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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嘉儀忙縮回了手,聽到陛下嗔道:“只知道吃。”
徐士行聽到謝嘉儀的聲音回了句:“又沒我什么事兒,我不吃還干坐著聽著不成,一個奴婢也值得我巴巴聽著。”旁邊喜公公忙上了杯消食的山楂茶,看了陛下臉色,這才笑道:“陛下且讓太子殿下起身吧,地上涼呢,可別跪壞了殿下。”
永泰帝讓太子起來,又沉吟一會兒才道:“罷了,既然坤儀也愿意成全你們,朕就饒那個婢女一命,賞給你做屋里人,只是——”說到這里永泰帝盯著太子道:“日后——,此女永不得晉位。”
不知是其中哪句,讓太子本就蒼白的面色愈發白了,他只垂手低頭答了句:“是”。
永泰帝又看了他一會兒,從這張臉上他似乎看出了別的。有那么一瞬間,他甚至不是在看太子。他恍然明白了舊事,明白了那日元和帝異常的表現,原來先帝什么都知道。先帝知他,更知平陽,原來一切在還沒開始的時候,就注定是他一個人的一場荒誕的妄想。那日先帝看他的眼神,古怪、嘲弄卻又憐憫。
好一會兒,永泰帝才揮揮手讓太子回去。
徐士行離開前看了謝嘉儀一眼,可匆忙間他甚至沒看清她的神情。他出了御書房,只見日色西沉,暮色籠罩了大半個皇宮,到處都染上了一種瑟瑟的孤清和冷,這是大胤的深秋,冷肅不近人情。
他才走了幾步,就有早等在一邊的人上前低頭道:“殿下,娘娘等著您呢。”
徐士行聞言,突兀地笑了下。
娘娘等著他,這樣的話他好像沒聽到過幾次,又好像聽到過太多次。
高升不知殿下為什么笑,只覺這笑讓人發毛。跟著殿下朝著長春宮去了,走著走著他就小跑了起來,前頭的殿下走得太快了。
一口氣到了長春宮,徐士行一下子停了下來。
他抬頭,仔仔細細看著長春宮的匾額,好像是第一回 看到一樣。看了好一會兒,才提步進去,到了正殿,先就看到柳嬤嬤已經回來了,正扶德妃等著。
他幾句話把結果說了,就漠然立在一邊。
德妃先是松了口氣,隨后皺眉,“不得晉位,這豈不是委屈了那孩子——且慢慢看著,到時候——到時候——”
徐士行突然開口,“母妃,這是陛下的旨意,兒臣不敢抗旨。”
長春宮里落針可聞,德妃和柳嬤嬤都驚住了,用一種驚駭怪異的眼神看向徐士行,太子莫不是發瘋了不成?
太子一向孝順順從,從未用這樣沖的口氣跟娘娘說過話。甚至,太子話都少得很,不問到他頭上,他從不開口說話。所以突然一句話頂出來的徐士行,讓兩個從小看著他長大的人都愣住了。
德妃先是驚,待聽明白兒子話中意思又是一怒,這是——頂撞自己!說什么不能抗旨,先帝還賜國公府世襲罔替呢,到了陛下這里還不是降等襲爵!未來的事情,誰說得準,自然是說了算的人說得準。
她死死看向兒子:“你莫不是忘了——”
徐士行聞言特別想笑,他沒忘,他就是記住的事情太多了。多到讓他——,徐士行閉了閉眼,這才發現自己的手一直緊緊攥著,他慢慢松開了。
截斷了德妃的話:“兒臣從不曾忘,母妃也不必每次都提。一命換一命,還不夠報答救命之恩?莫非還得兒臣把自己這條命還給她不成!”是了,還不清,張府上下多少口來著,他哪里還得清呢。
德妃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太子,不覺怔住了,回過神來才意識到自己居然再次被一向孝順的兒子頂撞了,想到這些年為了他付出的,想到姐姐死前看向自己的眼神,想到那些年自己風里雨里為他的籌謀!
她眼睛里都要噴出火來:“張家為了你付出多少!是只瑾瑜一個救命之恩嗎?母妃不必再一次次提起,招你厭煩!張家滿門為了你的太子之位死了個干凈,瑾瑜當年為了救你,沒能來得及拉自己弟弟一把——你好呀,這樣有良心的話都說得出來!當年你姨母咽氣前,把女兒托付給你,你答應的話該不會自己都忘了吧?好呀,我到底是養出個有良心的好兒子!”說著捂著胸口直喘。
德妃的眼淚下來了。
柳嬤嬤也跟著直掉眼淚,娘娘長娘娘短的叫著,嘴里只說著:“娘娘這些年落下一身的病,太子且順著些吧,您要是都不體諒娘娘,娘娘怎么活得下去呀!娘娘苦啊,殿下!”.....長春宮一時間亂成一片。
待到德妃靠著坐塌緩過氣來,太子殿下已經在前面跪下了。
德妃冷聲道:“你也不用跪,你今天能忘了張家的犧牲,趕明兒你是不是連我們娘幾個的——都忘了!”
“兒子,你有多少天忘了澆樹了。”
德妃話里的人讓始終白楊一樣腰背挺直白的徐士行,微不可查顫了一下,又是那種鋪天蓋地的窒息,走不出去,永遠走不出去。
他的腰背明明還是挺直的,卻又好似徹底塌了下去。
太子重重磕頭,聲音恢復了往常的清冷和自制:“兒臣不敢。”
待他走出長春宮,夜幕已經降臨。
他往下扯了扯自己團龍袍里面露出的白色中單,用力透了口氣,卻沒有用。他站定,慢慢地,一點一點、仔仔細細把自己的衣領拉扯平整,看上去又是那個衣冠整肅、永遠不亂、無堅不摧的太子殿下。
他也不騎馬,也不坐轎,只是默默走著,不知走了多久,突然回頭問高升:“郡主,來東宮了嗎?”
問得高升都愣了,郡主久不來東宮了,他不知道殿下為何突然有這一問。
徐士行笑了笑,繼續孤身一人往前走著。
身后只有高升和何勝跟著。
高升聽到殿下說了句什么,卻沒聽清,正想緊上一步看看殿下有什么吩咐,卻被旁邊何勝拉了拉。
何勝聽清了,殿下說的是:
“是了,她不會再來了。”
第54章
養心殿書房里, 永泰帝疲倦地合上了折子,喜公公見機忙收拾了炕桌,把一杯養生茶端上來, 笑道:“這可是郡主特特討來的方子, 陛下可不能不喝的。”
一聞到鼻尖茶味兒, 永泰帝瘦削的臉上就露出了笑:“她呀,連河道都替朕修起來了, 真的長大了。”
“可不是?奴才現還后怕著呢,要不是郡主,這次可真是——”
永泰帝慢慢喝了兩口:“要亂了,朕也是越看南邊的折子越驚心。”早他還以為是下面有人摸對了圣心, 把郡主的功勞往大里說。可后來隨著南邊消息不斷傳過來,生生看得永泰帝驚出一身冷汗。
“郡主功勞已經如此之大了, 陛下怎么還答應了郡主去救災呢?”喜公公看陛下這會兒愿意說話, 多問了句。
“父母之愛子, 為之計長遠。哎我這個給人當舅舅的亦如是。”永泰帝感嘆了句。坤儀不僅需要有記住她的百姓, 還需要有熟悉她的官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