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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吟片刻，還是照實(shí)說了，“我老家在浙北一個叫連云的小鎮(zhèn)，”然后我又加了句，“小地方，廖總可能沒有聽過。”

如果他還記得我，如果那天他是直接問我，那么我也會給出最直接的回答。

但他是用這種不緊不慢的跟我打機(jī)鋒的方式來確認(rèn)，我就要把問題再重新拋還給他。高手過招，講究的是對等功力之間電光火石般迸發(fā)的快意，而那時，我跟廖長寧之間還隔著世俗感情所不能超越的背景鴻溝，距離還差的太遠(yuǎn)太遠(yuǎn)。任何東西一旦脫離現(xiàn)實(shí)的支點(diǎn)，都是非常容易夭折的。我已經(jīng)不是懵懂無知孩童，也懂得他亦不可能無緣無故的對我義無反顧。

而我想要的，恰恰是他的愛情。

聽了我的回答，廖長寧微微挑了細(xì)長的明眸，似乎是有點(diǎn)意外，他眉宇飛揚(yáng)，低調(diào)的奪目，卻沒有立刻接我的話。

前面剛好要等紅燈，他靠在椅背又開始翻置物箱，看的出來他是真的不經(jīng)常開這輛車，一邊隨口說道，“我小時候也曾住在那里，說不定我們以前還碰過面。”

我聽著他模棱兩可一語雙關(guān)的話，心突然跳的很快，但又不敢貿(mào)然接話，只好一味沉默。他遞給我一張素白的名片，上面只有他的名字和一串?dāng)?shù)字，“這是我的私人號碼，有事可以給我打電話。”

每個人都有各自因循執(zhí)著的路要走，而我的這條路才剛開始。

我斗志昂揚(yáng)地踏上期待已久的旅程，只覺得生活終于慢慢歸于自己的掌控之下。我亦不想去計(jì)較這樣的追尋究竟值與不值，只隱隱覺得，大概，生而為此。

☆、從前慢（1）

我的家鄉(xiāng)是浙北一個叫連云的小鎮(zhèn)，京杭大運(yùn)河從中間穿過。

當(dāng)?shù)爻龃笕澹S子愷先生的緣緣堂就在鎮(zhèn)子隔壁的石門。

我的爺爺是縣醫(yī)院的老中醫(yī)，退休之后在鎮(zhèn)上開了間中醫(yī)堂，我們住的地方跟鎮(zhèn)上很多人家房子的格局一樣，都是通進(jìn)去有一個小天井，然后是兩層樓，夏天的時候，沒人住的天井里亂草橫飛，望進(jìn)去好像是某個原始世界。

七歲那年，春節(jié)前夕，爺爺帶我出門，因?yàn)槭切履辏晕掖┝艘簧泶匦碌拿抟\，梳了兩根當(dāng)時小姑娘中最流行的羊角辮，爺爺還給我圍上了厚厚的大紅色圍巾，又抓了幾顆笸籮上新制的川貝枇杷蜜糖用牛皮紙包起來塞到我上衣的口袋。

微雪薄寒，爺爺牽著我的手，一路走街串巷，偶爾能看到青石板上有別家燃放過的散落的紅色的鞭炮碎屑落在薄薄的積雪中。廖長寧外婆的家族是當(dāng)?shù)孛T，詩書傳家，住在鎮(zhèn)上街上一座三進(jìn)三出的院子，是典型的江南院落，暮色四合時起了風(fēng)，拱門旁的幾株白梅的花瓣隨著雪花翩翩飄飄灑灑。

有爺爺相熟之人引我們進(jìn)屋，里面沒有現(xiàn)代化的供暖設(shè)施，但是角落里燒了壁掛暖爐，一室溫暖如春。我忍不住小小感嘆了一下，那是我一次明白了人與人之間所過的物質(zhì)生活其實(shí)是不同的，也并不是鎮(zhèn)上的每個人都住在有天井的二層木質(zhì)小樓中。

爺爺在正廳落座，我就站在他身邊，有人端了一個擺滿了奶糖和水果的青瓷托盤放在我身旁的圓幾上。我一直都內(nèi)心安定落落大方，但當(dāng)時卻突然涌起一些莫名的緊張，但還是乖巧的微笑著對來人說了句“謝謝”。

廖長寧的外婆正在跟爺爺說話，此刻倒是看了我一眼，她笑著擺手招呼我到她身邊，上下摩挲了一遍，她的手指非但沒有想象之中老人家都有的粗糙，而且渾身都帶著一種我說不上來的好聞的香木味道，她笑著跟身旁的人說：“帶小姑娘去跟長寧頑吧。”

然后我又看到她轉(zhuǎn)頭對爺爺說：“長寧在書房寫字呢，一會兒再勞煩您給看看。不是我夸他，別的還不好說，他的書法倒是很拿得出手，尤其是米芾的《蜀素帖》，臨了不下百遍的。”

廖長寧的書房就在正院的一側(cè)，規(guī)制頗為嚴(yán)謹(jǐn)，一面高及屋頂?shù)拇髸埽虚g一張紫檀書案，案旁陳列著白瓷筆洗，筆架上各式各樣的毛筆琳瑯滿目。我好像漫游奇境的愛麗絲一樣走進(jìn)了另外一個我所不熟悉的世界，我有隱約的空蕩蕩的情緒，只趴在書房門邊露了露腦袋，沒敢直接進(jìn)去。

他正在專心下筆，并沒有注意到我。

廖長寧那天穿了件厚厚的毛茸茸的天藍(lán)色毛衣，襯得他的側(cè)臉格外白皙。鐵灰色的修身牛仔褲包裹著長腿，褲腳蓋在深藍(lán)色的拖鞋上，深深淺淺的顏色，濃濃淡淡的鋪陳開，好像一幅潑墨山水畫一樣賞心悅目，那遠(yuǎn)山近水后面還有無盡的景致可供想象。

我幼時并沒有接觸過西方童話，只覺得當(dāng)時的廖長寧就像隔壁三叔說的傳奇故事里騰云駕霧主宰一切的神仙一樣，是那種生活在天上的云彩里面的神仙。后來我才知道廖長寧其實(shí)就是典型的童話里所說的王子，而童話的結(jié)局是王子要跟公主在一起才能生活美滿。

我厚著臉皮大聲清了清嗓子，又往前露出了半個身子。

廖長寧這才抬頭看到我，他有些意外，但隨后就沖我招了招手，我立刻屁顛顛的跑了過去趴在了桌邊，動作之迅速粗魯只差點(diǎn)撞翻了他的硯臺。我沒有想到自己的動作幅度這么大，有些不好意思的紅了臉，他倒不是很在意，拿起旁邊茶盤上的白布巾擦了擦手指，低聲問我：“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他的聲音甕甕的，沙啞中帶著濃重的鼻音，剛說完就偏過頭去拿出手帕掩唇干咳了幾聲，那是一條深藍(lán)色帶小細(xì)格子暗紋的手帕，和他身上衣服的顏色說不出的相配。

廖長寧看我一直沒吭聲，走過來笑著親昵的揉了揉我的頭發(fā)。

我這才反應(yīng)過來，連忙回答他，“我叫翹翹，今年七歲。”

他別有深意的摸了摸我頭上翹著的一個羊角辮，放在掌心里輕輕揉搓了一下我的頭發(fā)，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一樣，他的臉上突然綻放了一個極大的笑容，又重復(fù)了一遍我的名字，“翹翹……”

停頓了一會，我問他，“你呢？”

他怔愣片刻才反應(yīng)過來，笑道：“我叫廖長寧，十四歲。”

“怎么寫？”

“嗯？”

“你的名字。”

廖長寧笑了笑，重新拿起毛筆在硯臺上舔了筆尖，鋪開一張宣紙，沖我招手道：“來，”我站在他前面，緊靠在桌前，順勢窩在了他懷里，當(dāng)時我要比他矮很多，歪著頭的時候鼻尖正落在他的胳膊上，可以嗅到他淡淡的體香味，我有些飄飄然，甚至連大氣都不太敢出，第一次覺得胸腔里的心砰砰跳的厲害，又聽到廖長寧問：“你認(rèn)識字嗎？”

似乎是因?yàn)榕挛艺J(rèn)不出，他并沒有寫繁體，只隨手寫了兩筆正楷簡體。

廖長寧很喜歡文徵明的小楷，所以他的楷書也是既規(guī)整又瀟灑，端正美好的不像話。

我沉吟片刻，想了想說：“嗯，我認(rèn)識后面兩個字，”我拖長了聲音念道：“長——寧——”。

廖長寧點(diǎn)點(diǎn)頭，又問我，“你會寫自己的名字嗎？”

我點(diǎn)點(diǎn)頭，然后又迅速的搖搖頭。

我想如果我真的在那張廖長寧寫過自己名字的紙上簽下我的狗爬似的歪瓜裂棗的名字，我一定會羞的鉆進(jìn)地縫里。

廖長寧十分好脾氣的沒跟我計(jì)較，又接著說：“那我教你寫。”

他握著我的手教我怎樣執(zhí)筆，一邊說道：“記住了，提筆后一定要保持手指的靈活度，筆桿能隨時上下移動，左右旋轉(zhuǎn)，這樣筆鋒才不會生硬……”

他的聲線是些喑啞的低沉，幽幽的盤旋在我的耳邊揮之不去，他剛寫完一個“翹”字，又忍不住擱下筆偏過頭皺著眉頭開始咳嗽。

我見他這樣有些害怕，就去摸上衣口袋里爺爺給我裝的川貝枇杷蜜糖，每次我感冒嗓子痛爺爺讓我吃完黑乎乎苦兮兮的中藥都會給吃一個這個糖果，但是我又想起來剛才在客廳里看到的那種高級的奶糖，就有些扭捏的拿不出手。

廖長寧一邊咳嗽一邊擺手向我示意他無事，我跟著他走到書房外面的小廳，他扶著沙發(fā)扶手慢慢坐下來，拿起手邊的杯子喝了一小口水鎮(zhèn)咳。他好不容易止住咳嗽，但還是有些喘，臉色雖然不太好，但是側(cè)臉的線條清俊美好，他倚在靠背上閉目養(yǎng)神，長長的睫毛在旁邊昏黃的落地?zé)艄獾恼找路褐跎墓鉂桑谖已壑芯拖褚粋€漂亮脆弱的瓷器。<script>chapter1();</script>