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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安公主一旦嫁了人離宮,他的日子就這般凄慘了?只是北千秋也不能開口問,雖然暴露了也沒什么的,可北千秋卻認為這是個了解長安的好機會,再以后真未必能進來這宮廷了。
“你今兒倒是耐性好,精神也好。”伯瑯幽幽說道,他一開口,北千秋手上動作就一頓,他繼續說道:“昨兒我問你有沒有剩下的吃食了,都聽著你在屋里吧嗒吧嗒抽煙,也不肯回答一句。”
“老奴昨日睡了,殿下聽錯了吧。”北千秋手上動作不停說道。看來這皇子過得相當沒地位,北千秋這么回答,他果然沒有太懷疑。
后背上的血污擦凈了,他的褲子也*的了,伯瑯隨手把水倒掉在樹下,拿起軟巾頭也不回的走進屋里,他主屋房子倒是挺大,伯瑯將軟巾搭在脖子上,才走進屋檐下月光照不進的陰影里,就轉頭過來看向了她。
北千秋回望過去,偏生他瞳孔里的反光在黑暗中很亮,長長的睫毛如扇子般在臉上投下濃密的陰影。
“半個時辰之前,我才去叫過你,你不給我開門也不應答,我一怒之下把你門給踹開了。”伯瑯幽聲道:“到床上一摸,你這老東西都斷了氣,已經涼的差不多了。我就只能自己提水,沒想到我提了水出來,你倒是又活了。”
北千秋不回答。
“想我也不至于連人死活都分辨不出來,你說這會兒你起來了跟沒事兒似的,倒是有些怪了。”伯瑯說完,頭也不回的走進去。
幾年前他拿刀的事情還歷歷在目,如今諱莫如深的表情令她頗有興趣,跟這么一個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她忽然覺得有那么點刺激。
不過當她用了蔣奴的身子,第二天發現這位七皇子宮中已經沒有別的宮人了,而且她還發現,這老太監的脖子上有一道明顯被人勒死的紫色痕跡,她才是真的感覺毛骨悚然。
是被誰勒死的已經毋庸置疑,然而伯瑯還是能跟他剛剛勒死的人如同什么事沒有一樣對話,才讓人心驚。
只是這份心驚逐漸變成了一種混雜的情緒,如同十幾年后的北千秋,用著陸熙然的身子站在這熟悉無比的上書房內。順帝賜了座,她安靜的坐在軟凳上,靜默的看著順帝低頭伏案繼續批改著折子,外頭的光順著菱格的窗戶投了進來,落在了他桌案下露出的靴子上,反光映亮了他一片臉頰,斷了臂的南九站在他身后,仿佛絲毫不關注她,而是神游在外。
十幾年過去,她用蔣奴的身子花了幾年的時間將宮內了解的透徹,與手握重權的長公主、謝漱玉還未做太后時謝家的勢力以及先帝身邊陪伴多年的徐瑞福一同,將看似懦弱無能,卻仿佛總掌握著一手資源的伯瑯抬上了皇位。
十幾年前的上書房,依然燃著差不多味道的香,他瘦弱的身子換上了龍袍,噼啪燃燒的燭火,當初的屋里,十七歲的伯瑯身邊擠滿了人。謝漱玉知道自己的兒子不可能得到長公主的支持,所以不可能坐上皇位,但她幸而早些年縱然再恨惠安和伯瑯,竟也成為了伯瑯名義上的母妃。
皇后一死,她成了太后。伯瑯也信守承諾,不殺太后膝下那兩個兒子,而是將兩個不過七八歲的孩子封為王,遣出長安,只留了一個小女兒在她身邊。長公主增加食戶,左安明得了西北與貴陽的兵權,徐瑞福依然是他的太監總管。
十七歲的伯瑯將連同太子在內的其他幾名皇子,倒吊在大牢之中,給他們的脖子開了一個小口,任憑血液流光。而他也以差不多的手段對待了當年的北千秋,也就是蔣奴——
他昭來兩年間幫他在宮中布下眼線,拿錢打探消息辦事的北千秋,一面笑著,一面給她那老太監身份的胸口來了一劍。
☆、43| 40|34|29|25
然而當年北千秋在千山早已學有了一身武藝,她劍法雖比不得冬虹這般鬼才,卻也是出神入化,縱然用著蔣奴這種老身子,她也是往后一躲。
只是她太低估了那個一身朝服未褪的少年皇帝。
伯瑯只消一動手,她心中就是陡然一驚!他武功絕不在北千秋之下,北千秋長年出入宮廷,不可能隨身攜帶兵器,他又是在空曠無比的寢宮大殿內動手,四處門窗緊閉,外頭是漆黑一片的天,宮人仿若聽不見里頭的動靜。
北千秋縱然是躲開了幾下,卻看著那長劍如光如虹,閃耀著漏入屋內的月光,快的如風一般——她仍最后怔怔愣愣的看著那長劍自胸口穿過。很疼,連呼吸都疼的在哆嗦,所以她最討厭死了……
伯瑯身上濺了血,他不是個熟練的殺手,總是不知道該如何避開這些血。北千秋兩腿軟倒跪下去,頭昏眼花呼吸不動,伯瑯緩緩拔出了劍,她伸手想要堵住她胸口的那個洞,卻聽見伯瑯冷冷的聲音:“當年我就知道你不是蔣奴,蔣奴雖說是以前內務府主管貶下來的,可跟你行事也絕不相似,你縱然是學太監走路,學他長年吸煙,也早就暴露了。”
北千秋無力的委頓在地,回答不上來。
他用自己的衣袖緩緩擦拭著那柄來自先帝手中的長劍,聲音輕的埋沒進這大殿中紗簾飄舞的輕響里:“你是誰我已經不想探究,我縱然看重你的能力,但你太危險了。這宮里頭由不下你這樣的孤魂野鬼。”
伯瑯話音剛落,北千秋正面朝下,倒了下去,臉貼在了冰涼的地板上,看著擺滿燭火的青銅樹愈發模糊,不一會兒,來了幾個宮人默不作聲的將那具老身子拖了下去,用沾了水的帕子擦凈了地板縫隙中滲下去的血液。
伯瑯獨自褪下沾滿血的朝服,走向那張曾經離他遙遠的,大而孤單的龍床,他一步步走,一點點解開衣領,直到只剩一件中單,他撫摸著那張被褥柔軟卻也冰涼的床,側身倒在了上邊。
他自小便生活在夾縫之中,在先帝的厭惡與惠安的疼愛里,費力的扮演著乖巧。
在其他皇子的鄙夷欺辱與謝漱玉恨不得殺他的厭惡中,扮演著無知懦弱。
剛登上皇位,謝家獨大,慕容邛手握兵權,惠安權勢頂天,宮里頭無數雙眼睛盯著,他今夜睡去醒來,還要裝著毫無主見身不由己,裝著被他人擺布懦弱無能。
他必須要裝,若不是早些年一直這么走下來,他恐怕活不到今天。裝著懦弱的哭泣與尖叫著,如今最后能躺在這張龍床上的也只有他。
他在這張床上竟感到無比的安心,可這場安心的睡眠只有幾個時辰。
伯瑯很快的醒過來,他明顯能感覺到一柄短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冰涼堅硬,一個人影跨坐在他身上,還帶著宮女沐浴后常有的香氣,頭發甚至還濕漉漉的,他平靜的睜開眼睛,也知道這時候不可能再去叫人。
只是那個人影笑起來,笑聲嬌甜語氣卻仿佛熟悉,她輕聲道:“你幾個時辰殺我之前,定然沒想到我這個孤魂野鬼竟然也能將刀架在你的脖子上吧。”
伯瑯心中陡然一驚,可面上卻是半分波瀾也沒有。
“你是蔣奴?”他以為自己在做夢,可脖子上隱隱劃破皮膚的痛感卻提醒著他。
“你可以叫我另一個名字,我單字一個北。”那年輕瘦小的女孩子,面容隱在黑暗里,她的手指軟而涼,撫過了他的下巴,她繼續說道:“伯瑯你說我是孤魂野鬼,卻不知道兩年前,本應入朝的新任司命死于淮南道,她的魂卻來了長安,看了天命,愿助這最有皇命的少年皇子一把,兩年來,他終是坐上了皇位,可身負異能的司命,卻被他殺死了……”
伯瑯想要說她絕不該直呼他的字,而是應該叫皇上的,可刀在喉上哪里還說得出口。只是他對于這竟然附了他人之神的孤魂野鬼的說辭,半信半疑。
“那么,你這個有神能的千山道士,看來也并沒有怎么幫到我。”他竟然笑了一下說道:“一切都照著我自己的計劃進行,縱然因為蔣奴的存在而少走了許多彎路,我卻不信你真的助了我多少。”
那阿北語氣一滯,似乎被戳到了痛處。伯瑯與蔣奴接觸雖然多,卻因為她一直在偽裝而并不了解到什么她真正的性格,如今仿佛是得以窺見她那偽裝下的半分真實了。
“或許吧,不過我來,卻是含了一口惡氣,外頭的宮人沖進來大不了再殺我一次,我去換個身子。”她坐在伯瑯的腰上,兩條腿蜷在他身子兩側,這個姿勢太過……曖昧了些,可她似乎做慣了太監,絲毫不覺,繼續說道:“可我這一刀下去,你謀劃了許久的事情還剩下什么,這皇位恐怕要落到謝漱玉那個七八歲的兒子手里。”
這點伯瑯也十分清楚,他過了好一會兒才問道:“所以你不殺我泄憤,到底是想要什么?既然是無欲無求的千山道士,卻魂魄入了宮廷插手宮變,顯然你很有野心啊。”
“恩,我若說我想要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如何。”那甜糯的聲音帶著笑意,伯瑯卻絲毫不敢忽視她背后真正的野心,他伸手拿起了床頭遠遠擺放的青銅燈,抬起來拿到了臉邊,想要讓火光映照亮她的臉。
阿北沒有躲開,一片黑暗的龍床寬大,他一身白衣裹著錦被,她則是深紅色的簡單宮裝,領口有些亂,一頭未干還在滴水的長發如海藻般黑亮,十四五歲如抽芽小樹般纖瘦單薄的身子跨坐在錦被上,薄薄的唇,細長的眉眼,白皙到極點的肌膚。
還有在火光中顏色淡的仿佛是金色的瞳孔,鼻翼兩側幾乎看不清的小雀斑,她嘴角噙著篤定與得意的微笑,伯瑯握著青銅燈的手不知道是因為它太沉還是因為別的而顫抖。他想他此生都不可能忘記這暖溶火光下的一瞥,不可能忘記那那晶亮的瞳孔與唇角的笑意。
空蕩的龍床,黑暗仿若是無數觸手順著燈光的邊緣攀爬而來,他想要將自己蜷在這一圈光亮里,這一張大床,很適合再多一個人,他竟然也笑了起來,開口道:“不知皇后之位,你可否滿意?”
阿北瞇了瞇眼睛笑道:“不好意思,我不喜歡用爛黃瓜。未來會爛的也不行。你果然見了我是個女人,就自然而然好像覺得我就不會傷了你一樣。”
她話音剛落,猛然拿起旁邊的軟枕,壓在他的臉上,伯瑯驟然一驚,就感覺上肩膀上一陣撕裂的痛感!她將匕首狠狠插入他的肩膀,刀刃擰轉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