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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士行點點頭,這是說他瞎。要不是有人在,他真想把她那動不動就氣鼓鼓的小臉揉扁,掰開她的小嘴看看到底長得是什么伶牙俐齒。
這樣想著徐士行視線落在眼前人微微嘟起的紅唇上,想到那日——,立即移開視線,看向廣闊的水面,不動聲色呼出口氣。
兩人之間往日謝嘉儀才是主動說話的那個,徐士行本就不是話多的人。一旦謝嘉儀不愛理人了,兩人之間幾次見面便常常有這樣沉默以對的時候。
徐士行正想問她郡主府住得是否合意,今夏這樣熱,何必宮里宮外兩頭跑。就聽河對面似乎有人經(jīng)過,驚起了棲息在河岸的白鷺。
兩只白鷺驚起而飛,飛過水面,朝著另一處水邊低地去了。
看到白鷺,坤儀郡主一直皺著的眉松開了:是了,她想不明白,陸大人肯定能想明白,她還是該去問問陸大人。
于是徐士行話還沒說,郡主就行禮,興沖沖帶著人走了。
徐士行看著謝嘉儀離開前突然亮起來的眼睛和發(fā)光的小臉,捏緊了腰間垂下的雙龍搶珠白玉佩,看了高升一眼,高升忙去通知何勝。
到了晚上,太子就接到消息:郡主跟一陸姓書生在茶樓廂房,足有三個時辰,郡主尚不曾出。
第16章
廂房內(nèi)閉了窗,阻隔了外面街道喧嘩的人聲和滾滾熱浪。兩邊各放了雕成白鶴的一對冰雕,陸辰安進(jìn)來的時候先是覺到清涼之氣,伴著新鮮花草瓜果的清香之氣。
郡主倒是一點不客氣,待他一坐下,就一個接一個問題問了下來。
陸辰安一邊回答,一邊暗暗稀奇,實在這一個個問題不像一位深宮千嬌百寵的郡主能問出來的。但他面色不顯,認(rèn)真回答著郡主的疑問。
很快就驚奇發(fā)現(xiàn),郡主所有問題背后都有同一個預(yù)設(shè):今秋南方雨水過度,河道恐有決堤之患。陸辰安不動聲色,心里卻納罕,要說決堤之患,大胤首患在黃河,郡主怎么偏偏抓著南方幾處河道不放。
而謝嘉儀卻是越聽越灰心,從陸辰安的回答里她終于明白南方河道當(dāng)前已經(jīng)是最好的情況,國庫吃緊,能撥出的銀子一定是先緊著北方黃河和北地糧草。黃河多處已經(jīng)有近十年沒修整,而北地也漸漸不安生起來。
謝嘉儀不覺把拇指曲起放在口中輕咬著關(guān)節(jié)處,她聲音里帶著些許茫然:“陛下派人去查了南方河道,回話的人說一切如常。”除了那兩處,明明還該有大片大片的不妥,可回的卻是一切如常。
陸辰安明白謝嘉儀的疑問,回說,“那就是一切如常。”
“如常.....如常怎么會淹呢?”沒有問題,為什么會決堤。她的腦海里都是明年九月不斷傳進(jìn)宮中南方水災(zāi)的各種信息,流民遍地,甚至涌入京城,陛下日理萬機,夜夜不得安眠。撥下去的錢糧,似乎永遠(yuǎn)是杯水車薪。后來才發(fā)現(xiàn)賑災(zāi)過程竟層層盤剝,陛下生了好大的氣,革了好多人,讓太子親去賑災(zāi),才勉強控制局面。
但人禍已起,好幾處亂了起來,不僅有前朝的長壽教卷土重來,更有好幾地打著閔懷太子旗號,說是不遵太祖遺詔,天罰大胤。大胤朝廷費了好大勁兒才平息民亂,但卻留了后患,陛下也一病不起,熬干了心血。大胤幾年都沒能完全恢復(fù)過來,又遇北狄來犯,聯(lián)合西戎西蒙各族,北地危.....可以說徐士行接手了一個有分崩離析之患的大胤。
陸辰安只見郡主呢喃出那句“怎么會淹”,整個人都如在另一個世界,如在一個噩夢里。他輕聲喚道,“郡主。”謝嘉儀的視線才重新落在眼前人身上,這是大胤朝最驚才絕艷的探花郎,他一定有辦法。
謝嘉儀的視線火熱,就那么直直看著陸辰安,好像落水的人看到突然出現(xiàn)的樹枝。
陸辰安努力理解她的疑問,輕聲道,“如常也會淹,如果天氣異常的話。”見郡主聞言似乎真的見到極端異常天氣的發(fā)生,整個人都是一顫,眼睛里都是無助,似乎一切已經(jīng)發(fā)生。
陸辰安忙道,“郡主,那樣極端異常的天氣百年來都不曾發(fā)生。”南方河道是大胤建朝重修過的,正是配合南方氣候水量,建朝至今小的決堤是有的,但再大的并沒有過。反而黃河難治,才是大胤真正的心患。
郡主啊了一聲,手握緊了,再次忍不住咬著拇指關(guān)節(jié)處,嘴里重復(fù)呢喃道:“如果發(fā)生了呢.....”
陸辰安敏感注意到謝嘉儀緊張的時候有輕微的強迫,例如她剛剛擺正茶杯,明明是同一個位置,可是她一定要推動三次。例如她說到某些話,一定要重復(fù)三次,而她自己似乎對此全無所覺。
原來她是這樣的。
郡主讓身后如意拿過來抄錄的南方幾處河道的情況給陸辰安看,正是她記憶中聽人提到受災(zāi)最嚴(yán)重的幾處,期待地看著他:“如果水更大一些,再大一些,你看這些堤壩當(dāng)如何加固,費銀幾何?”
陸辰安低頭仔細(xì)看去,拿著紙筆細(xì)細(xì)測算,時間一點點過去,屋里很安靜,只能聽到冰雕融化滴落在銅盆里的聲音。
謝嘉儀也不做別的,就那么盯著他等著。
待陸辰安抬頭,才發(fā)現(xiàn)郡主始終看著自己,此時更是眼睛發(fā)亮望著自己。他手一頓,嗓子里突然發(fā)癢,側(cè)身握拳咳了幾聲。
“郡主,在下倒是有個修固方案,只是.....所費銀錢龐大,用在這幾處,實在是——”有這些銀錢,國朝用錢之處甚多,用在哪里都比用在這里合適。
“你給我仔細(xì)說說,回頭我去問——”說到這里她頓住了,大胤兩個最了解河道,解決堤壩工程問題的一個是陸辰安,另一個是徐士行。是這君臣兩人修建起了南北兩處河道工程,此后六年間淫雨又起,但他們重修的堤壩都安然無恙。
謝嘉儀握緊了手,緩緩道,“回頭我去問太子殿下,他最懂河道。”這樣工程,說通了太子和陛下才有可能,剩下的就是銀錢問題。錢,真是好東西啊.....還好,她是有錢人,京城更不缺有錢人。她,可以搞錢.....
陸辰安聽得最多的就是太子和郡主青梅竹馬的故事,甚至不少人都猜郡主將為太子妃,現(xiàn)在看郡主提到太子反應(yīng),似乎并不是這樣。
他把紙張推過去給郡主看,然后指著自己標(biāo)注的數(shù)字講給她聽。
謝嘉儀努力想把他說的話弄懂記住,除了高度、長度、結(jié)構(gòu)、分流、疏導(dǎo)、攔蓄水.....還有水量,水位,數(shù)值……很快就把她繞暈了。
陸辰安講完看著她。
謝嘉儀也看著陸辰安。
陸辰安又握拳咳了兩聲,“郡主說說看,哪里不明白。”
謝嘉儀認(rèn)真看著畫滿了結(jié)構(gòu)、標(biāo)滿了數(shù)字的熟宣,動了動嘴唇,發(fā)現(xiàn)她連從哪里說起都不知道,剛才拼命記住的東西早攪成了一鍋粥,關(guān)鍵是成了一鍋粥后也不知道被誰吃了,好像什么都沒有了。
她臉微微發(fā)紅,理直氣壯道:“你再說一遍,我沒聽清。”說著還往前探身,表示自己這次一定仔細(xì)聽清。
陸辰安頓了頓,那句“郡主哪里沒聽清”咽了回去,重新把紙上內(nèi)容從頭到尾說了一遍。之后又是你看著我,我看著你,郡主忍不住舔了舔嘴唇,手中握著的毛筆似乎沒地方放,還是陸辰安把擱置毛筆的青玉筆山往前推了推。
郡主一本正經(jīng)擱下毛筆,擺放十分齊整,這次不再看陸辰安,清了清嗓子,“你再說一遍。”
陸辰安:.....確實復(fù)雜了些,尤其是郡主顯然沒有任何河道知識。
這次他說得更細(xì)致也更慢,終于看到郡主幾次點了點頭。再次說完,外面天都微微暗了些。
謝嘉儀比誰都著急,她著急搞錢,著急把方案跟太子說清楚,著急.....她明明聽懂了好些的,可是為什么卻依然不知道從何說起,此時身邊如意輕聲提醒道:
“郡主,時辰已經(jīng)晚了.....”如意想說再不走,都來不及用晚膳了。
誰知“晚了”那兩個字讓謝嘉儀心里更慌,要快一些的,她看著一張張圖紙,長長呼出一口氣,想象眼前坐著的是太子,她要把話傳達(dá)清楚,要說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