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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你個薛邵,朕何時說過一定就有賞賜了?假傳圣旨,該當何罪?”
越說越來勁,饒是聾子也聽得出皇帝和薛邵情義甚篤。
皇帝道:“丁寶枝,你且抬起頭來不必緊張,朕宣你入宮不為別的,就是想見見傳聞中薛邵的救命恩人?!?
丁寶枝有些沒轉過彎來,而后反應才過來她出宮的恩典是薛邵找皇帝討的,請旨自然要說明理由,如此皇帝不可能不知情。
她抬起頭,總算在出宮的第一年見到了皇帝的面目。
豐神儒雅,儀態萬方。
因為先皇乃大紓的開國皇帝,當今萬歲在十歲前還只是個尋常百姓,都說八歲看老,十歲更是定了性,所以后來他繼承大統也沒什么唯我獨尊的人龍姿態,反而行事另類,頗受朝臣非議。
皇帝給丁寶枝賜了座,但薛邵還得挎刀在他身后站著。
丁寶枝難免局促,聽皇帝說道:“早先你還在宮里的時候朕就跟薛邵提過,找個裁制新裝的由頭傳你覲見,但是他怕驚擾你,幾次都將朕給勸住了。”
丁寶枝一面惶恐,一面困惑地看向薛邵。
她怎么不知道早前在宮中的時候自己就被盯上了?
“臣婦彼時不過在尚服局任六品典衣,若真得萬歲bbzl爺傳召裁制新衣,才是真的說不過去?!?
皇帝笑了笑,“朕前日在慈寧宮看到太后屋里掛上了一幅《金剛經》,起先以為是畫,走近了才發現是繡品。太后說那幅經書出自宮內尚服局,是一個姓丁的女官吃齋半年潛心繡制的,朕一猜便是你,悔不該將你放出宮去,便宜了薛邵,白瞎這份技藝。”
丁寶枝趕緊道:“臣婦不敢獨攬功勞,《金剛經》是司衣司所有女官的心血,能得萬歲爺和太后賞識乃司衣司之大幸。萬歲爺也不必遺憾,技藝學過就不會忘,臣婦在宮外也可以繼續為太后吃齋祈福繡制經文。”
皇帝摳摳眉尾,扭臉看向薛邵,后者眉眼含笑,像是在說我夫人就是這么榮辱不驚能說會道。
皇帝忽然一喜,拍掌道:“薛邵,朕看你也不必再為你外祖家的事煩心了,丁寶枝出宮之后仍舊心系太后心系宮闈,朕心甚慰,今日授她以誥命,讓她從你的品級,從此便是正三品的誥命夫人?!?
哪怕丁寶枝坐在凳子上也覺得膝蓋一軟,不敢耽誤,立刻跪地謝恩。
皇帝笑道:“這下梁國公要是再有二話,直接叫他來尋朕吧。怎么樣?薛邵,這封賞比之你預想的如何?”
皇帝這是徹底替他解決了一樁心頭大事,薛邵單膝跪地揖禮謝恩。
丁寶枝如同跪在云端,最后還是讓薛邵給攙起來的,坐在凳上好一會兒沒緩過神。
皇帝拍板道:“這事就交給司禮監去辦吧,容予呢?”
邊上宦官低眉順眼道:“容太監在大殿為萬歲爺整理今日尚待批閱的奏章。”
“去把他叫來。”
那宦官領命退下去。他只是個隨侍御前的宮人,真要執筆替萬歲爺書寫圣旨,還得是司禮監的秉筆容太監容予。
過了會兒,門外傳進腳步。
丁寶珠轉身看去,首先入目一身鐵銹紅的曳撒,上繡著虬屬獸斗牛,金剛怒目栩栩如生。
抬眼再看那人面貌,面龐白皙細嫩,眼睛鼻子嘴都小巧秀氣,顯得女氣。
丁寶枝眉頭緊鎖,目不轉睛盯著他瞧。
那人也察覺到丁寶枝的目光,轉臉朝她一笑,眼睛似玻璃珠一樣通透明亮,與丁寶枝臉上的驚愕之色形成鮮明對比。
榮達...
他是榮達......
主座上皇帝朝他招招手,“容予,朕要下一道誥文,授錦衣衛指揮使薛邵之妻丁寶枝三品誥命,你去神帛制敕局取絲織文書來,替朕擬旨。”
容予弓俯下身子,仔細聽明白后才道,“奴婢這就去辦。”
皇帝道:“旨意不急著傳,你先忙完手頭上的再找個日子出宮宣旨,不過,可得趕在梁國公七十大壽之前?!?
“是,奴婢明白了?!?
容予退出臨溪館,轉身離開的一瞬,他眼光落在丁寶枝臉上。
這儼然是認出她了,丁寶枝眸光閃爍難以置信,怎么也想不到那會是榮達。
她初任六品典衣的時候還打聽過榮達下落,聽說bbzl他離開浣衣局后又從司寢局調走了,從此再沒有音訊。
死了、出宮了、進了偏僻冷宮,什么都有可能,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遇見榮達,唯獨沒有想到再相見他會是司禮監的秉筆太監。
想必對榮達來說也很難以置信吧......
當年和他躲在門板后面分享同一塊棗酥的小宮女,出宮嫁給了錦衣衛指揮使,從夫官銜搖身變成三品誥命。
榮達以前開玩笑說‘茍富貴,無相忘’,丁寶枝說女官晉升到頭也只是個五品,但宦官不一樣,宦官可以做到御前,在司禮監當掌印太監,大有作為,還是能有出頭之日的。
她說等他一朝榮華,帶她一塊兒富貴。
二人碰了碰棗酥,就算約定好了,拉鉤蓋章。
出宮坐上馬車,丁寶枝全程魂不守舍,直到腰上讓人捏了一把,她這才扭臉看向身邊的人。
薛邵的神情很淡然,就好像只是為了教訓一下她的心不在焉。
然而丁寶枝上次見到他這個神情,還是在章府。
他生氣從來不是能讓人一眼道破的慍怒,而是喜怒不形于色,叫人猜不透他真實想法的漫不經心。
丁寶枝明白自己思緒跑得實在太遠,也太明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