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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天下,為她北千秋立碑的,一直都只有左陽你一個人。
☆、第15章 冬虹
長安多珍奇古玩鋪子,賣的是西至波斯北至狄國的各類珍奇玩意兒,從搖鈴經書到防臭腳棉襪,什么都有。
曲若坐在一堆瓷瓶奇石中的紅木椅子上,不耐煩的敲了敲手指。過了好一會兒才有個女人的身影出現,穿著樸素的深青色裙子,一塊淺綠長巾罩在發髻外,擋住半張臉,瑩白手指抱著琵琶,婀娜的走上樓來。
“出來說個事兒,至于又打扮上么。”曲若黑著臉。
來人正是冬虹,她早就習慣了,曲若對誰都沒個好臉色,明明對北千秋都快捧在手心里了,嘴還毒成那個樣子,對她們幾個怎么又會有好臉色。
“這邊南明王府已經派人到教坊里送錢了,估摸過不半個月我就住到東月閣里了。這幾天有我在,你就別呆在南明王府了,畢竟長公主就要回來了,你那張臉她可是記得清清楚楚呢。”冬虹聲音不大吐字卻格外清楚,閑倚在椅背上說道。
曲若看她跟了北千秋幾年,姿態都帶著一股北千秋的憊懶味兒,無奈的搖了搖頭:“南明王府極難疏通,我最擔心的是她的身子。”
“就說是我身子不好,外頭托人弄了常吃的藥送進來就是。”冬虹道:“她這些年用過什么好身子,虧著你跟個爹似的跟在屁股后頭給她治病,這些年治的疑難雜癥都夠寫一本奇書了。”
“淮南那里的‘流匪’已經被朝廷招安,此時正收編,這段時間你記得把這邊的消息給北千秋遞過去。”曲若將杯中普洱一飲而盡:“沈浮圖也來趕這場太后生辰的大事兒,過幾日就到了。”
冬虹皺眉,滿臉不爽:“他來做什么!一個擺弄算盤的好好在他余杭呆著!”
“又不是來找你的,你急什么。”曲若看著冬虹不爽勾唇笑了:“太后生辰,咱們都有好東西要送,這頭因著郡王妃的身份,千秋可以正大光明的坐在殿上,豈不是可以看一場好戲。”
“這事兒什么時候開始謀劃的,我前兩個月才聽著消息。”冬虹問。
“今年開春的時候。咱們就宮里不缺人,有點什么動向全知道。到具體的細節還是千秋換了這身子才定下來的,畢竟做了郡王妃,很多事兒都不用繞道了。”曲若看著幾片秋葉被風卷進這鋪子的二樓,伸手熟絡的將窗口的隔帳放下來。
“我以為千秋是真心幫小郡王,以前老聽她說小郡王長小郡王短的……”冬虹將頭上長巾放下來,擱在椅背上。
“哼,你當她什么都分不清楚。北門的事兒和左陽的事兒都要辦,最好混在一坨誰都有好處,左陽畢竟是外人,咱們北門里頭才是自家人,要不是她能把這點記在心上,北門里頭那么些人,不都寒了心。”曲若起身道,臉上表情有……幾不可見的得意。
冬虹腹誹,曲若打多少年前,左陽還是個半大少年的時候就看不爽左陽。
北千秋打巧用了左陽正妻的身子,整天和左陽坐在一處,曲若恨不得給左陽下毒。可畢竟這么些年了,曲若都三十出頭了,早就不會干那么急得跳腳的事兒了,可也天天跟著北千秋,兩只眼睛死盯著。
冬虹想著就覺得搞笑。
曲若是北門里的二把手,實權比不了沈浮圖,卻是北千秋的心腹,威望極高。面上冷冷清清,一碗水端平,幾次讓北門快要垮半邊的動蕩,連沈浮圖都急的摔東西,他都淡定的連眼皮子都不跳。跟那青瓷瓶里的白梅似的,單枝就開一個骨朵,枝子冷硬,瓣蕊凈潔,沉穩內斂,眼里跟含了千山萬水云海翻涌般……
實則心里頭那點酸都要把不住,北千秋要是但凡為左陽做了點什么,幾個月都能聽著他私下嘲諷左陽,用詞可比村口小兒,堪稱幼稚之極——
這對比,真是愛情讓人變成大傻逼。
“太后壽辰當日的曲目已經定下來了,正好日子能卡在我入南明王府之前。有三首都要我壓場,恐怕最少也要在太后面前露臉半個時辰。”冬虹輕聲道。
“好,具體什么時候上應該已經定下來了吧,到時候進了宮再托人跟北千秋說也來得及。”曲若挽了挽袖子,狀似無意的往窗外望去。“好了,那人走了。”
“你確定剛剛蹲房瓦上的是左家人?”
“左十七手下,我見過的。讓他們聽去,最好把話都一五一十送在左陽耳朵里,省得他心里沒個譜,太后生辰那天鬧大了,嚇著他。”曲若笑道:“恐怕他們也以為這古玩鋪子是北門的會面點之一了。”
“哼,我說你還是別眼里那么放不下左陽,好歹你不在千秋身邊那幾年,他都在呢。北千秋可沒少壓下心性來教他,那些理少年時期不懂,現在這年紀反應過來,可夠他受用的。”冬虹起身準備下樓:“瞧左郡王將我查了底朝天的那股勁兒就夠讓我心驚了,北門給糊弄的假身份,沒個半天都讓他戳開了,現在我是基本暴露了,你也小心點吧。”
曲若表情淡淡的,倚在一個半人高的瓷瓶邊,對冬虹揮了揮手。
他好歹算是冬虹半個主子,她只得嘆氣走下樓。
那頭沒過一會兒,左十七跪在左陽書房里,講這些話一五一十的傳達給了左陽。郡王只是皺眉,面上并沒有半分驚異,他打心里早就能料到北千秋不會安生。
只是北千秋擺明了要利用他,可怎么個利用法,可能的方向太多,左陽猜不出來。也指不定這些事就是北千秋故意讓他知道的,讓他胡猜亂想才中了北千秋的意思。
他這事兒先不想,想也沒什么卵用,便問起了這冬虹的身世。
左十七說的簡略。
左陽聽得唏噓。
他只說冬虹是在劍云山莊長大的。劍云山莊,早在前朝還是和千山齊頭并進的勢力,只是這十幾年來落魄的跟沒有沒什么兩樣了。
劍云山莊跟千山,一個是招攬江湖人士、鍛造兵器,另一個是傳道修仙,煉丹占卜的。
兩家既沒出過驚天地泣鬼神的劍客,也沒出過金光沖天直上云霄的神仙,可在民間還是威望極高,總傳的神乎其神的,左陽小時候也把這些當神話來聽。
劍云山莊和朝廷也有些合作,跟高冷的千山道士們相比,他們算是會做生意的那種劍客。往年的新帝身邊,總有那么一兩個劍云山莊的孩子來做侍衛,可見其山莊的劍法,雖不能說是厲害的邪乎,也好歹是相當不凡。
而冬虹是這山莊里一個婢妾的女兒,她爹似乎也只是莊主下頭一個沒名望的兒子。就這么一個低到塵埃里的女孩兒,怎么會被北千秋看著留在身邊。
“這些……只是她八歲之前的事兒。她本名叫做江虹,連父親的姓氏都沒隨上,臣能查到她,也是因為她八歲那年,殺死了劍術一流的父親,帶著母親私逃,震驚了整個劍云山莊——否則誰會記得她。”她這樣一個死了也沒人管的丫頭。
“你說她八歲——殺死了她爹?!”左陽驚了:“十七,你別弄那些傳的玄乎的流言來糊弄我,一個八歲的女孩兒,就算她爹是個殘廢,她也不可能殺死啊。”
左十七表情嚴肅:“臣派人前往劍云山莊的舊址,幾個留守的老婦說的很確定,的確是八歲的時候。她父親生日晚宴,叫她拿劍上來比武,本來意思是逗著玩,反正是個不受寵的丫頭,隨手弄死了也就算了,卻沒想到她反手殺死了父親。”
左陽半晌不言:“……這比千山出了個神仙都玄乎。”
“她父親的劍法在山莊內雖算不上前列,卻也不是差的。這姑娘失手殺死了父親,莊主大怒,叫人砍下她父親的頭,說是辱了門楣,將她父親的名字從族譜上刪除。”左十七將那些老婦的口述整理了向左陽說來。
當時的莊主是葉榮,她父親是葉榮的三子。冬虹親生父親死后,當場葉榮便叫冬虹的幾個同父兄長和她比劍,那幾個兄長也都是十幾歲的孩子,被嚇得不敢上臺,葉榮見幾個男孩兒居然懼怕冬虹,怒極殺死了那幾個男孩兒,認定他三子這等辱了門楣的人不該留下子嗣。
葉榮失了面子,自尊心刺激下定不會再讓冬虹多活,可他又不能倚強凌弱對冬虹動手,他膝下一個幺子,是冬虹的小叔叔,年紀也不過十二三歲,是劍云山莊最受矚目的少年天才,最得葉榮真傳,也是葉榮最寵愛的兒子,名葉磬修。葉榮便叫此子與冬虹比劍。
然而冬虹與他不分上下,刺傷了他小腿后,跳下臺子逃走,一路逃出山莊,劍云山莊追殺她足有一年,直到后來葉榮病死,劍云山莊招惹了朝廷被清剿,基本葉榮的兒子都死在了朝廷的軍隊之中,葉磬修逃了,劍云山莊算是覆滅。
一個堪稱鬼才的劍客少女,現在竟然成了教坊里的琵琶女,這其中沒有北千秋的作梗和培育就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