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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行大致算得上順利,一路上沒有遇到什么蛇蟲鼠蟻、大型猛獸,甚至連那個被泥石流堵住的狹窄通道也不知什么時候又被沖開了。他們繞過了石崖邊的狹窄通道,穿過了綠草如茵的谷地,經過了花果飄香的果樹林,繞過了孟云澤第一次強吻顧水璃的、那個依然清澈見底的小水池……一路上,王海和小桃都發出無數次驚嘆。但是,當他們來到山谷入口的那道柵欄門口時,透過柵欄門的縫隙看到山谷里面的景色,他們反而呆在了那里,無法用言語表達他們巨大的震撼和激動。
顧水璃看著雖然在風雨中有所毀壞,但是仍然堅強地屹立在那兒,守衛著山谷的柵欄門,想到孟云澤為了修建這個門付出的艱辛努力,她含著淚,卻仍是帶著自豪的笑容,回頭看著王海和小桃,高聲道:“歡迎你們來到我的家,我和孟云澤在云水島上的家!”
作者有話要說: 寫到這兒,文章才算是點題了吧~
☆、春去春又來
當初孟云澤為了不讓柵欄門被巨石或風暴沖開,用了粗大的藤蔓將門纏得緊密而牢固。所以,此刻他們很費了一些時間和功夫才將藤蔓解開。在門打開的那一刻,八公如同箭一般地沖了進去。
近鄉情怯,在踏入山谷的那一刻,顧水璃腳步反而有些遲疑。小桃以為顧水璃身體不適,擔心地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顧水璃側頭看了她一眼,輕輕搖了搖頭。她推開小桃的手,深吸一口氣,挺直胸膛,邁開大步向山谷深處走去。
熟悉的一幕幕漸漸展現在她的眼前,和她腦中的記憶慢慢重疊。石屋依然完好無損地挺立在石崖的下面,那一圈籬笆墻牢牢守護著它。在石屋前,蜿蜒的小溪緩緩流過,不知疲倦地奔向那一片菜地。
顧水璃曾經辛勤耕耘過的、還沒有來得及采摘果實便不得不匆匆離開的那塊菜地,盡管無人照料,但是在這塊肥沃的土地上,蔬菜仍然頑強地生長著,在這豐收的季節,大多掛上了垂垂累累的果實。那一片棉花更是長勢喜人,大團大團雪白的棉花綻滿枝頭。
大概這里又經歷了許多次風雨,山谷里散落著碎石、樹干,落葉鋪滿了地面,但是,這都無法減弱這里的美。山谷里仍然是那么美麗、幽靜,悅耳的鳥鳴,潺潺的溪水,和煦的清風,醉人的幽香……顧水璃倘佯其中,眼前的景色慢慢模糊,蒙上了一層水霧。
八公興奮地在山谷里奔跑跳躍著,直接奔向它的小伙伴。那兩只羊安然無恙地待在山谷里,小羊已經長成了大羊,母羊卻并未怎么老,它的身姿仍然敏捷。當八公奔向他們時,兩只羊驚慌失措地亂跑亂撞,嚇得咩咩叫。
八公圍著山羊繞起了圈子,跳著,叫著,興奮不已。慢慢的,兩只羊似乎也認出了八公,他們不再驚慌,而是試著向它靠近,幾次試探之后,終于愉快地玩鬧在了一起。動物的友誼也是這樣的堅貞,令人感動和感慨。顧水璃含笑看著它們,笑著,笑著,眼淚不知不覺順著臉頰淌下。
顧水璃帶著王海和小桃來到了石屋。當初離開的時候,孟云澤加固了石屋的門,并關得嚴實,所以當他們推開木門的時候,看到石屋內家具擺設一切如舊,偶有幾只不知什么時候鉆進來的山雞、野兔,在看到有人進來后,也都驚慌失措地竄了出去。屋里,仍然掛著當初沒能帶走的獸皮,還有一些腌肉、熏肉,收拾一下應該還能派上用場。仿佛當初孟云澤和顧水璃走的時候,冥冥中預感到會有這一日,所以留下了這么多生活用具和食物。
顧水璃看著屋里屋外熟悉的家具擺設、石桌石凳,想著當初和孟云澤在這里度過的日日夜夜,她的心底沁出絲絲甜蜜,可是想到孟云澤此刻找不到她,不知是怎樣的慌亂失措,她不知何時才能和孟云澤團聚,她又心生傷感,心底深處一陣刺痛。
當晚,他們就在這山谷中的石屋住了下來。顧水璃和小桃睡了石床,床上鋪了厚厚的獸皮,身上蓋著暖和的毛毯。王海則要委屈一些,他將孟云澤當初睡的那張竹床搬到了中間的石屋,還在室內為八公準備了一個小窩,他和八公住在了這里。
接下來的日子里,他們分工協作,開始了島居生活。王海日日帶著八公出門狩獵,顧水璃和小桃則留在山谷里打掃房屋,耕耘菜地。傍晚的時候,他們圍坐在屋外的石桌旁,吃著豐盛的晚餐。當初顧水璃很是遺憾未能帶走的美酒終于體現了它的價值,王海喝著小酒,吃著野味,甚是逍遙。
在石屋里住了幾日,他們熟悉了環境,恢復了體力后,顧水璃又帶著王海和小桃翻過身后那座山,去海邊曬海鹽。當他們經過半山腰的那座墳墓時,顧水璃虔誠地跪拜了下來,她在心中默默感念,自己兩次死里逃生都是到了這個小島,好似冥冥之中受著小島的召喚和庇佑。她懇求這兩位前輩在天有靈的話,能夠繼續保護和庇佑他們,讓他們平安地離開小島,重回大陸。
因為小船已經徹底破損,所以,接下來的日子,王海除了打獵,還要砍樹,準備做一艘船離開這里。畢竟,山谷里再美麗幽靜,他們也無法永遠待下去,因為他們心心念念牽掛的人,都在遙遠的內陸。
顧水璃甚至有雄心壯志,預備在年前離開這里。因為她記得孟云澤曾經說過,秋冬季節的洋流自東向西流,所以他們當初也是選擇了這個季節離開了云水島。若到了春夏,洋流的方向就開始向東流,到那個時候,回程的難度便會加大。
王海和小桃也都深知這一點,所以都緊鑼密鼓地抓緊準備著。王海劈木頭做船,顧水璃和小桃削竹片編船帆。可是,過了幾日,他們所有的行動都不得不中斷,返程的日子也不得不推后,因為,顧水璃發現,她懷孕了……
因為前段時間發生了那么多事情,顧水璃一門心思地周旋于胡至宗和喬子淵之間,卻忽視了自己身上這一最大的變化。小桃幫著她算了算日子,居然已有了近三個月的身孕。
當顧水璃發現這一點時,不僅后悔不已,也后怕不已。她想到她曾經冒險在冰冷的大海里潛泳了那么長時間,上岸之前,又曾被風浪掀到了岸上,上了岸之后,又整日折騰著打掃房屋,整理菜地,還帶著王海和小桃長途跋涉去了一趟海邊……她無法預知這一切會不會對這個堅強又弱小的生命造成影響,但她知道,若這個孩子有一點兒不好,她一定會悔恨終身……
當她察覺到這個小生命的存在時,這個孩子仿佛也開始對它莽撞而糊涂的母親發起了報復。顧水璃開始了沒完沒了的孕吐,吐得昏天暗地,不得不終日躺在床上。王海和小桃全心全力照顧她,幾個人再也不敢提起造船出海的事情。
接下來的日子里,顧水璃安心留在石屋里養胎,王海和小桃一人主外,一人主內,全心照顧。隨著天氣漸涼,冬日悄然臨近,他們又開始準備過冬的物資。
王海抓緊時間打獵,日日帶著八公早出晚歸,儲備了大量的肉食和獸皮。小桃則日日坐在紡車前面紡線織布,幸好棉花產量甚多,他們備下了充足的白布后,便開始為嬰兒的出生準備衣物。
一兩個月后,顧水璃的狀態漸好,不用終日躺在床上,便也開始起身幫著小桃做一些家務活,紡紗織布,做一些柔軟的小被子、小衣服,日子過得簡單而充實。若不是時時想起孟云澤而心痛難耐,這樣的日子倒也安逸而舒適。
這期間,還發生了一件令他們既欣慰又悵惘的事情,八公終于有了屬于它自己的族群、自己的朋友。一次王海帶著八公外出打獵的時候,在叢林中遇到了幾只狼。當時,情況萬分兇險,八公勇敢地沖了上去,斗敗了頭狼,震懾住它們后,護著王海逃回了山谷。
自那之后,夜半時分,山谷外經常回蕩著狼的叫聲,好似在召喚著八公。
每當山谷外狼嚎響起,八公總是坐立難安,終于,它開始試著悄悄翻出柵欄門。慢慢的,它半夜里溜出去的次數越來越多,時間越來越長。開始的時候,它的身上常常會帶著傷,后來,則是安然無恙地回來,精神抖擻,活力十足。
顧水璃他們猜想,大概是八公和外面的野狼不打不成交,結成了朋友。只是,外面的野狼邀請八公加入它們的群體,八公卻舍不得離開養育它的他們。
顧水璃當初一時心軟將八公帶離云水島,卻讓他不是被圈養在深宅,就是成為被人類利用的工具,她心中一直內疚不已。現在看到八公找到了自己的群體,她也甚是高興。同時,她也清楚地知道,八公終有一天會離開他們,這種復雜的情緒,有些像兒大不由娘的感覺,既欣慰它的成長,又倍感心酸和不舍。
這個小島上氣候宜人,即使是冬天也并不寒冷。在打獵、織布、做衣服……這些瑣碎的事情中,幾個月的冬日悄然溜走。轉眼春天來臨,當山谷里山花爛漫、草木叢生,菜地里綠苗茁壯,連空氣都充滿了盎然生機的時候,十月懷胎的顧水璃終于順利地生下了一個男孩。
這個孩子除了中間的一兩個月外,一直沒有讓他的母親受什么苦,連生產都是頗為順利,沒有讓顧水璃遭受石屋前女主人那種噩運。所以,顧水璃看著睡得香甜而安寧的孩子,給他取了個“安安”的乳名,既期盼他能平平安安地長大成人,也希望他們能夠平安地回到岸上去,和孟云澤一家團聚。
☆、春暖花正開(上)
轉眼春去春又來,當漫山遍野又一次綻滿了燦爛的山花之時,顧水璃他們在云水島上已經住了將近兩年的時間,安安也快滿周歲了。
這期間,他們一直沒有放棄過造船出海的嘗試。王海先后做過了三個木筏、兩條船,可是在試航的時候不是進水沉沒,就是被風浪掀翻。在沒有造出安全穩妥的船之前,他們絕不敢冒險踏上行程,只好繼續留在島上。
在島上,雖然探索出海的嘗試一直進行得不順利,但是幽靜的島居生活卻給了他們一段更寶貴、更難得的經歷和感受。生活中處處有著快樂和驚喜,除了安安一天天茁壯成長,由一個嗷嗷待哺的小嬰兒慢慢長成了白白胖胖、活潑好動的快樂寶寶,王海和小桃在長時間的互幫互助中也產生了感情。在上一年的秋季,也就是他們第二次試航失敗之后,顧水璃為王海和小桃主持了一個簡單又溫馨的婚禮。這應該是云水島在促成孟云澤和顧水璃的姻緣后,促成的又一段姻緣。
留在島上的日子,他們也將這里的生活條件改造得更好。王海除了忙于造船、打獵,還加固了柵欄門、籬笆墻,翻修了石屋,又抽空做了一些桌椅板凳和生活用具。顧水璃和小桃則大多時間留在山谷里,屋里屋外地忙活,她們將室內布置得更加溫馨整潔,將室外開墾得更加干凈平坦,特別是那一片綠油油的菜地,更是長勢喜人,呈現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
這段時間里,八公和它的小伙伴們走得更近了,開始長時間地留在狼群,不過也會經常回來看一看他們。每次回來的時候,都會帶上一點兒禮物,被咬死的野兔、山雞、山羊之類的,倒是給王海省了不少力。八公大概找到了它喜歡的母狼,最近半年的時候,它的身旁總有一只灰色的母狼緊緊跟隨左右。看到八公能夠融入它族群的生活,顧水璃也是心安了許多。她知道,終有一日他們是要離開云水島的,而那個時候,便可以安心將八公留在島上了。
小桃和王海成親后,搬去了中間的房間,顧水璃則帶著安安仍然住在以前的臥室。整日咿咿呀呀、快快樂樂的安安讓平靜的島居生活熱鬧生動了許多,也給顧水璃孤寂的生活帶來了無限的歡樂和慰寄。 只是,有時候白天看到王海和小桃小夫妻卿卿我我,顧水璃總是避免不了黯然神傷。她常常不自覺地想著,若孟云澤也在這里就好了,一家人快快樂樂生活在這世外桃源,沒有戰火的硝煙,沒有外界的紛爭,只有無憂無慮的悠閑歲月。可是天不如人愿,雖然她回到了牽掛已久的云水島,孟云澤卻只身獨處遙遠的內陸,天各一方,不知何時才能團聚。
在島上住了這么久,他們無法知道外界的情況,顧水璃無時無刻不在牽掛著一海之隔的內陸上的親人和朋友。不知道沿海的倭亂有沒有減緩,孟云澤是否仍然繼續奔波于各個抗倭戰場?沒有了她的消息,不知孟云澤這兩年來過著怎樣的日子?不知胡巡撫有沒有被朝廷降罪,他是否仍留在福州,或是被貶去了別的地方?不知喬子淵去了倭國之后,有沒有越過他的二哥,繼承了王振海的位置,從而繼續向著和平招安的道路艱難邁進?還有夏青青、翠翠、孟興……不知在她突然消失之后,他們都是怎樣的驚慌,也不知他們現在都過得可好……
這些煩心的事情想得多了,顧水璃便懶得多想,而是將精力都放在安安身上。快滿周歲的安安眉眼長開了許多,他有著孟云澤寬闊的額頭,高挺的鼻梁,明亮有神的大眼睛,也有著顧水璃圓潤的臉龐,秀麗的下巴,小小年紀已經初現美男子的雛型。他現在已經到了牙牙學語的時間,顧水璃教他的第一個詞便是“媽媽”,她沒有按這個時代的習慣讓他叫“娘”,而是固執地教他叫“媽媽”,她想用這種方式來紀念她原來的那個世界,紀念她自己的母親。可是想不到她教了許久,這小子喊出的第一個詞居然是“爸爸”。顧水璃氣悶不已,笑罵:“臭小子,枉我這么辛苦地養育你,你的好父親一天面沒露,一點兒力沒有出,你倒是先叫他了。”
她說這番話的時候,安安胖乎乎的小手搭在她的膝蓋上,兩條小胖腿牢牢站在地上,仰著小臉笑呵呵地看著她,那雙酷似孟云澤的雙眼純澈透亮,一臉討好的笑容同孟云澤如出一轍,嘴角處,一絲晶亮透明的口水正要掉不掉……顧水璃忍俊不禁的同時,又心酸難受,只好抱起安安,將臉埋在他溫暖柔軟的小胸脯,輕聲道:“傻孩子,看來,你和媽媽一樣,也在想你爸爸了。你放心,總有一天,我們會一家團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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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靜謐安逸的下午,和島上的每一個下午一樣。王海前天出了門,到海灘收集海鹽,尚未回來;八公跟著它的小伙伴們出去,已有幾日未歸。此時,山谷里就剩下兩個女人,一個孩子,外加兩只羊,十幾只雞。吃過午飯后,小桃去廚房收拾碗筷,顧水璃留在屋內哄著安安午睡。她靜靜看著熟睡的安安,他躺在獸皮褥子上,小臉睡得紅撲撲,小胳膊小腿無拘無束地在床上攤成一個“大”字,小胸脯輕輕起伏著,發出細微的呼吸聲,睡得甚是香甜。顧水璃只覺得視線凝固在他的身上,舍不得移開,內心深處最柔軟的地方漾出滿滿的幸福和滿足。透過安安的眉眼,她又想到了身處遠方的孟云澤,不禁又生出幾分悵然和抑郁。
她正準備挨著安安也小睡一會兒,突然聽到外面有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隨后是王海慌亂而激動的聲音,“有船來了,有人上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