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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緯秋點了點頭。
“你確定嗎?”
洛緯秋微微點頭,卻沒有應聲。金瀾一貫平淡的口氣在此時居然顯得有些可怖,宛如一個不帶善意的邀約。
金瀾想說什么,沒說出口,他頓了一下,眼神偏離到別處,但又隨即重新落在洛緯秋身上。
他的口氣無比生硬,像是在背誦什么早就寫好的劇本。那是寫在他心中的臺詞:“……是這樣,你家世好,人也好,在大眾眼光里,你真的擁有很多了,但這不意味著你可以隨心所欲。那次你母親進來見到我,我能看出她的震驚與失望,但她有修養,也不會干涉你的事,果然,她沒有多說什么。我猜你身邊的其他人也會是如此,他們是有禮貌的好人,不會多說什么,讓你由著性子。但是以后呢?你總會遇到一些不理解也不遷就你的人,到那時,洛緯秋,你真的可以承受別人的目光嗎?除了那種無聲的注視外,甚至還會有人說一些你不愛聽的話。他們或許沒有惡意,可能還有一絲同情,但更多是好奇。這些真的都可以嗎?真的沒關系嗎?”
“我知道你會覺得,這些都是我在承受的,所以你也肯定沒問題。但我們是不同的。我是天生的gay,我沒得選。你不同,你是半路出家,你本可以擁有一種更順利的人生,我甚至可以預料到你將來幸福美滿的樣子了。將來如果有一天你半夜醒來,會不會有一瞬間后悔放棄原本順利的人生,而踏上了一條更困難的路?——我是本該如此,你是主動選擇,我們兩個人要面對的,要割舍的,要付出的,其實并不相同。我真的不是一個好人,如果我是好人,就不該拖你下水。”
他自嘲地笑了:“但現在看來那都不算什么,其實這番話才是我最大的自私,我不希望以后的你回想起現在,覺得是我誘惑了你,然后來怪我。你看我這個人,真是差勁,到這時候了,也不過是害怕將來受你責怪。所以你也不要覺得我是在為你好——真的不是,我從頭到尾都是為了我自己,我不想做罪人。”
“我能看出來,你很怕別人一聲不吭就離開。所以我要當著你的面把這些話都說出來——這應該不算一聲不吭了吧?但是洛緯秋,你要堅強起來,這個世界上不是每一次離別都有聲音的。”
洛緯秋怔怔地望著身前這個人,他語帶寒意,神情陌生。他不合時宜地想到:原來過去金瀾只是不說而已,當他想說時,他也是可以話很多的。那么這些話,他該醞釀了多久?
金瀾沒有給他多余的注視,這番話說完,他轉過身去拿起行李,抬腿就要走出房間。
洛緯秋在他身后開了口:“學長,你知道我為什么會遇到車禍嗎?”
金瀾在門前停下了腳步。洛緯秋慢慢走近他。
“那天,我出門出門時看到一只兔子在路中央,我在想是不是你在養的那一只,我……當時沒注意到紅燈。”
“怪我沒有告訴你,”金瀾說:“那一只已經死了,我親手埋的。”
“我是真的對不起你,從頭到尾。你看,放棄一個壞人去選擇美好的未來,其實一點都不困難對不對?”
金瀾是自己走的。
洛緯秋反應過來之后才想起這附近不好打車,多少該送他去機場,但那時人已不在屋內了。金瀾站在寬闊的道路上,絢爛的陽光從天上灌下來,他無所遁形,像個曝露于眾人視野中的逃犯。
來到機場之后,離登機還有時間,他干脆拿出手機,慢慢回這幾天來不及回的消息。有來自學校同學的,有來自小顏的,還有來自秦歲安的。其中秦歲安最八卦,問他到底跟帥哥有沒有一腿。金瀾想了想,就把事情的原委簡單說了,末了還不忘強調,他現在已經打算回學校了。
金瀾發現自己選擇對她傾訴的心理也很微妙,首先她足夠開明,其次足夠安全——他們專業不同學校不同,也沒什么共同朋友,在國內應該鮮有交集,估計日后除了逢年過節群發一下祝福消息外,再不會有什么聯系了。
秦歲安的消息回得很快,她直呼:金瀾你這也太渣了吧,騙了人家感情,還要玩弄人家身體,那位純情處男真可憐。
金瀾一想,好像是有點那意思,就是她這張嘴也太不留情面了。想著想著,他就笑了出來。
又一會兒,她又回了一條:你不要難過了,我覺得你倆都缺少安全感,其實不太適合,算了,渣了就渣了,掰了就掰了吧,沒事,回頭我給你介紹一個,不就是男人嗎。
然后金瀾又笑不出了,竟連她都能從字里行間里看出來了,他難過得那么明顯嗎。眼睛干澀酸脹到極致,卻一滴眼淚也掉不下來。金瀾知道這是因為他沒有哭的權利,他沒有以眼淚來排遣痛苦的資格。被他拋棄的孩子此刻有多無助,他怎么敢一個人偷偷喘口氣?
可是心的確痛到快要融化了,呼出的氣都成了血色的霧。金瀾慢慢仰起臉,手背覆在額頭,失神地看著候機大廳的頂部。白色的磚塊緊密排列著,磚縫擠壓著,形成一道道黑色的線,繼而織成了一面形容可怖的黑網。網在瞳孔深處收緊,將一顆心勒得滿是血痕。
愛是人類攻克不了的沉疴宿疾。為愛歡樂時就已進入潛伏期,而在病發的那一刻,痛入骨髓。為愛痛苦,金瀾不是第一個,不是最后一個,也不是最嚴重的那一個。他的愛不偉大,他的痛也不新奇,他甚至連哭也做不到。自人類產生痛覺以來,這世界上有無數個痛苦的人,而金瀾只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個。準備登機的乘客在他周圍來來往往,沒有誰多看他一眼。
秦歲安的消息又來了:別不說話呀大哥,生氣了?唉,我不是有心說你渣的……
金瀾回了消息,寥寥幾個字:我知道,我不生氣。
秦歲安回:那行,回頭我給你物色一個。
金瀾無奈地表示:別開玩笑了。
機場廣播里響起溫柔的女聲。
要登機了,他關了手機。
其實金瀾覺得,沒關系。他真的不需要什么新歡。
沒錯,盤旋在他心頭的話不再是“算了”,而是“沒關系”。他想起來他們曾在那個昏黃的午后接吻,沒關系,沒關系,只要他還記得那個吻的觸覺,一切都沒關系。痛也沒關系,失去也沒關系。因為還有那個吻,他也曾擁有了全世界。
而這個吻之前的日子成為虛度,不必再懷念,這個吻之后的未來成為泡影,不必再期待。
金瀾瞇著眼睛,看向飛機舷窗外。機翼沖破云層來到高空,其下濃濃排布的云團像虛無的泡沫,四面八方,光芒萬丈,萌發出一種略帶冷冽的藍,十足的純凈與美好。
金瀾在這一刻懷疑造物主居心叵測。
世界上為什么要有這么多單純美好的事物,這么多單純美好的人,一樁樁一件件,都襯得他面目可憎。
倘若不是遇上了某個干凈的靈魂,他也許今生都不會發現自己的虛偽。不過還好,洛緯秋應該只是一時意亂情迷,他應該能很快清醒,很快振作起來。
然后擁有很好的未來。
洛緯秋在機場外的停車場中,遠遠注視著飛機的起落。
今天有好幾趟回學校的航班,他也不知道金瀾是什么時候離開的。斜陽里,余暉下,最后一班飛機起航了,像一片輕薄的羽毛,很快溶化在血色晚霞中。
他這才回家。
打開家門,脫鞋,上樓,再打開房門,房間里很暖。他帶著滿心的疑慮和困惑躺在床上,床接納了他,擁著他。他卸下了全身的力氣,閉上眼睛。
周遭很安靜,洛緯秋在這里住過許多年,他從未如此清晰地聽到墻上那架老鐘發出的咔嚓聲。
咔嚓咔嚓,像有蟲子從內向外蛀空他。不疼,只是覺得身體輕起來了,恍恍惚惚,仿佛一瞬間失去了真實的活著的重量。
事情怎么會變成這樣呢?他自然是想不明白的。他細細地思考,慢慢地琢磨,對二人相處的點滴錙銖必較,試圖從中尋覓一絲端倪,像在一個命案現場搜尋證據似的,一寸也不放過。
結果他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宗發生于密室中的完美犯罪。
或許試圖厘清情感線索這個行為,本就是錯的。有些東西遵循的是命運的因果,而非俗世的邏輯。
兩人共處的這幾天里,金瀾一直很固定地睡在枕頭的一側,而洛緯秋在另一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