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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兒婿……”
從除夕以后,冷峯就沒有新消息傳過來。
別冬知道他已經正式開始駐地藝術創作,后面過了很久,有一天深夜里他突然收到冷峯發來的一條消息,是一句詩:“生當復來歸,死當長相思。老婆,別忘了我。”
到第二天早上別冬才看到,他去搜了下才知道出自哪里,說的是什么,這兩句詩很重,只要我活著就一定會回來,即便不幸死了,也會一直思念你。
別冬查到這詩的作者叫蘇武,年輕的時候是漢武帝的中郎將。公元前100年(天漢元年),匈奴向大漢示好,放回曾經扣留的漢朝使節,于是漢武帝便派了蘇武率使團出使匈奴,送還被漢朝扣留的匈奴使者。臨行前夕,蘇武辭別愛妻,依依不舍,傷感地寫下了這一首詩,結果這一去果然難再回,北海牧羊十九年,再回到故土時已經鬢發皆白。
別冬仰頭想,若此時是戰爭年代,他們這樣兩相分離,也許真的就是一輩子的事,去時楊柳青青,待到再重逢,雙方怕都已經是白胡子老頭,不知怎么別冬想著那場面,有點心酸又有點好笑。
等到他和冷峯白胡子對白胡子,冷峯還會那么肉麻地叫他,“老婆,你有沒有忘記我”嗎?
這時再看冷峯這“立重誓”一樣的留言,別冬從心底覺得了一份鄭重的可愛。
梨津的日子平淡而規律,入春以后,“舊山”的經營上了正軌,雖然比不上冬天的旺季鼎盛期,但從節后一直到雨季前都有生意做,而且客棧體量小,被別冬經營得日日客滿,日子過得很充實。
已經是小老板了,他發現自己還跟以前一樣喜歡算賬,算每個月的支出和進賬,那只破破爛爛的皮袋子還在,已經完全用不了了,但別冬帶著它,像是記得自己的來路和最落魄的時光。
這間小客棧賺不了大錢,但能讓別冬的日子過得很舒服,然而他不是個容易滿足的人,客棧剛上正軌,他已經在開始琢磨下一步要怎么做。
轉眼已是四月初,他們已經分開了三個多月。
清明節到了,古城街上多了很多賣祭祀用品的小攤,別冬突然想回家一趟。
突然覺得,那兩座孤零零埋在深山里的墳墓有些孤單,當年他跟他們說“也許不會再回來了”,但事到如今,他想回去親口告訴他們,我過得很好,你們別擔心,我還找到了喜歡的人。
客棧的事情不多,他拜托司放和小唐幫他照看,在網上訂了回北方的機票。
來的時候坐了兩天兩夜的綠皮火車,而回去的航班只花了不到四個小時就降落在省城機場,別冬轉了一趟高鐵,跟著坐大巴到縣城,他沒在縣城停留,直接轉了小巴到村里。
他在雪湖村長到13歲,進村的時候遇見一些族人,有些面孔他還記得起來名字,但別人已經不記得他了,看著他的眼神欲言又止,像是覺得他很像一個人,卻又懷疑是自己看走眼了,別冬知道自己跟13歲的時候已經變了樣子,現在看起來更像一個外鄉人。
四月的森林仍然在下雪,別冬的記憶中,這里的雪會一直下到五月中,而后是短暫的春夏,從九月中開始又是周而復始的雪季。
這里還留著一套父親的小木屋,年久失修,幾乎已經不能住人了,他穿得很厚,推開木屋的院門,站在走廊下試著推了推木頭做的廊柱和墻面,是結實的,這屋子是父親結婚那一年親手蓋起來的,別冬相信父親的手藝。
柴房里還有斧頭,拎起來去四周轉了轉,回來時帶了幾捆柴火,房間里有可以生火的炕,別冬不知道煙囪是不是通的,他試著少少丟了幾塊柴火進去,點燃后等了一會,發現煙是順著煙道向上的,并沒堵住,于是放心添加了更多柴火,玻璃窗戶碎了一扇,他找出舊掛歷簡單釘了上去擋住風,屋子里很快熱了起來。
又打來了一桶井水,別冬脫了羽絨服,在屋子里找出破舊的抹布開始干活,仔仔細細把炕沿和桌椅板凳和還完好的窗戶都擦干凈,又掃了地,然后坐在熱氣騰騰的炕頭,打量這破敗卻熟悉的“家”。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他決定在這里住幾晚。
吃的東西跟喝的水他帶了一些在包里,可以把今晚對付過去,明天白天再去想辦法。
電閘和電源早已經斷了,別冬也沒打算去重新接上,他在衣柜的抽屜里找到幾支蠟燭,這些東西在以前都是常備品,別冬還記得。
在舊衣柜里翻找的時候,無意中找到一個令他意外的東西,是一對戒指。
那一對灰撲撲的黃金戒指躺在衣柜中間的小抽屜角落里,別冬一眼就認出來,這是父母的結婚對戒,父親去世下葬的時候,母親把這枚戒指留了下來,做成項鏈套在了自己脖子上,然而等到改嫁,這兩枚戒指卻突然消失了。
別冬一直不知道這對戒指去了哪里,直到此時。
他手中摩挲著,心里覺得又珍貴,又心酸,小心翼翼地把它們貼身收在衣兜里。
陳舊的被褥有些臟,棉花已經結了板,別冬也不在乎,把它們攤開在燒熱的炕上,然后自己脫掉衣服后鉆了進去。
第二天,別冬在木屋里找到以前用過的帳篷,還有獵槍,腦子里突然迸出念頭,他毫不猶豫地把帳篷打包好,背上獵槍和自己的背包就去了山里。
清早,整個村子都還在沉睡,只有一行孤零零的腳印一直向山上走去,別冬閉著眼睛也知道方位,鹿鳴山跟璃山的感覺完全不同,別冬一邊爬山,腦子里卻是兩個季節、兩處群山在不斷交融,寒霜與熾烈,銀白與幽青像融化的顏料一樣混在一起。
他把帳篷支在父母的墓碑邊上,而后拿出背包里的酒給父親和母親各自倒了一杯,也給自己倒上一杯,坐在墓碑前,說:“爸,媽,我回來了,本來想跟峯哥一起來看你們,但是他不在,下次我一定帶他來。”
“他是我喜歡的人。”
頓了頓,別冬說:“如果他還回來的話。”
梨津鎮。
這一天的大清早,司放還在睡覺,被砰砰砰的敲門聲震醒,開門見到風塵仆仆滿面憔悴又滄桑的冷峯,整個人都驚呆了,冷峯開口就問:“四哥,小冬呢?我回家沒見著人。”
“怎么回事?你怎么突然就回來了?小冬不知道嗎?”司放回過神問。
冷峯顧不上回答,只說:“小冬不知道,我沒跟他說,怕他罵我。”
司放明白, “草,你是偷跑回來的?”
冷峯沒置可否,只嘿嘿一笑,司放說:“小冬回老家了,清明節去祭拜父母,估計要幾天才回。”
“噢……”冷峯恍然,抓了抓亂糟糟的頭,“我現在就過去找他。”說著就要再去機場,火急火燎地出了門又跑回來:“四哥,我趕時間,就不回家拿車了,要不……麻煩你送我去機場?”
司放又“草”了一串,說:“你不如打電話給他,讓他早點回來不就得了。”
冷峯神情嚴肅:“那不一樣,我過去是接老婆回家,打電話讓他回來,那就是等著挨打。”
司放已經拿了車鑰匙,一邊出門一邊說:“你特么還知道要挨打,以為過去就不會挨打了么,你知道小冬為了讓你過去,自己忍得有多辛苦,一個人承擔了多少事兒……”
冷峯竟然笑了,問司放:“小冬很想我吧?”
司放沒好氣地冷哼一聲,不肯說話了。
折騰到下午,從鎮上到村里的小巴車都停了,冷峯坐著一輛三輪車到了雪湖村,多虧司放告訴他,之前別冬跟他提過準備在村子里住幾晚,還麻煩他幫忙多照看幾天客棧。
冷峯不知道北國的四月竟然還是凜冬,就穿一件夾克,在四面漏風的三輪車里吹了一路,凍得他直打噴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