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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七歲開始就奶聲奶氣宣稱自己以后要嫁給太子哥哥。太子妃不好做,這么些年,不是沒人攔過勸過,可是郡主哪里聽得進(jìn)呢。
一晃十年了,她的主子從來沒有改變過主意。這倔勁兒、這脾氣性格跟長公主真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當(dāng)年孝懿皇后總愛笑說怎么皇宮里就養(yǎng)出這么一個又歡脫又脾氣大主意正的公主,陳嬤嬤有時候就想,可惜孝懿皇后沒看到,不然肯定也特別疼小郡主。
這時候下面伺候的丫頭才敢進(jìn)來,陳嬤嬤瞥了采星一眼,后者一縮脖子,趕緊把溫水遞過來,嬤嬤直接伺候郡主漱口,又接過來半盞溫茶,讓小郡主慢慢喝了。
“采月呢?”
采星趕緊回道:“郡主想要螞蚱,采月帶著如意步步去給郡主抓螞蚱去了。”
陳嬤嬤又問:“鳴佩呢?”就感覺身邊的小人一顫,趕緊道:“是不是冷著了?別怪嬤嬤絮叨,這天看著暖和還有寒氣呢,風(fēng)一吹冷著了,你又吃不下去藥,到時候苦的還是主子自己呀!”想到小郡主吃藥陳嬤嬤就頭疼,聞到藥味就鉆進(jìn)被子里擺手,不讓靠近。后來太醫(yī)院給搓藥丸子,誰知道郡主嗓子眼里跟有個擋頭似的,水喝了半碗,藥丸子還在嘴里化著,苦的郡主直嚷嚷直接把她埋了吧,什么渾話都說得出來,就是不肯吃藥。
別說海棠宮里,就是陛下都跟著哄著勸著,每次都能被郡主折騰出一身汗來。所以不光是他們海棠宮上下怕郡主生病,只怕養(yǎng)心殿那邊上下更怕郡主病呢。
想到這里陳嬤嬤更怕小郡主著涼,指著采星的額頭:“主子鬧脾氣,要大開窗子睡,你不說勸著你還一味順著,仔細(xì)我打你手板子!”
采星連連應(yīng)是,海棠宮里誰不怕陳嬤嬤,錯了規(guī)矩,陳嬤嬤從來都是鐵面無私直接罰的。
已經(jīng)有小丫頭上前把窗子掩上,陳嬤嬤也把一件家常半舊的衣裳披在了小郡主身上。
兩人就聽到一直沒有說話的小郡主問:“鳴佩呢?”
采星只覺得郡主口氣很怪,但她也不及思索,立即回道:“長春宮傳了她過去,肯定又是讓她畫花樣子。”長春宮德妃娘娘喜歡鳴佩畫的花樣子,隔幾日總是傳上一回。開始還跟陳嬤嬤說一聲,后來習(xí)慣了,也就不說直接過去了。
一則海棠宮跟長春宮的關(guān)系,人人心里門清。長春宮娘娘照顧小郡主那是要多精心有多精心,那心疼勁兒對親生女兒也不過如此了。可以說長春宮就是郡主在宮里的第二個家,一旬總要有七八日在那里。
再則鳴佩本就是東宮選了,長春宮娘娘給送過來的丫頭,又心靈手巧,一手針線活更是連陳嬤嬤都夸。他們幾個就是穩(wěn)重如采月還挨過手板子,但鳴佩卻從來沒挨過罰,她自己得用是有的,最開始兩年郡主看在長春宮的面子上格外照顧也是有的。
這兩年鳴佩隱隱有凌駕采月采星兩個大丫頭之上,成為昭陽宮第一大侍女的趨勢,說話做事下面人沒有敢不聽的。
所以長春宮來傳她,直接就過去了,這樣的事兒海棠宮里人也都習(xí)慣了。采星自己回話都沒覺得哪里不對,只是郡主這次的反應(yīng)似乎跟往日不同。
采星等著郡主吩咐,郡主卻沒再說鳴佩,直接道:“給我梳洗,我要去看陛下。”采星應(yīng)了好,才回過味原來是要去陛下那里,不是去東宮看太子呀。她害怕自己聽錯了,猶猶豫豫地想要多問一句,但陳嬤嬤就在旁邊,她也不敢多問,怕挨訓(xùn)斥。
洗漱更衣好,采星又遞上了郡主的小皮鞭。
謝嘉儀看著這支皮鞭,是母親留給她的,后來被太后毀掉了。她伸出手,輕輕撫摸著托盤里的小牛皮鞭子,又摸到它鑲嵌著紅寶石的紫檀木鞭桿。
其他人都覺得今天睡起的郡主有哪里不一樣了,俱都屏氣凝神等著郡主吩咐。
陳嬤嬤看著郡主,心里盤算著是找得道高僧要幾張符給郡主壓驚,只是還沒確定是找大覺寺的還是皇覺寺的,也不知道這兩家哪家的法力高深。這郡主肯定是做夢了,還是噩夢,不然能連不做太子妃的話都說出來了?
謝嘉儀握起鞭子,止住了采星,自己纏到了腰間,又留戀地摸了摸,這才起身朝著養(yǎng)心殿去了。三月暖陽照在身上,蜂飛蝶舞,垂柳依依,謝嘉儀走得并不快,舒服得微微閉眼又睜開。
直到到了養(yǎng)心殿書房前,她才站住了腳步,只覺得一顆心怦怦跳著。她怕。
她怕一切都是癡心妄想。
那里面,真的會有她的皇帝舅舅。陽春三月天,謝嘉儀怕得雙手冰涼,站在院子里,一步也動不了。
直到喜公公笑著迎出來,籠罩著她的恐懼才散了,她才確定她確實(shí)是在人間。
現(xiàn)在是永泰十一年,最疼她的皇帝舅舅駕崩于永泰十三年的春天。皇帝舅舅一直身體不好,全靠細(xì)細(xì)養(yǎng)著,經(jīng)不得一點(diǎn)煎熬。可偏偏永泰十二年,是大胤最難熬的一年,熬干了皇帝舅舅最后的生機(jī)。
從此這大胤深宮,再也沒有她的親人了。
她看著御書房前栽種的兩棵海棠樹出神。
喜公公親自來接小郡主,此時她的指甲已經(jīng)在手掌里扎出了月牙形的痕跡。喜公公還笑著打趣,總是跳脫愛動的小郡主今天怎么這樣乖巧。謝嘉儀隨著喜公公進(jìn)到書房,停在門口,愣愣看著坐在炕幾前批折子的永泰帝。
永泰帝今年才四十多歲,但已經(jīng)顯得暮氣沉沉,常年的病過早地帶走了永泰帝的活力。永泰帝身體一直不好,這段時日還算好的,至少可以起身了。可已經(jīng)這樣暖和的天氣,他還穿著絮了棉的夾衣。這會兒握著筆批完一個折子,正納悶郡主怎么還沒進(jìn)來,抬頭一看到門邊的小郡主就笑了,卻見小郡主癟了癟嘴,突然就哭了。
這可嚇壞了喜公公,這小祖宗怎么哭了!要是跟下面人有關(guān)系,別看永泰帝脾氣好,也會揭了讓小郡主不痛快的人的皮。
永泰帝自己有四子一女,可要說哄孩子的經(jīng)驗(yàn),他全都是在這個小魔星身上攢的。此時一看小郡主哭了,立即下了榻,先是看了一圈伺候的人,底下人個個噤聲,他這才拉著小郡主到榻上坐下。
一句句問著哄著。
聽到郡主說就是想皇帝舅舅了,永泰帝哭笑不得,“你呀,真是越大越孩子氣了,讓人知道朕還怎么給你找婆家。”
小郡主抽噎著說:“想舅舅想哭,婆家就不要了,這樣的婆家我不要也罷。”
永泰帝聽著小郡主一貫的心直口快,哈哈笑了,刮了刮小郡主的鼻尖:“一個姑娘家也跟著說什么婆家,倒是一點(diǎn)不知道羞。”
“我是大胤的郡主,怕這怕那白給皇帝舅舅丟人,我不怕羞,我什么都不怕。”
永泰帝笑得更大聲了,這脾氣,完全隨了平陽。想到平陽公主,永泰帝嘴角含笑看向了御書房窗外的兩株海棠,平陽公主去了已經(jīng)有十二年了。
十二年,時間過得多快啊。
他們上一輩人的故事早結(jié)束了,小一輩的故事又開始了。
永泰帝意味深長道:“別人不怕,太子笑話也不怕?”
卻沒想到這次小郡主直接道:“憑他是誰,我都不怕,隨便他們笑話!”前世笑話她的人還少了,只怕滿京城貴婦圈子里看她這個皇后都是笑話:自己生不出孩子,還不讓陛下跟別人生。她都能想到那些人說起這些的時候,好像活見鬼的表情,夸張地拿帕子捂著嘴,“怎能——悍妒至此呀”。她們倒是賢惠,她呸。不給自己找一堆姊妹伺候夫君,好像就不夠德高似的。生不出孩子還不給男人納小那簡直就跟犯了天條一樣,好像大胤的天災(zāi)人禍都是她這個皇后不賢德帶來的.....
“昭昭,做太子妃是有很多規(guī)矩的。”永泰帝再次提點(diǎn),雖然知道小郡主的心意,但他始終沒有拿定主意,深宮——不是個好地方。尤其是昭昭這樣脾氣,想到這里永泰帝不覺有些發(fā)愁。
“陛下,我不想做太子妃了。”
謝嘉儀這話一出,別說永泰帝,就是旁邊伺候的喜公公都是一驚。
第4章
“陛下,我不想做太子妃了。”
謝嘉儀臉上還掛著未干的淚,水洗過黑葡萄一樣的眼睛滴溜溜看著永泰帝,話卻說得又輕又決絕,沒有一點(diǎn)賭氣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