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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口熱茶下肚,又提起這樁事,晏安寧眼前飄蕩著的霧氣便讓她的神情與視線也變得模糊,不知不覺便走了神。
顧昀此刻提起魏永嫣的神情是坦坦蕩蕩的,但偏就是這份坦蕩,刺得她覺得世間事諷刺無比。實然上輩子顧昀也在她今年的生辰禮送了她一份貴重的東珠首飾,因為那時他們二人新婚燕爾,雖然因給陽安侯守孝的緣故未能圓房,日子卻過得很是柔情蜜意。
那時的顧昀,也是一門心思想討她展顏的。
只是可笑之處便是,他此刻挖空了心思從一個自稱商女的人手里買物件討她歡心,在不久的將來,卻會毫無疑問地和這個“商女”勾纏在一起,兩人攜手一刀一刀地往她的心上劃口子。
上輩子他和魏永嫣做那見不得光的露水夫妻的時候,有沒有回想起,最初的最初是為了什么才會認識她的呢?
晏安寧有一瞬不禁在想,倘若顧昀沒有一時興起要送她勞什子東珠,往后的諸多糾纏是否就無從生起了呢?
但她很快就醒悟過來了。
不會。
魏永嫣明顯是別有用心地接近顧昀,沒有這次的機會,便有下次。一切的悲劇,不過是源于她識人不明,看不穿顧昀那過于膨脹的野心和毫無底線的升官手段罷了。
他或許對魏永嫣從未動過情,但魏永嫣身份袒露時能帶給他的利益,已經足以讓他拋棄他承諾給她的一切。
比起賢內助與自小一起長大的情分,這個男人更愛能讓他搖身一變凌駕于嫡母和嫡兄的青云梯罷了。
顧文堂便看這姑娘一時面上春心蕩漾般的羞澀,一時神情冷漠,一時怒氣盈眸,不知她都在想些什么,但這些不怎么在他面前表露的情緒,他敏感地覺察到都是由一人引起的。
他黑眸深邃,輕吐出一口氣:“正是緊要的關頭,還是勸勸他,不要再費這些心思在外頭閑逛了。日后若是不得中,豈不遺憾?”
這話倒是和她方才和顧昀說的一般無二。
晏安寧其實心里是盼著他中的,這樣,謝氏那邊只要一挑撥,她便會覺得她這個小小商賈女配不上她金貴的兒子,轉頭又打起其他人的主意來。若無府里這門親事壓在頭頂,想來顧文堂的顧忌也不會這么多。
于是她想了想,朝他問道:“三叔覺得,五表哥這回春闈能中嗎?”
前世顧昀是經歷喪父后三年不得科舉,寒窗苦讀了整整三個年頭才參加春闈的,那時他中了探花郎,跨馬游街,好不風光。但如今并未經歷那低谷的三年,顧昀若是不上心,不中、甚至中了卻只中了同進士都是有可能的,她雖然讀過幾本書,但科舉這事畢竟術業有專攻,不免就要討好于經驗最豐足的顧文堂了,盼著他給她個準信兒。
那姑娘眉眼漾著柔軟,又給他斟了一杯茶,瓜果點心也擺得整整齊齊,倒拿他的東西做人情。
她纖細的手指搭在臉上,虛虛地輕拍著面頰,摘下面紗的模樣從他的角度看過去鬢鬟明艷,嬌顏頗多風情,是個十足十柔嫩娉婷的嬌姐兒,若是狠毒的獵人,便該一口將這毫無警惕心的獵物拆吃入腹,連骨頭都不剩。
偏她這幅模樣,是在央求他探尋眾人眼中她的未婚夫的前程。
顧文堂閉了閉眼,心里那口堵著的氣讓他的面龐顯得更加死水般的平靜,再睜眼時他信手掀開簾子偏頭看,一眼瞧見東大街的茶樓上一道熟悉的人影,索性便沉聲囑咐親自趕馬的徐啟:“停馬,我還有事,先送她回府。”
說著便掀了車簾徑直下了馬車。
晏安寧愣住,看那背影一貫的挺拔,心里卻打了個突。
怎么瞧著好像更生氣了?
*
周盤面無表情地看著不請自來的當朝高官,見他十分隨意地坐下來給自己倒了盞涼茶,嗤笑道:“顧相爺還真是不把自己的命當回事,也不怕當街下馬,被我行刺?”
“我的命自然金貴。”顧文堂喝了一口,心中被晏安寧挑起的怒氣稍平,但也沒平多少,于是對待這位舊識也不似他最初料想的那般客氣:“只是你那相好翦云不是還在我手上嗎?”
翦云便是那夜在芳蕪院同春曉見面的婢女,顧文堂那夜無意中撞破了世子顧曄和明姨娘的丑事,本疑心于這是一場家丑,誰料后來卻發現翦云在明姨娘給顧曄送的膳食里下了毒,這才知曉明姨娘是為人利用,養虎為患了。
順藤摸瓜的歷經多日,查到了周盤身上。
聞聲,周盤平靜的面孔上出現一絲裂紋,忍不住低吼道:“你這卑鄙無恥小人,竟對一女子下手,倒還能稱得上是讀書人的楷模么?”
顧文堂唇角噙起一抹冷笑:“尋常女子我自然不會下手,只是你這相好先后對我兄長和子侄下手,我若坐視不管,難不成要抱著我滿府人的牌位去做什么楷模么?周盤,仗著往日我與定海王的情分,你未免也欺人太甚!”
聽見這三個字,原本尚能穩住情緒的周盤徹底紅了眼睛。
“顧賊,你也配提王爺?”
顧文堂砰地一聲放下茶盞,眉目間盈上了一層冰霜。
恰逢此時,外頭有輕輕的叩門聲。
顧文堂滿腹的火氣,但想到了什么,冷冷瞥周盤一眼,起身去開門。
一開門,便對上晏安寧一雙清凌凌水眼兒,她像是有些急切,不等他開口便出了聲,嗓音也是嬌滴滴的在人心里打轉兒:“三叔,你……你不要生氣了……都是我的不是……”
顧文堂挑了挑眉,見她眸光四散地轉著圈兒,心底的怒氣驟然就煙消云散了。
她這樣一副心虛的模樣,極大地取悅了他——明明從心底里覺得自己是顧昀的未婚妻,卻仍舊被他的情緒牽動著,不惜放下閨秀的矜持主動來哄他,要說他在她心里頭只是德高望重的長輩,沒有半點別樣的情愫,他也是不信的。
拿這嬌姐兒沒辦法。
說話間屋內的周盤也聽出了是位女嬌客的聲音,皺著眉頭出來看。
顧文堂神色微淡,卻見那姑娘踮著腳往里看了幾眼,忽地勾住了他的頸子在他耳邊小心翼翼地提醒:“三叔,這人瞧著是個刀尖舔血的人物,您還是早些跟我一道回去吧,免得出了什么差池……”
眼光倒是一如既往地毒辣。
顧文堂唇角彎起,忽地干脆利落地將她攔腰抱起,讓姑娘的面容掩在他的胸膛中,大步抱著她往一邊的客房去。
……
被放置在隔壁客房的晏安寧一張臉都紅透了,怎么也沒料到顧文堂會直接在大庭廣眾之下將她抱進了屋里……上一回她是被雷電魘著了,尚且說得過去,今日這回這人卻如此駕輕就熟,簡直令她愕然。
顧文堂俯身盯著她,眸光里幽沉深邃,開口的話很是溫和:“既然知曉他危險,便好生在這里呆著,等我來尋你。”
說罷,便起身走了。
晏安寧理了理被他抱在懷里時揉得不平整的衣襟,眉目間憂思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