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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水璃忙起身見禮。胡至宗點了點頭,隨意在一旁的太師椅上坐下,自嘲地問道:“顧夫人,這樣特殊的時刻,你冒險進府,莫不是來找老夫興師問罪的。”
顧水璃搖頭,“胡大人,我記得半個多月前見了一次喬子淵,當時他說招安一事進行地甚是順利。方才于夫人也說那王振海已經同意前來招安,為何又會發生這樣的變故?”
胡至宗冷笑,“本來一切都按老夫的計劃進行,誰知安王那老東西暗中布下了局,關鍵時刻來了這么一招,讓老夫猝不及防。”他深深嘆了口氣,“老夫更擔心的是,若殺了王振海,他的手下為了報仇,必然會展開更激烈的反撲。沿海危矣,老夫之前的努力也都功虧一簣了啊!”
顧水璃聞言心情更是沉重,想到了她主要的來意,急忙問道:“胡大人,寶昌隆已經關門了,不知喬子淵現在在哪里?他是否也連同王振海一起被抓了?”
“你放心,那小子機靈得很,此刻應該沒有事情,但是時間長了就說不準了。”胡至宗繼續道:“昨日老夫和王振海在密談的時候,喬思源并未進來,而是單獨在另一間房里休息。后來安王的手下帶走王振海和他的手下后,老夫去那間房查看過,已經空無一人,我想他應該已經趁亂逃出府了。”
顧水璃聞言松了口氣,又聽胡至宗道:“不過逃得了今日,也難逃以后啊。安王已經提前上奏皇上了,他昨日來的時候帶來了皇上的密旨,說王振海背華勾夷,罪逆深重,命就地梟示,其手下一律捉拿歸獄,從嚴審判。還說老夫縱容海盜作亂,招安之策實為不妥,要革職待審。朝廷派來問罪的官員只怕已經在路上了。”
“老爺,那可怎么辦啊?”一旁的于夫人六神無主地問著,又啜泣了起來。
胡至宗煩躁地搖了搖頭,“事到如今,老夫也不能強出頭了啊!”
顧水璃聞言憤然道:“胡大人,當初您可是應允了不會傷害喬子淵,我才會同意替您送那封信,還數次幫您勸說喬子淵。王振海也是因為您招安一說才前來投誠,您這樣做,太不道義了,與出爾反爾的小人又有何區別?”
胡至宗瞪著顧水璃看了半晌兒,卻無力發火,只能頹然道:“事到如今,老夫也沒有任何挽轉的能力了啊。老夫為招安一事經營多年,當今圣上已多年不主事,自從幾年前鎮遠侯蕭定邦被滿門抄斬后,現在朝廷都是大太監劉振和宰相張鳴德二人把持。老夫雖然極其不恥這二人的為人,但為了抗倭大業,這些年來也不得不和他們虛與委蛇,昧心去討好他們。老夫招安的計謀曾經向張鳴德請示過,他雖然未明確表態贊成,但也未反對,可以視同默認……”他深深嘆了口氣,又是悔恨又是悲憤,“卻不知這個一向不理政事的安王為何突然參與此事,又怎么說動了張鳴德或者是王振,引得朝廷扣了這么一頂大帽子下來。老夫若再在此事上多言語,不但毫無用處,還會被老夫的政敵抓住把柄,趁機落井下石,老夫一人之性命倒不要緊,只是老夫整治東海海防多年,只怕之前的努力都白費了啊!”
“為何安王會破壞招安。您和他有仇怨嗎?”顧水璃問道。
胡至宗搖了搖頭,“老夫在浙江為官多年,來福建才幾個月,和安王一直井水不犯河水。這些年來,安王在諸藩王中,也是最安分守己、不問政事的一個。安王的這番舉動,老夫昨日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不過經過一宿的思量,倒是有些想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
“你想,想方設法破壞招安的人,自然是因為招安一事損害了他的利益。換一句話說,也就是目前現有的局勢對他最有好處。這樣的人,自然就是勾結海盜,從走私中獲利的人。”胡至宗冷冷笑道:“由此老夫可以斷定,安王在福建多年,一定和王振海等海盜有所勾結,并且從中獲利,而他,也為這些海盜提供著強大的□□,才使福建的抗倭這般艱難。而此次王振海的招安,既斷了他的財路,又有可能暴露出他勾結海盜的秘密,他自然會不遺余力地破壞,將王振海除之而后快。”
顧水璃想起了喬子淵和安王的糾葛,也點了點頭,很是認同胡至宗的這一番推斷。
胡至宗繼續道:“恨只恨喬思源那小子太狡猾,和老夫商談了數月,只字不提他們和安王的關系,害得老夫失了防范。”
“胡大人,難道就只能毫無作為地守在家里,任其事態發展嗎?”顧水璃忍不住問道。
胡至宗垂頭想了會兒,突然抬頭,目光閃爍出晶亮的光芒,“顧夫人說得對,不能束手無策地任他們破壞老夫這么多年的努力。老夫知道,本來王振海意屬的接班人是他的大兒子王思君,這些年來他也一直將王思君帶在身邊親自培養。只是昨日王思君扮成隨從陪著王振海一同在我的書房商談招安一事,現在父子倆已經都被抓入獄,明日……即將斬首示眾。之前放走的二兒子王思彤不知現在已經逃到了哪里。老夫審訊過他,他頭腦簡單,性格沖動殘暴,若讓他做了海盜之首,無疑會對沿海的百姓造成更嚴重的傷害。而唯有喬思源這個人……他雖然只是王振海的義子,但是老夫經過這段時間的接觸,發現他為人機敏,又謹慎周密,其能力并不亞于其義父。老夫認為,唯有他,能夠鉗制住王振海手下的各個部屬,也唯有他,能夠平穩王振海死后海上混亂的局勢,震住海上其他幾派海盜勢力。最關鍵的是,喬思源對招安的態度比王振海更加積極,若能保得喬思源的性命,讓他平穩住局勢,不要貿然反撲,待老夫查明了朝廷此次責難的緣由,圖謀對策后,再來重謀招安大業。”
“可是喬子淵現在在哪里呢?您不是說朝廷已經下令將王振海的手下一律捉拿歸獄嗎?此刻福州府內只怕已經布下了天羅地網,他就算插翅也難飛了啊。”顧水璃聽了胡至宗一番分析,也是心急如焚,“胡大人,不知可否求助于劉總兵?”
胡至宗愣了下,面現為難之色,“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同顧夫人一樣這般通曉事理、不受世俗陳見束縛的。劉總兵是帶兵抗倭的武將,殺敵是他最大的責任,他怎么可能會同意招安之策?老夫以前曾經和他略提了幾句,他極力反對,所以,老夫再也沒有和他談過此事。”他嘆道:“招安一事,一直是老夫一人在努力,所以到了現在這樣的時刻,確是孤立無援了啊!”
“那夏副總兵呢?他是我的義父,不如我去找他想想辦法?”
胡至宗感激地看了顧水璃一眼,“夏盛源雖然比劉宇良想法要通透一些,也許有可能接受招安的想法。但是,他此刻正和你家孟參將一起在廣州,鞭長莫及啊!”
“那可怎么辦呢?”顧水璃一時也沒了頭緒。
室內一時沉默了下來,三個人都垂頭不語。胡至宗突然站起來,輕聲笑了:“不到最后一刻,誰也無法知道真正的結局。”他快步走到一張桌子前,拿出了紙筆,站在那兒垂首沉吟。于夫人見狀,急忙心領神會地走過來,站在一旁磨墨。
胡至宗沉吟片刻后,飛快地提筆書下幾行字,又從懷里掏出印章,蓋在落款上。
“顧夫人,我不知道你和那喬思源究竟是何關系。但我想,喬思源能夠收下顧夫人送的信,又聽從了你的勸導,想必你們的關系非同一般。”胡至宗將剛剛寫好的那張紙遞給顧水璃,“朝廷問責的官員到來之前,我仍是巡撫浙江、福建兩省的二品官員。此刻,除了福州府內少部分上層官員之外,其他州府官員應該都還不知道這一番劇變。這是我親筆所寫的通行文書。短時間內,在浙江、福建境內都是可以暢通無阻的。你若能夠見到喬思源,還請將此文書交于他,助他逃走。”他深嘆一口氣,“希望有了他的努力,能夠節制住王振海的手下,免得沿海一帶又一次遭受生靈涂炭……”
作者有話要說: 熟悉明史的親們應該看出來了,這一段有些參考了明朝胡宗憲招降大海盜王直的故事。
☆、施救喬子淵(上)
因為守門士兵兩個時辰的時間限制,顧水璃也不敢多待,匆匆收了那張紙放進懷里,便向胡至宗和于夫人告辭。走到門口的時候,胡至宗卻叫住了她。
“顧夫人——”他從懷里掏出一個小盒子,打開盒子將里面的玉佩取出,遞給顧水璃,“這塊玉佩上次忘了還給你了。”他看著顧水璃,神色復雜,“老夫上次因為聯系不到喬思源,情急之下設下計謀要挾了顧夫人,卻是有失君子之道了,還請顧夫人原諒。”
顧水璃接過了玉佩放進懷里,想起與喬子淵之間的糾葛,也是感慨萬千,她笑著看向胡至宗,目光坦然,“胡大人也是為了民族百姓,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只是……”她淡淡笑了,“以后這種有失光明的事情還是盡量少做為好……”
胡至宗既愧疚又感激,沉默了會兒,唯有輕聲道:“顧夫人說得是。如此……就拜托顧夫人了。此去危險重重,還請顧夫人千萬保重!”
顧水璃默默點了點頭,毅然轉身出了花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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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水璃帶著小桃出了巡撫府后門的時候,士兵們正準備換崗,看到顧水璃出來,小頭目生氣地道:“你們怎么進去了這么久,再不出來我們就換崗了。”
小桃急忙笑嘻嘻地上前賠禮:“幾位軍爺,不好意思。里面園子太大,我們走了許久才到了于夫人的花廳。于夫人正坐在廳里愁得掉眼淚呢,也沒有心情接待我們。好不容易拜見了她,送了牛肉后,他們也沒有安排一個婆子帶路送我們出來,結果我們在園子里迷路了,繞了半天才找到后門。”說罷又故意好奇地問著:“軍爺,胡巡撫是不是犯了事啊?到底犯了什么事啊?”
“去去去!”士兵不耐煩地用槍一指,“知道犯了事兒了還往里面鉆,還不快回去。這可是看著你們孟參將和顧夫人的面子才讓你們進去的,可不要再多嘴了。”
顧水璃和小桃連連道謝,腳步不停地離開了巡撫府。
顧水璃一路走得飛快。小桃加快腳步追趕著,一邊喘著氣問著:“夫人,您這是要去哪兒啊?這不是回府的路啊。”
“去找喬子淵。”顧水璃頭也不回地說著。
“可是寶昌隆已經關門了。奴婢之前已經從門縫里看過了,里面空無一人,您到哪里去找喬公子去?”
顧水璃停了下來,混亂的腦中更加混亂,她唯一知道的地方就是寶昌隆,除此之外,她實在不知道哪里可以找到喬子淵。
她一籌莫展地望著面前長長的街道,筆直的街道延伸出去,望不到盡頭。街道兩邊店鋪林立,街上行人如織,一切如往常一樣,熱鬧而繁華。但是一切又那么不一樣,在突如其來的劇變之下,市井繁華中隱藏的卻是重重危機。在這喧鬧的福州城里,此刻喬子淵到底藏身何處呢?她失神地望向道路盡頭,那里一直通往南城門……顧水璃突然眼睛一亮,“不如咱們去便捷酒樓吧!說不定那兒的掌柜伙計有知道喬子淵消息的,碰碰運氣吧。”
小桃雖然很不贊成,也只能無奈地點點頭,只是提出了自己的擔憂,“夫人,您看天色已然不早了,現在外面局勢這么亂,我們二人貿然去找喬公子,是不是太冒失了,要不要回府里叫上幾個侍衛?”
“不行,這件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顧水璃想了想,“對了,八公不是還在家里嗎?咱們把八公帶著,它一個可以頂好幾個侍衛呢!”
顧水璃帶著小桃回了孟府,兩個人分頭行動。夜間寒冷,她回平夷院去換厚些的夾袍,小桃則去狼圈找八公。兩個人約好在大門口見面。
顧水璃回了平夷院,換了一件厚一點的外衣,又為小桃拿了一件夾衣,以備夜間的寒氣。見到翠翠不解地看著她,便隨意找了個借口,聲稱要和夏青青一起去逛夜市,不在家里用晚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