴婢身份低微,又形貌粗陋,實在……實在不配……”
“這是什么話?”李琦微微蹙眉,故意正色道,“你純潔無瑕,清雅脫俗,是我見過的最可愛的女孩兒,何必如此妄自菲薄?”
這樣的話已經近似于表白,然而心緒紛亂的少女竟全然沒有聽進去,只是怯生生地說:“真的不行……殿下,我可以回去么?我……我還要回去服侍公主……”
“回去?”他想了想,微笑著反問,“你認得路么?”
紫芝向四周張望了一番,然后老老實實地搖了搖頭。宮城之大遠非尋常人能夠想象,她入宮的時日雖已不短,卻仍有很多地方是未曾去過的。她雙睫微顫,兩行清淚撲簌簌地順頰滴落,近乎不帶任何希望地,哽咽著向他請求道:“請殿下賜教……告訴我回去的路……可以么?”
“當然可以。”李琦居然爽快地答應,然而話鋒一轉,“不過……在此之前,我還要做一件事。”
他步履輕緩,將手中的那朵玉蘭蔽于廣袖之下,優哉游哉地向她走去,目光仍舊清朗溫和,然而此時在她看來,卻分明有了一種咄咄逼人的意味。絕望的小女孩兒倉皇后退,一不小心就撞在了一棵開滿梨花的樹上,潔白的花瓣飄零而下,紛繁如雪,灑在她淺粉色的羅裙上,顯得格外好看。
紫芝揉了揉撞疼了的后腦勺,靠在粗糙冰冷的樹干上,噙著淚,咬著唇,知道自己已經無路可逃。她喜歡他,在意他,眷戀他,仰慕他,然而也正是因為如此,她才不愿意就這樣草率……這樣草率地成為“服侍”他的婢妾之一。她知道,這樣的事在宮中并不鮮見,甚至,大多數宮女還將此視作莫大的榮幸,或者看成是改變自己一生命運的契機。但是,但是……再平凡的女孩兒也有自己的尊嚴,哪怕在那些高貴的皇子親王看來,這尊嚴是何其的可憐可笑。
唉,罷了……在他面前,她永遠都沒有忤逆的資格。于是悲哀地閉上眼睛,決定不再做無謂的反抗,只是下意識地用雙臂護住自己顫抖的身子,任淚水濡濕面龐。
她能清楚地感知到他的靠近,微風中流轉的幽淡香氣,就是他衣袂間龍腦香的芬芳。最初的恐懼漸漸淡去,紫芝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然而等了許久,卻似乎什么都沒有發生。
她難抑好奇,終于大膽地睜開了眼睛。
只見那少年緩緩走近,明亮的笑容中猶帶著幾分邪氣,然而卻只是安靜地站在她面前,把手中的那朵玉蘭替她溫柔地簪在發間。
含笑端詳片刻,他終于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后,在她耳畔輕聲說:“好了,我送你回去吧。”
☆、第32章 執手
“好了,我送你回去吧。”他展眉微笑,對她溫和地說。
那聲音真好聽……紫芝頓時停止了哭泣,也忘了自己仍然身處于“險境”之中,只是睜大眼睛看著面前含笑的美少年,任他的聲音在心中縈繞回響,那么柔和,似三月里溫郁的微風拂過。片刻后,她才意識到他說的是什么,幾乎難以置信地指著自己,試探著問:“我……可以回去了?”
“嗯,當然。”李琦認真地點了點頭,故作訝異地看著她滿面的斑駁淚痕,笑著調侃道,“給你簪朵花而已,至于這么受寵若驚感激涕零嗎?”
“只是……簪花?”紫芝愕然,抬手摸了摸發間那朵由他親手簪戴的白玉蘭,乍驚乍喜,心中頓時長舒了一口氣。
“你還想干嘛?”美少年警惕地后退一步,故作思索狀沉默片刻,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一時間眼睛都笑得彎了起來,指著她嘆息道,“唉,想歪了,想歪了……你一個小女孩兒,腦子里怎么會有這種亂七八糟的想法?我可是守身如玉坐懷不亂的正人君子,被你這般誤會,當真是委屈至極,委屈至極……”
聽了這話,紫芝哭笑不得,知道自己又被他騙了一遭,心中又羞又氣,忿忿地用衣袖擦了擦眼角殘淚,紅著臉轉身就走。李琦也不理會,只見她才走了幾步,便又低著頭郁悶地轉了回來,嘟起她嬌嫩可愛的小嘴兒,悶聲道:“那個……我不認識路。”
他一笑,輕輕牽起她柔軟白皙的小手,道:“走吧。”
這樣親密的舉動頗有些突兀,但是,他們竟都覺得十分自然,并無絲毫不妥。與他十指交握,紫芝低下頭甜甜地笑了,目光落在他隨風輕揚的衣袂上,只覺得從自己怦然而動的心里,忽然吹來了一陣春天的溫馨。他,是不是也有那么一點點喜歡我呢?她邊走邊想,恍惚間,便有玉蘭樹潔白的花朵一陣陣地飄落到他們身上。
二人都沒有再說話,樹林也仿佛被馥郁的花香催眠,與他們一起沉湎于某種甜蜜的深思默想。紫芝不時地抬首看他,只覺得身邊的少年美如光影,溫暖而虛幻,甚至,還有種超逸絕塵的飄渺意味。一年前,她還在掖庭局中辛苦勞作,去延慶殿為他送春衣時,只覺得這俊美皇子高貴冷肅宛如天神,在他面前,她唯有仰視。然而此刻,他就在她身邊,溫柔地牽著她的手漫步林中。這……該不會是個夢吧?心中倏然閃過一絲孩子氣的擔憂,于是,她更加握緊了那只手,仿佛生怕他真的會化成幻影隨風飛去。
少女的小手溫溫軟軟,掌心處雖滲出了一層薄薄的細汗,卻絲毫不會令人覺得煩膩。直到走出這片樹林,李琦才松開她的手,指了指她眼角的淚漬,笑道:“快回去洗洗臉吧,免得讓人以為是我欺負了你。”
紫芝輕輕揉了揉眼角,臉一紅,又低下頭淺淺地笑了。二人行至太液池畔,忽見延慶殿的宮女碧落匆匆趕來,氣喘吁吁道:“殿下……您快回去看看吧,惠妃娘娘她……”
李琦遽然變色,問道:“阿娘怎么了?”
碧落輕輕搖頭,憂慮地說:“奴婢也不甚清楚,是尚宮大人說娘娘病勢忽然加重,吩咐我們來找您的……”
不待她說完,李琦就已疾步向延慶殿趕去,健步如飛,風一般地踏入母親所居的宮室。掀開重重帳幔,只見那虛弱的女子懨懨地躺在鳳榻之上,膚光勝雪,眉目間卻沒有半點神采。瑞獸金爐中青煙裊裊,安神香的氣味飄浮在房中,夾雜著幾縷幽淡的藥香,經久不散。
一位年過半百的太醫跪在榻前,小心翼翼地為武惠妃診脈,凝神思慮良久,才輕聲詢問一旁的宮女:“娘娘脈象紊亂,心悸怔忡,不知近日可曾誤食過什么不潔的東西,或是遇見什么事,以致心緒不寧?”
“娘娘一應飲食皆是由我們親自負責,絕不會有問題的。這幾天本來已經好多了,也不知怎么,忽然又病得這么厲害……”那宮女仔細想了想,又道,“對了,娘娘近日來時常做噩夢,夜里也睡不踏實,總是說夢見了什么冤魂,要找她來索命呢……”
此時皇帝李隆基匆匆進門,神色焦灼,幾步就趕到了武惠妃榻前。劉尚宮連忙使了個眼色,示意那宮女噤聲。那宮女也自知失言,心中一凜,忙低下頭去不再說話。李隆基向太醫詢問愛妃的病情,待他寫好藥方,又催促宮人們趕快去按方子煎藥。武惠妃聞聲微啟眼簾,疲憊地抿唇笑了笑,似乎想對夫君說些什么,卻終是無力開口。
聽聞母親病重,咸宜公主、壽王李瑁以及太華公主李靈曦也相繼趕來探望。武惠妃原本還算神志清醒,然而一見到小女兒靈曦,卻驟然雙目圓睜,恐懼地顫聲喊道:“你……你來做什么?王皇后,都這么多年了,你報復我也報復夠了吧?別怪我狠心……宮里的女人,哪有一個手上是沒沾著鮮血的?你……你就一定要來索我的這條性命么?”
這番話猶如驚雷,宮人們噤若寒蟬,皆低垂著頭不敢去看皇帝的臉色。當年王皇后在冷宮中死得不明不白,雖說最后以“畏罪自盡”的名義草草了事,但她們也知道,此事定然與武惠妃脫不了干系,只不過是瞞著皇帝一人罷了。都說太華公主是王皇后的轉世,生下來就是為了找武惠妃尋仇的,如今看來,這流言似乎也有幾分道理呢……
咸宜公主大驚失色,見李隆基臉色陰沉,忙上前幾步跪下替母親辯解道:“父皇,阿娘這是病糊涂了,您千萬別跟她計較……”
李隆基沒有聽她說完,就輕輕擺手示意眾人退下。靈曦自是滿腹委屈,才一離開母親的寢殿,就淚眼盈盈地拉住李琦的衣袖,哽咽道:“我原是不該來的……二十一哥,你說……父皇會不會降罪于阿娘?”
“不會。”李琦輕輕拍了拍她的肩,好言安慰道,“父皇對阿娘用情極深,哪里會因為她病中的幾句話而動怒呢?再說了,父皇是何其精明的一個人,過去的那些事他未必就不知情。你先回翠微殿吧,什么都不用擔心,這里一切有我呢。”
送走靈曦之后,李琦立即喚來劉尚宮,仔細詢問母親的病情。劉尚宮與他并肩立于廊下,將武惠妃這兩日的癥狀一一說了,無非是驚悸多夢、五內郁結,時常會有冤魂索命的幻覺等等,言罷,又嘆了口氣道:“那些太醫慣會明哲保身,一個個都不敢說實話。其實娘娘的病并不難診,說白了,就是心病。”
“心病?”李琦劍眉微蹙,隱隱明白她話中所指,“也難怪,這些年死在咱們手上的人著實不少,阿娘偏偏又信那些鬼神之說……阿娘在宮中樹敵太多,如今又病著,難免有人會借機動些歪心思。你們每日侍奉在側,凡事還得多留心些,千萬別讓人在飲食中做了什么手腳。”
劉尚宮連忙答應:“殿下放心就是。如今娘娘身邊的幾個宮人都很可靠,一應飲食起居全不許旁人插手。而且,就連娘娘用的安神香都是由殿下親自保管的,我想,絕對不會出什么紕漏。”
李琦這才稍稍放心,見不遠處有一宮女向這邊探頭探腦地張望著,便揚聲喚她過來。那宮女上前施了一禮,手中捧著一個精巧的檀木盒子,怯生生地問:“殿下,這安神香是要現在就送過去么?”
李琦垂目瞥她一眼,淡淡吩咐道:“先等等吧。現在父皇還在里面,你過去多有不便”
那宮女恭敬地答了一聲“是”,就默默轉身退下,一舉一動皆循規蹈矩,絲毫不會引起旁人過多的關注。劉尚宮無意地瞥了她一眼,只見這少女不過十八.九歲的年紀,身材瘦小,容貌平常,除了皮膚稍白皙些,從頭到腳都沒有什么出奇的地方。然后她依稀想起,此人正是盛王新近提拔上來的近侍宮女,名喚王碧雯。
☆、第33章 皇后
深夜,武惠妃再度從噩夢中驚醒,雙眸含淚,躺在床上疲憊地喘息了許久,終于攢足力氣伸手掀開帳幔一角,輕喚在外侍候的宮人。勁風吹開窗子,初春的料峭寒意瞬間撲面而來,忽然,一陣隱隱約約的哀哭聲也隨之飄入,嗚嗚咽咽,若真若幻,在這寂靜幽暗的寢殿中顯得格外刺耳。
宮人們忙入內掌燈,詢問武惠妃有何吩咐。武惠妃命人取了杯水來,只輕輕呷了一口,又凝神去聽窗外的聲音,虛弱地問道:“這么晚了,是誰在外面哭?”
宮人們面面相覷,經武惠妃這么一問,此時才注意到窗外那若有若無的悲泣聲,側耳聽去,心頭不禁一陣發寒。那聲音雖然不大,卻時而尖利時而沙啞,雌雄莫辨,飄忽不定,在夜晚聽起來著實有幾分詭異。見眾人都不敢說話,有個機靈的小宮女勉強一笑,安慰道:“想必是哪個殿閣的宮人受了責罰,心里覺得委屈,就偷偷跑出來哭。娘娘不必理會,且安心休息便是。”
那小宮女一面說著,一面匆匆走上前去關窗,不料又是一陣疾風猛地刮來,吹滅了房中燭火。窗子在風中被吹得吱呀作響,她無意間向外一望,立時踉蹌著后退幾步,帶著哭腔喊道:“天哪!有……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