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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筠妹妹,實在是不好意思。我這個人睡覺的小毛病不少,又愛打呼嚕又愛翻來覆去地折騰,你孟六哥都不知抱怨了多少回了,還是不要擾了你的睡眠了吧!”顧水璃笑瞇瞇地看著她,“你若害怕的話,不如我讓幾個侍衛(wèi)去你的屋外防守?”
鄧如筠笑容不減,“顧姐姐說笑了。這幾個侍衛(wèi)大哥想必是孟六哥特意留下來保護你的,我怎好借用?其實在這軍營里,有那么多的士兵看守,我倒是不怕。我怕的是啊……”鄧如筠突然湊近了身子,壓低了聲音,陰慘慘地道:“這方圓數(shù)里大小戰(zhàn)爭無數(shù),不知死了多少人,血流成河。據(jù)說咱們所在的這個許家村也曾經(jīng)被倭寇屠過村,不知有多少慘死鬼。夜里寒風呼嘯,倒像那些孤魂野鬼在游蕩呢!”
顧水璃倒是一點兒不憷,她可是受了幾十年唯物主義教育,怎會被她這么小兒科的幾句話給嚇到。她親昵地拍了拍鄧如筠冰涼的手背,輕聲道:“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如筠妹妹,你又沒有做什么傷天害理的事情,難道還怕有惡鬼上門索命嗎?”
鄧如筠愣了下,紅潤的面色瞬間褪去,一陣發(fā)白,她對顧水璃的鎮(zhèn)定有些出乎意料,說出來的話也越發(fā)不經(jīng)大腦,“顧姐姐,孟六哥征戰(zhàn)多年,殺人如麻,你就不怕……”
顧水璃收斂了笑容,凜然道:“你孟六哥為國家安危、民族大義,所殺都是大奸大惡之人,上天只會庇佑他,我又有什么好怕的!”
鄧如筠愣了會兒,訕訕道:“顧姐姐說得很是,是我膽子太小了。”
顧水璃實在不明白她說這么一番話意欲何圖,若只是為了嚇一下自己,也未免太幼稚。她看著鄧如筠看似清澈實則意味不明的雙眸,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不知如筠妹妹的藥膏制得怎么樣了?我昨日好像看見孫醫(yī)士隨軍出診了。”
鄧如筠已經(jīng)恢復了鎮(zhèn)定神色,微微笑道:“孫醫(yī)士帶走了大量的藥膏。我擔心一旦開戰(zhàn),藥膏所費甚多,所以這幾日要抓緊時間再多趕制一些出來。”
顧水璃見鄧如筠面帶期待地看著她,好像希望她能開口主動提出幫忙。她心道,幫忙事小,你若使出什么幺蛾子我可吃不消,便笑道:“哦,既然如此,那我就不耽誤如筠妹妹的寶貴時間了。”她拍了拍鄧如筠的手背,一副語重心長的模樣,“制藥事宜重大,關系著每一個前線將士的生命安危,我們這些外行就不敢瞎插手了。如筠妹妹責任重大啊,實在是辛苦了!”
鄧如筠只好又謙虛了幾句。兩個人畢竟不是真正情投意合的好友,互相言不由衷地交談了幾句,便分了手。
回屋的路上,小桃不解地問道:“夫人,這個鄧小姐為什么提出要和您同住?”
顧水璃搖了搖頭,“誰知道呢?反正我始終認為這個鄧如筠并不像她表面上那么簡單,所以要盡量和她少接觸、多防備。”她回頭看著緊隨身后的王虎等人,沉聲道:“我知道你們見她孤苦無依,又柔弱可人,總是心生憐惜,對我的懷疑不以為然。但是我今日再次鄭重告誡你們,越是漂亮柔弱的女子越容易暗藏禍心,為了你們將軍的安慰,你們務必要加強警覺。”
王虎等人沒想到顧水璃冷不丁地回頭教導了他們一番,正有些訕訕然,小桃已經(jīng)噗嗤笑出聲來,“夫人,什么叫越是漂亮女子越藏禍心?莫非您不是漂亮女子,您可別把自己繞進去了!”
“你這個小妮子,竟拿我開涮起來了!”顧水璃沒有想到一向沉穩(wěn)的小桃也學會了開玩笑,“是不是翠翠不在,你倒將她那一套碎嘴的毛病學會了?小心我把你送回興化府,換翠翠過來……”她瞟了一眼面露歡喜之色的張峰,戲謔道:“也免得有人害單相思。”
“夫人,奴婢不敢了。”小桃嘴上恭敬,仍是嬉皮笑臉地看著她,“您可千萬別讓我換翠翠過來。我頂多是碎嘴一時,她可是碎嘴一世的……”
顧水璃忍不住看著她笑,一掃之前的郁悶之氣。她的心中仍是感動的,這個小桃平時很少開玩笑,言語也少,定是見自己心情沉悶,這才想心思逗樂幾句……
*****
接下來的幾日,顧水璃一心一意地做她的風干牛肉等熟食,鄧如筠全身心地制她的藥膏,兩個人雖然不到百米的距離,但彼此見面甚少。路上偶遇寒暄時,鄧如筠雖然又曾經(jīng)像那日一樣提出了幾次有些莫名甚至是唐突的要求,但都被顧水璃不輕不重地打太極給擋了回去。
大軍開拔后的第五日,顧水璃如往常一樣在伙房與幾個伙頭軍一起制作熟食。他們繼風干牛肉之后,又擴展了品種,制作了風干魚、風干豬肉、風干羊肉、蔬菜干等食品。伙房前的一小片空地上插著十幾只竹竿,竹竿之間拉著的繩子上掛滿了各種風干肉食和蔬菜,在微風中輕輕擺動。顧水璃看著這些風干食品,心中甚是欣慰而滿足。當初本是為了留在軍營而找了這么一個借口,她一直惶恐無法制出合乎要求的食物,讓孟云澤有失顏面。現(xiàn)在基本上已經(jīng)成功了一半,她總算是能夠有所交代。
軍營里一下子少了數(shù)萬人,留下的伙頭軍們也甚是清閑,他們晾曬完了肉干,各自找一片陰涼地去休息。幾個營妓不敢偷懶,一人拿著一根樹枝站在風干肉旁邊趕著蒼蠅,時不時輕聲交談幾句。此時正值午后,天高云闊,日朗風清,靜謐的軍營里一派閑適,只有四周那一面面迎風招展的旌旗,時而列隊經(jīng)過的巡邏士兵,仍在提醒著她,這里正處兩軍交戰(zhàn)的前線,不遠處正進行著激烈的戰(zhàn)爭。顧水璃遙望東方,喟然長嘆,期盼孟云澤他們此次征戰(zhàn)一切順利,最好已經(jīng)攻下了平海衛(wèi)。
“夫人——夫人——”顧水璃正在那兒發(fā)著呆,不遠處一人緊張的呼喊聲令她心頭一震,急忙循聲望去,卻是一個士兵。他步伐急促,轉(zhuǎn)眼已經(jīng)跑到了面前。只見他衣著凌亂,塵土滿面,盡管跑得面色通紅,神情急促,顧水璃仍是一眼便認出了他是孟云澤身邊的一個親兵。
“吳侍衛(wèi)?你怎么回來了?出了什么事情嗎?”顧水璃見陪著孟云澤去了戰(zhàn)場的親兵此刻卻這般慌亂地出現(xiàn)在面前,不禁心中大震,腦中嗡嗡作響,急聲問道。
“夫人,孟參將命我回來通知您,形勢有變,請速速隨王大人一起回興化府。”吳侍衛(wèi)氣喘吁吁地說道,焦慮之情溢于言表。
“吳侍衛(wèi),到底是怎么回事?”顧水璃心撲通撲通跳得厲害,卻仍強撐著精神,沉下臉問道。這時候,分散在一旁休息的王虎、張峰等人也紛紛圍了過來,都目光灼灼地盯著吳侍衛(wèi)。
作者有話要說: 又有事情了……
☆、再次的出征
吳侍衛(wèi)猶豫了下,知道情況緊急,不敢隱瞞,只好如實告知:“平海衛(wèi)久攻不下,我軍傷亡慘重。劉總兵命營中所有將士即刻全部拔營出征,前去援助。此地很快便要成為一座空營,甚不安全,不宜久留。孟參將命屬下快馬加鞭回來,通知王總旗他們迅速護送您回興化府。”
顧水璃呆呆看著親兵,腦中有片刻的空白,似乎難以接受這樣的信息,良久,才不敢置信地問道:“你們數(shù)萬精兵才去打了幾日,就傷亡慘重?”她不禁心生寒意,忍不住害怕地問道,“你們將軍……孟云澤……他怎么樣?他……有沒有受傷?”
吳侍衛(wèi)搖了搖頭,“將軍甚好,請夫人不用擔心。還請夫人速速收拾行李,隨王總旗他們一起回興化府。”
王虎和張峰他們也都是聞言大震。他們畢竟是身經(jīng)百戰(zhàn)之人,短暫的慌亂之后,卻都鎮(zhèn)定了下來,齊齊圍在顧水璃身旁,面顯堅毅之色,慷慨激昂地道:“時間緊急,請夫人快快隨屬下們回興化府。護得您安全回了興化府,我們還要奔赴戰(zhàn)場,為將軍效鞍馬之勞。”
王虎見顧水璃愣在那兒沉吟不語,情急之下,忍不住伸出手去拉她的胳膊,手到了半空中卻又反應了過來,不得不硬生生停在半空,唯有焦急地連聲催促道:“夫人,不要耽誤時間了,天色已然不早,快些出發(fā)吧。送您回了興化府,屬下們還得連夜趕赴戰(zhàn)場。”
說話間,方才還一片靜謐的軍營里立即熱鬧了起來,人喧馬嘶,嘈雜不已。大概劉總兵的調(diào)兵命令已經(jīng)傳遍了軍營,之前留守在軍營里的一小部分儲備兵力立即行動了起來。士兵們紛紛出了營帳,披盔戴甲,備馬列隊,整裝待發(fā)。只不過,這突如其來的軍令令他們措手不及,慌亂間,軍馬擁擠在一起嘶鳴不已,士兵們跑來跑去,不是你撞到了我的胸,就是我踩了你的腳,軍營里一片混亂。
顧水璃不禁搖頭嘆息。當日雖然孟云澤出發(fā)得急,對此次出征沒有詳細交代,但她這幾日通過與留守的伙頭軍們交談,已經(jīng)知道一些戰(zhàn)爭局勢。福建目前抗倭形勢嚴峻,除了當初從興化府退出的倭寇盤踞在平海衛(wèi),前段時日又有大量倭寇在泉州、漳州等地登陸,因此夏副總兵帶著劉詮等將領率領了萬余兵力前去抗擊。而平海衛(wèi)這邊,經(jīng)過了前段時日的征戰(zhàn)無果、就地休整后,離朝廷下令攻下平海衛(wèi)的最后期限不到五日,劉總兵不得不背水一戰(zhàn),帶走了一大半的兵力往平海衛(wèi)而去,意圖一舉攻下平海衛(wèi)。他之所以會留下小部分兵力,就是擔心夏副總兵他們無法抗擊泉州的倭寇,若倭寇直撲福州府,留下的這部分兵力還可以攔截一番。
可是現(xiàn)在劉總兵卻下令所有的兵力全部都撲到平海衛(wèi),充分說明他們此次攻打平海衛(wèi)肯定分外艱辛,傷亡慘重,才會令他不得不改變之前的戰(zhàn)略布局,倉促下令讓所有的兵力補上。可是,排兵布局,最忌臨時改變戰(zhàn)略和慌亂,這么一大群士兵聽到前方的敗局,本就軍心不穩(wěn),再這么慌慌張張地奔赴前線,只怕很難會對前方的戰(zhàn)事起到什么有效的扭轉(zhuǎn)作用。
嘈雜間,幾聲女子尖銳的哭喊聲分外清晰,顧水璃循聲望去,卻是營妓們知道了全軍將要出征,害怕被扔下,哭喊著要一起走。只見一個披頭散發(fā)的女子緊緊拉著一個小頭目模樣的軍官,大聲哭喊著:“軍爺,帶上奴走吧,您把奴扔在這兒,倭寇來了可怎么辦啊?您昨晚對奴說的話都不算數(shù)了嗎?你這個狠心的……”
眾目睽睽之下,這個小頭目很是尷尬,掙脫不過,干脆一腳將那女子踹開,嘴里還狠狠罵道:“老子這是要出征打仗,又不是出去游山玩水,你這個賤人,別找老子的晦氣。”
這一腳用了十足的力氣,那女子躺在地上半天沒有動靜。幾個營妓害怕地上前去探她的鼻息,她微微動彈了下,這才呻.吟出聲,低聲哀泣了起來,其他的營妓松了一口氣的同時,不由得悲從中來,紛紛圍坐在她身邊嚎哭。
混亂的場景中,加上了這一群哀嚎的女子,更加顯出了悲戚的氣氛。顧水璃見狀,不顧王虎等人的阻攔,走上前安慰道:“你們不要擔心,大軍此去就是要殲滅倭寇,你們只管在營中安心等候,他們總歸是要回營的。”
“你別騙人了,我方才聽到了他們勸你快走。有本事你別跑,也留下來啊!”一個年輕女子啐了一口,涼涼地說道。
“放肆!”王虎上前擋在顧水璃面前,一聲怒喝,“賤婢,你知道你是在和誰說話嗎?”
那女子一驚之下,反而哭得更大聲,“反正我們也是活不成了,還怕什么啊!天王老子來了,我也敢這么說!”在她的帶動之下,其他的女子也哭得更大聲。
王虎見狀,索性拔出了鋼刀。一陣寒光閃過,鎮(zhèn)住了眾婦人,哭聲噎在了喉嚨管里,只愣愣地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們。
顧水璃急忙攔住了王虎,沖著他搖了搖頭。她看到伙頭軍們也在慌亂地收拾鍋碗瓢盆和食物,想了想,便走過去道:“你們多少給這些女子留點兒吃的吧,她們也都是可憐之人。”
為首的伙頭軍猶豫了下,仍是點了點頭。營妓們見生存有了基本的保證,又害怕王虎的鋼刀,也都不在哭泣,默默地扶起地上躺著的那名女子,沖著顧水璃感激地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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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決了營妓們的事宜之后,王虎和張峰他們又開始不停地催促。顧水璃知道他們都一心急著奔赴戰(zhàn)場,為孟云澤效力,也不敢多耽擱。她也沒有什么行李,當日本是只身前來,這些日子也都是將孟云澤的舊衣略改一改,將就穿上。此刻也不用多收拾,便帶著小桃匆匆往軍營門口走。
軍營門口更加擁擠,灰塵滿天,人聲鼎沸。騎兵、步兵們正在各自列隊,浩浩蕩蕩地踏上了征程,留下一路的塵土飛揚。與前幾日的大軍出征不一樣,那時士氣高昂,帶著必勝的信心和決心,可是現(xiàn)在這些士兵們卻大多神色緊張,步伐慌亂,好似去送死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