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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他告了罪坐下,一名書吏便把一沓謄寫的災情統計遞過來。
鄭爽道:“眼下來看,災情并不如咱們當初設想的那么嚴重,如果就到此為止,老天爺不再繼續下雨的話,倒還算是給咱們晉原留了些元氣。”
“哦?好消息啊!”李曦聞言贊了一聲,然后便低頭翻看手里的災情統計。
一看之下就發現,鄭爽這句給晉原留了些元氣的話,還真是沒有說錯。
這次雨水那么大,全縣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田畝都不同程度的有積水,嚴重的甚至那田里已經是一片汪洋,只見水,不見苗,原本預計著,即便雨水退去之后抓緊排水,能搶回個一兩成的收成,已經算是不錯,但是現在看來,川蜀之地天府之國的稱呼不是白叫的,排灌確實是便利的很,饒是遭了那么大的澇災,卻仍然沒有挫動筋骨。
根據這份災情統計上的數字,全縣一百四十萬畝上中下三等熟田里,基本上不至于產生什么損失的,就有三十多萬畝,當然,這些田地以地勢頗高灌溉不利的下田為主,不過即便如此,也算得上是大災之后的大喜了。
除此之外,還有大概六十萬畝上下的田地,并沒有完全絕收,經過及時的排除積水之后,據當地鄉農和里正們的估算,大概還能分別有三四成乃至六七成的收獲。
田里禾苗已經完全被淹死,導致今年早稻肯定會完全絕產,以及頂多還能有一兩成收成的,則只有五十萬畝上下。
另外,田基被沖毀,急需重新修整的田畝,大概有二十萬畝上下。房屋倒塌的,則有七百多家,共計近四千間。
另外,本次大災期間,以及最近幾天里,一共出現各種傷亡達四十多人。
李曦一邊看著這份統計,一邊在心里默默地計算著,回頭一對比,他發現李逸風老爺子雖然并沒到下面去探查過災情,甚至這些天來都完全沒有離開過縣城,但是他對于田畝受災的預測,居然跟這份統計數據相差不大!
這讓李曦不得不慨嘆,要說起政務嫻熟,這老爺子還真是一把好手,別的不說,單只是他在晉原做了幾年主簿之后,居然能對晉原的情況熟悉到這種程度,就已經堪稱奇才了。
當下看完了這份統計,李曦若有所思地遞還給一旁的書吏,笑道:“老天有眼呀,鄭大人說得好,總算給咱們晉原留了些元氣。”
二十畝地的田基被沖毀,這個是最簡單的,田各有主,大家又都是指著這些地吃飯的,因此幾乎不需要官府做什么,一旦地里略干些,能落下腳了,那些心疼田地的老農自己就會去修整,想來絕對不至于影響到晚稻的事情。
至于房屋重建,官府也不需要做什么,每遇到這種事情,總是人們最團結的時候,一家的屋子垮了,左鄰右舍都會幫忙,再加上但凡倒塌的房子,大多數都是簡單的草堂茅舍,說重建倒也不至于太復雜。
至于因災死亡的,那份統計上已經給出了結果,縣衙的撫恤都已經妥善的發下去了。
眼下最最重要的,其實就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受災百姓要張嘴吃飯的問題,因為不少人家的存米都已經讓水給泡了。而眼下早稻大范圍減產甚至絕產,離晚稻則還早的很,說是給晉原留了一絲元氣未傷,卻也要撐過去這一段時間才行啊。
這個時候聽見李曦的話,鄭爽笑了笑,道:“還有一件事,不便寫進去,卻要告訴你知道,因為大雨去了之后馬上就出了太陽,倒有不少人家趕緊就把自己家里被水泡了的米拿出來曬,因此,倒是搶回來一些。”
即便李曦是剛當了沒幾天的官兒,卻畢竟前世的時候也在大公司里工作過,聞言當即就明白了鄭爽的意思,而且等鄭爽說完了他扭頭看看裴俊和江安,見他們也是一臉坦然,頓時就明白,看來不管彼此之間有多大的矛盾,在夸大災情要救濟這件事情上,他們卻還是在自己過來之前就已經達成了彼此心知肚明的協議。
當下李曦點點頭,就算是默認了鄭爽的說法。
這時候還不得鄭爽再說話,便聽裴俊突然道:“說起來這次受災這么重,光靠咱們縣里庫存的一點糧食,是根本就不足用的,怕是還要沖上頭張嘴,而且,如此大災之下,今年的稅賦,也得好好地沖刺史大人哭一哭啊!”
江安聞言趕忙點頭附和,道:“是啊,是啊,裴大人說得好,會哭的孩子才有奶吃嘛。”
鄭爽被裴俊突然打斷了,心中有些不悅,不過裴俊的話他倒是認可的,當下便收起臉上的笑容,默默地也點了點頭。
然后就見裴俊突然笑瞇瞇地扭頭看著李曦,“說起來這賑災穩民之事,本官和縣尉江大人雖然不才,卻好歹也在本地為官多年,鄉里之間倒也熟悉,縱是勞苦些卻也是義不容辭,可是這往上頭跑的事情……呵呵,聽說李主簿乃是刺史周大人的得意門生啊,又跟司馬大人家里結著親,所以,這往上頭跑的事情,可就要勞動李大人您了!”
李曦聞言不由得心中冷笑,心說這話也說得太漂亮了,還倒不如干脆就說明白了,讓我上去給你們要錢糧賑濟去,你們負責花!天底下哪有這個道理!
這時候李曦笑了笑正待說話,想了想,卻又把想說的都咽回去,扭頭看著鄭爽。
這可是個奪權的好機會,怕是鄭爽不會輕易讓裴俊過去。
果然,這時候聽到裴俊又是一張口就直接越庖代俎的分派差事,幾乎是沒把自己這個一縣主官放在眼里,鄭爽頓時就給氣得紅了臉。想要說什么吧,其實裴俊這番話還正是他想說的,倒也不好反對,因此當下里他只好咳嗽一聲,板著臉道:“據說裴大人跟高別駕家里也新近結了親?這往上頭跑的事情,你們兩位都要勤快些才是啊!”
李曦聞言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心里想著李逸風的話,知道眼下可不是客氣的時候,當下便笑了笑,道:“是啊,聽聞別駕大人對那位新納的妾室,可是寵愛得緊,想來只要裴大人肯出面,別的也不用,只消枕頭風一吹,還不是要怎樣就怎樣?”
裴俊聞言臉上不由就是一紅,他也知道自己把十六歲的小女兒送給高月那個老頭子做妾的事情,在坊間評價很是不好,甚至有不少人都背地里罵他老不要臉。
但他實在是不甘心終老于小小縣丞一職,急于獲得一個上頭的支援,而高月雖然已經快要花甲之年了,又是左遷至此,卻畢竟還是一州別駕,在朝中也有頗多奧援,正是他渴望巴結上的人物,因此也就顧不得許多,硬著頭皮把個年輕漂亮的女兒送了出去。
雖然上次謀取青城縣縣令的事情失敗了,但他還是看到了上頭有人的好處,因此雖然被人背地里議論,他卻也不后悔,只是害怕被人當面提起,臉上下不來。幸好他在本地經營多年,極有威望,是以大家背地里雖不恥,卻從來沒人趕在他面前說起這個。
說起來敢當面指著他鼻子說這件事的,李曦倒是頭一個。
當下他聽了這話,再也擺不出那副虛偽的笑臉,不由得就是冷哼一聲,扭過臉去。
偏偏這時候李曦還一副不依不饒的架勢,對著鄭爽笑道:“據說因為這樁美妙的姻緣,坊間還有人特意寫了首詩來稱贊呢,嗯,容我想想……對了,這首詩是:十六新娘六十郎,蒼蒼白發對紅妝。鴛鴦被里成雙夜,一樹梨花壓海棠。”
說完了,自己在那里拍著大腿稱贊,“好詩,好詩!”
包括那個在一旁負責記錄的書吏在內,當場幾個人聞言都是忍不住愣住。
李曦說是坊間流傳的,為何他們竟是從未聽過?
再說了,這是稱贊嗎?
這簡直就是力道十足的諷刺嘛!
能有資格坐在這個屋子里,都是袖管里裝了上萬個心眼子的人物,當下只是一個愣神的功夫,大家就已經明白過來,像這樣既貼切又辛辣的詩,哪是普通人能寫得出來的,這作詩的不會是別人,只能是李曦自己!
想明白了這個,眾人再看李曦的時候,那目光里除了敬佩之外,就不由得多了一抹懼怕的神色——
主簿大人這張嘴……可真是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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