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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陽簡直覺得不能對她多抱有半分希望,卻心里也安定了一些,他實在是打心眼不希望北千秋和那幾個太后勢力下的王爺有牽扯。左陽被剛剛翻開幾頁的圖畫弄得面紅耳赤,他跪坐在地上,將幾本“賬簿”塞回了暗櫥里,卻忽然發現有一處暗櫥,和別的形制不大相似,里頭還有一層抽屜,左陽將其它幾處合上,打開了那抽屜。
里頭擺的卻不是書。
是一個沉甸甸的青銅面具,兩頭纏著紅繩,青面獠牙雙眼空洞,卻濺了不少的血滴。他愣愣的將面具從暗櫥里拿出來,聽得下頭一聲微動,再看才發現,面具下頭還有一把彎月形狀的短匕首。
鏤空的刀槽里,凝滿了黑色的血塊,刀柄的木頭幾乎被層疊沁入的血染成了深紅色。左陽腦子里,過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今兒白天聽到的話,油燈閃了閃,他的目光里僅剩的一團光亮也跟著閃動。
“暗殺者是同一人,黑衣青銅面具,身材瘦小……”
左陽渾身一涼,忽的聽見門被推開,北千秋迷蒙的聲音傳來:“左陽,小左子,干嘛呢你……我叫你半天要你給我弄點熱水喝也不理我……”
☆、54|49|40|34|29
左陽條件反射的將面具和匕首藏在身后,回過頭去。北千秋散著長發弓著背,就跟個魂兒似的晃蕩出來,兩只光著的腳趿著軟底繡鞋,披著深紅色的外衣,扶著門框吸了吸鼻子,手里提著燈。
他連忙合上暗櫥,一只手里隨便拿了一本書,站起身來。左陽本想撒謊說自己過來找書看,到了嘴邊卻說不出口,藏在背后的那只手沉甸甸的拎著冰涼粗糙的面具,他開了開口卻沒發出聲音。
北千秋拎著燈,搖搖擺擺走進來,一只手托著臉頰,兩眼瞇著,她卸了妝容看起來懶散又可愛,年紀也并不像是比他大幾歲的樣子,聲音悶悶道:“大半夜的,你不在自個兒屋里呆著,現在天兒多冷了……”
她走近了,才看到左陽手里拎著她珍藏的畫冊,人數龐大,姿勢驚奇,構圖直白,北千秋驚了一下,連忙說道:“你說你是不是入門太快了點,不過……是我不該打擾你,呃,我還是回去自個兒倒水喝吧?!?
北千秋轉身,左陽看著她瘦小纖瘦的背影,陡然就像是喉嚨被打開一般,他自個兒也有些聽著陌生的嗓音從他口中說出話來:“你的身份是不是太多了些,我以為你只不過是習慣性對著朝臣一張臉,回了興熏殿以后更放松些,卻沒想到你還有另一張臉。”
她愣了一下,回過頭來,卻看著左陽伸手將青銅面具放在他自己面前,聲音從面具后傳來:“阿北看我現在是不是也很有殺手的樣子?!?
那張面具在這二人身邊的兩盞油燈照亮下,上頭凝結的血污有著油膩的反光。北千秋面上表情凝固了,她不知所措震在原地,張口結舌半天也說不出一個字來,想要說些什么卻好像無法再說什么了。左陽拿下面具,露出他半張臉來,臉上的表情平靜,可眼中卻透露出許多情緒來,失聲問道:“原來你也擅長殺人?原來也是皇權的劊子手?會不會下一個是左家人被殺!若是下一個要讓你殺死的是我的爹娘,你會如何!”
他問到最后,幾乎是在吼,抬手將面具狠狠擲在地上,一腳踏去,驚人的脆響,碎成了幾片。北千秋看著那面具,過了許久才嘆了一口氣:“你在激動什么呢,覺得我的樣子和你認知的不一樣,覺得被欺騙了?”
左陽幾乎是整個人朝她沖過去,北千秋被他突如其來撞了一下,油燈松手落到地上,一聲鈍響,左陽將她撲倒在書房的地毯上,北千秋后腦勺磕在地上,疼的倒吸了一口冷氣。
旁的少年總是因為些小事而激動生氣,左陽甚少表露的激動,如今卻紅著眼眶,手里掛滿血污的匕首顫抖的架在她臉邊,北千秋看他這般激動,心里頭也是如同心虛做錯事般的一抖。
“我只是不肯信!旁人都愿意騙我,我總是看不透人,可我以為我跟你很熟悉了!”左陽整個人都在哆嗦,他這會兒倒是手勁兒極大,北千秋被他抵著下巴,有些狼狽的倒在地上。他咬牙道:“在我眼里,這天底下我遇見過最有人味兒的人就是你了!”
她其實跟他還是有那么幾分相似的,北千秋刀子嘴豆腐心,話說的難聽,卻時常在看不見的地方扶別人一把,嘴上說著要睚眥必報,但旁人傷害了她,她倒不是很在意,只有對方肆意了,才會還擊打到對方毫無還手之力。
左陽甚至是看著她行事的風格,心里頭有些憧憬著,有些想要去模仿著??伤詾樽钣腥宋秲旱哪莻€人,卻是長安城這半年來談之色變的殺手。
北千秋心里頭一震。從來也沒有人說過她會有人味兒,畢竟她覺得她自己挺不是個東西的,她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也可能是你想錯了,快起來,你這么沉,老娘讓你壓得翔都要出來了?!?
左陽這幾年竄個子很快,已經比她高了將近一個頭,卻死不肯撒手,看她被發現后反而也沒什么反應的樣子,更是惱怒。
“所以你想讓我怎樣,或者你想把我怎樣。”北千秋索性攤開手來,她穿著睡覺的單衣,衣帶本就系的松散,如今全都皺的不像樣子,這話說得未免有些歧義,可左陽卻沒感覺出來。北千秋想要裝作淡然無謂的嘆口氣,卻如何都做不出來樣子,只說道:“你失望了,認錯了人所以怎樣,還不如學精點來得好?!?
左陽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幼稚,可心里頭仍是失望與苦悶,涌出來倒成了難受:“你與他們無冤無仇,為何要殺了他們——”
“我自然無冤無仇。我這里只有這一個青銅面具,今日你砸碎了,我也可以不去。明日依然會有帶著青銅面具的人在長安城殺人。你要不就習慣這種事,要不然就變得愈發強大,殺了那個根源上的人?!北鼻飺沃碜悠饋?,推了他一把,她平日很少顯露武功,這時候倒是看得出來手上有一般女子不可能有的巧勁兒,將左陽推坐在地上。
左陽有些頹然,發現憧憬的人做了自己不能想象的事情,總是要這樣子的。
北千秋扶了扶要從肩上滑下來的衣服,低聲道:“你有空在這兒擔心會不會殺到你爹娘頭上,不如早日強大起來,將一家人都能庇護好了,有朝一日跟我為敵也能弄死我。”
左陽望著她,喃喃道:“我怎可能與你為敵呢……”
他這話一說,倒是北千秋愣了一下,實際上左陽家里頭的關系,應該和她是沒那么好的關系。左陽與她倒是整日相伴,他什么都會做,北千秋也知道聰明又算是明辨是非,不會被些亂七八糟的權勢生存理論搞的烏煙瘴氣,便大部分的事都交由他去做,卻沒想到他竟也很信任她。
這般被人相信,倒讓她很惶然了。她木楞楞的站在門口,半天才憋出一句話:“我也是沒心的?!彼f完就快步往里屋走去,裹緊被冬風吹透的單衣,也不知是冷是驚,跑回了床上。
左陽看著地上碎裂的面具,以及他手里那柄匕首,呆呆的站了半天,才拿起來抱在懷里,投進后院不大用的那個老水井里,聽著落入水中的聲音,才心里半天也緩不過勁兒來的回到小廚房點起來油燈,映的一室暖光的廚房內煮了水,加了往日北千秋幾乎離不開的槐花蜜。
拿著蜂蜜水的杯子,推門走近她屋里,穿過幾層帷幔帳簾,走到她床前,看著北千秋背過去裝睡的身影,將杯子遞了出去:“喏……你要的熱水。”
北千秋后背僵了一下,轉瞬掀開被子爬起來,幾乎是奪過他手里的蜂蜜水,想要一飲而盡,喝了半口的就燙的幾乎沒把杯子擲出去,有些惱羞成怒:“你怎么弄這么燙?!?
“平日里你不都要喝燙的,說熱了才舒服,誰想著你要往嘴里灌。”左陽看她又是一副半分淡定都沒有的不靠譜樣子,忽然覺得她似乎也被指責的有些慌了。
她說她是沒心的,怎么可能。
何榮兒來的時候只是覺得她小姑娘走路不太穩當,可北千秋似乎卻看出來了她的腳受了傷,要人拿藥來,興熏殿里頭僅剩的幾個婆子去給何榮兒上藥的時候,才說她腳后跟生了凍瘡,都要爛了,卻一路強撐著走過來,北千秋沒多說,沒去看她,拿的藥卻是最好的。
她倒是真的沒少干過這種事兒,北千秋有一種從底層人里頭走出來的感覺,宮人與她關系都十分活絡,走在外頭,也是幾乎每個太監宮女見了她都先是規矩行禮,又熱心打招呼問候,叫一聲何姑姑。
今朝宮規不算太嚴格,她很少有在宮內活動不開手腳的時候,似乎是照拂過許多人,基本只要開口,各個宮里大小的宮人都會幫她一把,將嘴里的信跟她通報一聲,說是太后在宮內控著面子,可底下每個老少宮女太監,幾乎都跟北千秋有些聯系。
“我知道的?!弊箨柺莞叩纳碜恿⒃谒差^:“你不是沒心的人。”
哎喲。
北千秋扶額:“好好好,你愿意怎么說都行……先是你指責我的,這會兒又要說我不是沒心,你自個兒糾結個什么勁兒啊?!?
“你還會做這種事么?”左陽負氣問道,仿佛要她一個回答。
“你他媽是我爹么?!一副要我要承認錯誤要不然就關小黑屋的樣子!”北千秋氣笑了,氣是氣,可她還是說道:“我想得到的基本已經得到了,也沒必要自個兒半夜腰酸背疼的出宮去值這種夜班了?!?
左陽松了一口氣,北千秋從床上起來,道:“你幫我把鞋上的繩系一下,我讓你這弄得怎么還能睡得著,餓了,起來吃東西。”
左陽蹲下去,緊靠著外頭的月光摸索著,找到了地上扔在一邊的鞋,她竟沒穿襪套,光著腳套進鞋里,他只能朦朧看清她白皙的腳背,手里拿著繡鞋上的繩兒,握著她腳腕給她系上,手指摸過她的腳腕,左陽才陡然想起來——
不都說女子雙足不能讓旁人看見么?她怎么一點自覺都沒有……
左陽攀過她腳腕的手指有點燙,有點抖,忽的覺得自己從指間冒出來的遐想與旖旎有些不要臉,卻又有些氣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