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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說話,說話不經(jīng)考慮,我只覺得有我在,哪管你是瞎了還是瘸了,我都能照顧好你,學(xué)長,我太自私了。”洛緯秋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后緩緩說:“我寧愿你以后再也不見我,也希望你能好起來。我寧愿我們不在一起,也希望你健康平安。”
這一句話尾音未斷,下一句已經(jīng)溢出了哭腔:“只要你健康就好。”別的他什么都不求了。
第96章 如墜云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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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瀾在床上只穿了一件長袖家居服,算是睡衣;洛緯秋抱著他,手臂在他后背收緊,手掌還能摸到金瀾背上那薄而窄的肩胛。金瀾最近又瘦了些,那骨頭摸在手里,像一把未開刃的刀,割在洛緯秋心頭。
金瀾頸間還有股好聞的味道,不是什么香味,只是叫人迷戀。這味道幽幽,像從極遠處飄來,大約是故鄉(xiāng)和童年的味道,洛緯秋無言地聞著,突然想哭。
從前沒發(fā)覺自己是這么愛掉淚的人。
感受到洛緯秋的異樣,金瀾忽然也心痛起來。不過這心痛與自己的處境無關(guān),他純粹是因洛緯秋的痛苦而痛苦。至于加諸于自己身上的病痛,此刻倒顯得沒那么重要。
“有人這么脆弱呀,”金瀾下意識地收了收胳膊,也把洛緯秋圈在懷中,“我現(xiàn)在不是好好的嗎?”
洛緯秋繼續(xù)抱緊他:“可是你看不到了。”
金瀾摸了摸他的頭:“都是暫時的。”
洛緯秋不說話了。他的頭越沉越低,直至把臉貼在金瀾胸口,閉上眼睛聽著金瀾規(guī)律而有力的心跳。
“學(xué)長,可以把我的眼睛換給你嗎?”
“什么?”金瀾沒聽懂。
“你如果真的失明了,我就把我的眼睛換給你。”
金瀾心頭一熱,他感動,又覺得好笑:“這種不可再生的器官,是不允許活體捐獻的,再說了,也沒到那地步。”
“行啦,”他揉了揉洛緯秋的頭發(fā),想把他扶起來:“不要再撒嬌了。”一語道破洛緯秋如此舉動的本質(zhì)。
洛緯秋就不起來,像被抽掉了骨頭似的,軟綿綿地伏在金瀾肩上,一雙手在金瀾后背不停摩挲,卻毫無情色意味,摩挲的本質(zhì)是尋找和確認,他只是不安,須得以行動來使自己安心——還好,金瀾還在他懷里。
還好,他們尚未分離。
金瀾推了他兩下,沒推動,無奈地評價:“越來越像小孩子了!我還是個病人呢……”他主動搬出這層身份,以此為威脅與震懾。
果不其然,洛緯秋雖身子沒動,但卻微微抬頭,問:“你不舒服嗎?”
北方的冬季剛剛降臨,與春日氣溫有升有降的反復(fù)不同,所有人都明白,到了這時候,日子只會一天天冷下去了;至于春暖花開,那是第二年的事了,人們對遙遠的溫暖不抱期望、不作幻想。而房內(nèi)剛剛開始供暖,稍不注意還是會手腳冰涼。
洛緯秋幾乎是本能地去攫取近在咫尺的熱度。
金瀾尚不算瘦得凄楚的體型,然而洛緯秋一寸一寸摸上去,還是能清晰感受到他那皮肉下每一塊骨骼的分布與走向。就這樣一個人,摸上去抱上去絕對稱不上多么舒適的體驗。金瀾能提供給洛緯秋什么呢?說到底,不過只有一些溫度與味道。
微不足道的暖意,以及令人懷舊的氣味。
而反過來講,被一個沉甸甸的大男人壓在身上,也絕不是什么美妙的感受。金瀾身子晃了晃,還是勉力撐住了,沒倒在被子上,“我……”
“……沒有不舒服。”
沒有不舒服。沒有推開。沒有拒絕。當(dāng)一個人浸在黑暗河流中時,誰能狠心到拿走他唯一可依仗的浮木?金瀾也沒有自殺的勇氣,他做不到對自己這么狠。
洛緯秋于是放下心來,又囂張地偏過頭,在那塊雪似的頸間肌膚上綴上一吻。輕輕的一下而已,金瀾卻像被抽光了氣力,忽然感覺身上一松,就直直地倒在一團柔軟棉被中了。
洛緯秋也隨他倒下,依舊霸道地壓在他身上。他不說話,也不做別的什么,只是偶爾在金瀾頸側(cè)聞一聞,或是吻一吻,像某種忠心耿耿的大型動物。
“你說的,無論遇到什么困難……”金瀾緩緩開口。
“我會背著你過去,我陪你面對。”洛緯秋停頓了一下,這短暫的空白令金瀾心跳加速,“如果你真的沒有我會更好更開心的話,我……學(xué)長,你來選擇,這是你自己的人生。”
金瀾聽到他說:“我想要的,只是你健康平安。”
金瀾始終沒有再掙扎。曾經(jīng)的視力能提供給他什么?安全感、便利性、作為一個健全人而健全生活下去的底氣。現(xiàn)如今他懷中有了一棵浮木,在一團虛無中徜徉與游蕩,他看不到也不害怕,因為他有所依。
盡管洛緯秋替代不了他的眼睛,盡管也許第二天起床時他會再次不安,但起碼……此時此刻,讓他多一點直面與擁抱的勇氣吧。金瀾如此在心中祈禱著。
他抬起手,捋了捋洛緯秋的頭發(fā),那一根根小刺在指縫間滑過,“洛緯秋,我困了。”
洛緯秋拉過被子,蓋在二人身上,然后又撲過來抱著金瀾,手臂反而比剛剛更緊,“嗯,睡吧。”
“你這樣我怎么睡?”金瀾發(fā)覺自己簡直是被套上了一件脫不掉的救生衣。
“這樣也能睡的。”洛緯秋胡攪蠻纏。
“撒嬌不是好習(xí)慣。”金老師板起臉來,試圖教育他。
壞學(xué)生洛緯秋毫不在意:“看來你還不是很困,那我們……”
金瀾嚇得趕緊睡了。
洛緯秋卻始終在想他剛剛對金瀾的承諾,如若按照本心,他應(yīng)該說“不管你要不要我,我都纏著你”,或者“你可不能不要我,不然我怎么辦”;至于什么“你來選擇”,什么“我想要的只是你健康平安”,說著酷,聽起來也酷,可他心中卻是一秒不停地掙扎與煎熬,甚至在剛剛說出口后還有些后悔。就干脆死纏爛打吧!金瀾這個溫吞的性子,只要裝得足夠可憐,他是狠不下心的,更何況他現(xiàn)在這個狀況,又有什么狠心的底氣?
諸多念頭在他腦中盤旋糾纏,心中亂糟糟的。貓被秦歲安抱去玩了,燈已關(guān)了,洛緯秋借著月色打量懷中這個人的睡顏,真是好看,真是漂亮,明明和一個健全人沒有什么不同,明明他就該好好地、正常地生活才對。
他的學(xué)長是個好人,憑什么要承受這么多?這個無人回答的問題使洛緯秋的心鈍痛起來,他難過地低下頭,在金瀾懷中蹭了蹭。
“你健康就好,”洛緯秋小聲說:“至于我……無所謂的。”
所謂愛,只不過讓一個人心甘情愿地身不由己。
帥不過三秒的洛緯秋惴惴不安地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